奇文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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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机久违地响起,铃声已经变得沉闷了,张奕然似乎也没能想到会有谁会拨通这个电话,停滞了几秒后铃声锲而不舍地持续了许久。顿了顿,猛地想起上一次铃响还是张桂源的来电,是张函瑞的丧礼。
想到这心脏空了一拍。
“喂,是奕然吗?”
是杨博文的声音。
张奕然沉默下来,在早十几年葬礼一别,大家就已经心照不宣地断了联系,这会突然收到故人来电,心里的不安和忐忑愈发浓烈,几乎要哭出来。
杨博文像是猜到了对方的反应,轻声笑了笑 解释
我只是想见见你们了,没出事”
电话的另一边这才松了一口气,
“谁担心你两了,别臭美了
故作轻松的姿态大大咧咧地询问近况,
“你最近怎么样?”
很好呀
张奕然眉头紧锁,他没办法相信杨博文口中的很好,疲惫感透过声音溢出来了,沙哑的喉咙像是下一秒能啼血,他还想继续问得更多却被杨博文轻飘飘两句带过了。
见一面吧,大家聚一下,好久没见了”
杨博文的语气就像是在通知平常的一场小聚会,浅浅的笑意似乎在抚慰张奕然的不安
只是见一面,不会出事的,也不会有人离开的。
张突然叹了口气,没再追问,正打算再寒暄几句就听见了电话的另一边模糊传来左奇函的笑声,眼睛亮了亮,
左奇函
左奇函戴着围裙拿锅铲,正往杨博文嘴里塞他刚刚研制的豆角炒肉,听见张奕然的声音便笑呵呵凑近应了一声,
“来我家吃饭阿”
如过去一般自然熟捻,省去了生分结巴开口的尴尬,张奕然也乐起来,重重应了一声,像是回到了练习生时期串宿舍的场景,竟盘算起带什么零食
你还吃零食阿?你都多大了,不像我,成熟男人的魅力……
左奇函的嘴一如既往地碎,接过电话后就高谈阔论起来,
“你和王橹杰住得近,你们几个一块来,顺便买点肉啥的……”
我想想阿,你们就买点火鸡面,果冻,奥利奥抹茶味饼干,麻辣王子,小鱼仔,大辣片,玉米火腿肠,臭豆腐,魔芋爽,噢,这个我要绿色那个味道的,还有……”
张奕然一时语塞,在左奇函流利报“菜”名的一顿操作下来他
左奇函在这方面还如十几岁的孩童般,斗起嘴来倒是有点三十岁男人一枝花的感觉,报起“菜”名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小龙虾拌面也挺好吃,椰子水也拿一瓶,波力海苔和那个风吃海带……”
声音戛然而止,双方都愣了愣,空气凝滞几秒后被杨博文有意无意翻书的声音打断,许久左奇函才生硬地转了话题后挂断。
杨博文看了一眼左奇函,自然地开口,“多买点那个风吃海带,函瑞和桂源爱吃”
“我也爱吃我也爱吃”李家铭从房间里蹦哒出来,靠在杨博文的腿上撒娇,“爸爸,你说的函瑞和桂源我怎么没见过阿……”
左奇函皱眉,下意识瞥了一眼杨博文的反应就去扯李家铭的耳朵,“我说没说过让你写了作业再出来
“行了行了”杨博文抬手拦了一下,揉了揉小孩的耳朵,柔声开口,“疼不疼”
李家铭到底还是个刚上初中没多久的孩子,泪眼朦胧地看着杨博文,迫于左奇函的注视下咬牙点头,却说“不疼”
杨博文嘴角勾起,笑了笑“那我替他给你道歉”
李家铭摇头,盯着杨博文的眼睛,嘴巴一撅眼泪就要掉下来,内疚的情绪第一次让他直面体会到食不知昧的痛苦,靠近杨博文都变得胆怯了许多。
我也要向你道歉” “对不起
杨爸爸,我不应该私自打开函瑞叔叔的房间,不应该贪玩打开了电脑,是我做错事情了,对不起”
李家铭来到这个家前他在孤儿院待了三年,他只有一个姓氏,所以那边的人都喊他李小无,那年他正好七岁,是记事的年纪了。
因为饿极了跑出孤儿院撞见了买糖葫芦的左奇函,大着胆子将人拦了下,“你这个看起来好好吃,我可以拿东西和你交换吗?”
左奇函低头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小孩,脏兮兮的衣服可是脸蛋却很干净,相比其他乞丐,他只挂了一串鼻涕,忍不住笑了笑,逗他,“小屁孩,你要拿什么和我换阿”
“你可以打我五分钟,不能打头,会很疼我会晕的”李家铭认真地说,眼睛死死盯着那一串糖葫芦,而后顿了顿补充,“还有,我不是乞丐,我叫李小无,我住在那边”说完指了指孤儿院的方向。
左奇函听完眉头皱了起来,问,“你经常挨打吗?”
李家铭嗯了一声然后说,“挨打才能吃饭阿”
左奇函低头沉默了好一会,直到杨博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左奇函,你在这蹲着干什么”注意到还有个脏兮兮的小孩,疑惑的目光便落到李家铭的身上,“你是谁家的孩子呀,大人呢?”
左奇函的头更低了。
李家铭似乎没理解杨博文说的话,下意识咬手指,抬起头瞧说话的人儿,按照自己理解的意思回了话,“我不知道我是谁家的”
然后又重新自我介绍了一次,流利顺畅到像排练了上百次。
“我是李小无,我不是乞丐,我很乖,我住在小土堆后的孤儿院”
杨博文沉默下来,看着小孩似乎是在馋左奇函手上的糖葫芦便接了过去塞到对方的手里,“外面不安全,早些回去吧”
李家铭没挨打就可以轻松拿到食物,便有些怯生生地抬头紧盯杨博文不敢接。
怎么不拿着?”
你不打我吗?”
杨博文被问得愣住了,下一刻就意识到了小孩的意思顿时红了眼眶,“下次有人打你,你要记得跑,跑远点再远点,保护好自己
李家铭还是很馋,小心翼翼地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大口,“我知道你是好人,我喜欢你,你不打我
杨博文悄悄抹了眼泪,“没有挨打才能吃饭的道理,小孩,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他们说我没有爸爸妈妈,连名字都没有就叫我小无了”
“可是你现在有了,叫家铭好不好”杨博文握紧李小无的手,看着这双亮亮的眼睛仿佛看见了初见左奇函的眼睛。
李小无不懂,但杨博文说好他就觉得好,咬了一口糖葫芦重重点了点头
左奇函听着两人的谈话明白了杨博文的用意,抬头去看落在远处的孤儿院,心里五味杂陈。
他很早以前就发现了杨博文在查看领养事宜,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带着答案私下去查杨博文的体检单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我们领养一个孩子吧”
直到睡梦中左奇函的腰间被搂紧,杨博文靠在背脊后低语,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之间谁先走了,另一个人也能有个牵挂活下去,不至于老无所靠”
左奇函想要翻身看着杨博文的脸却被抵住,杨博文的声音闷闷的,“让我抱抱你”
左奇函的动作顿住,泄了力,重重叹了一口气,“没有你,我怎么能活得下去”
杨博文隐忍的哭声像猫抓板一下一下挠得左奇函的心里发苦,他转身把人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对方的背,预测到没说完的话,眼眶发红。
好 我答应你
李家铭被带回家后杨博文明显兴致高了些,和普通的新手父母一样对小孩的东西有了无限兴趣。两人忙上忙下的,倒多了点拌嘴的时刻。
这小粉裙子好看吗?”
杨博文询问的眼神却放在了左奇函的身上,习惯性忽略了李家铭幽怨投出的反对票。
左奇函不语,转身指着另一橱窗的小黄背带裤,“我觉得这个更好看”
两人争论不止,这才想起问当事人。李家铭松开两人的手跑向奥特曼,大声喊,“我是男孩子
杨博文没有怪李家铭,倒因为这个契机他才有了勇气看到张函瑞留给他最后的视频,摸了摸被吓坏的孩子,笑说,“我不怪你,函瑞叔叔一定也不会怪我们家铭的,别自责了,去厨房帮你左爸爸吧……”
李家铭得到原谅后兴奋地应下,捋起袖子就推开厨房的门了,“左爸爸,我来帮你啦……”
左奇函下意识抬眼去看杨博文,原先的摇椅已经空了,“你杨爸爸呢?”
“他让我来帮你” “那你来择菜吧,你可以吗?”
我可以
左奇函擦干手离开厨房,抿紧双唇,脚步无意识地放轻,站定在主卧门前,手心渗出冷汗,似乎窥见了门内,是心里一直逃避的处境。
屋内一阵嘈杂,是药丸散落一地的声音,左奇函瞳孔颤了颤,克制住推门撞破的冲动,往后退了一步,留给杨博文最后的体面。
门啪塔一声被打开,杨博文撞见等在门外的左奇函愣了愣,染血的纸巾不自然地攥紧往后躲,“怎么了”
左奇函眼尖,余光中瞧见染血的纸巾后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旋即换上吊儿郎当的笑脸,“橹橹他们要到了,让你去接一下他们
杨博文松了口气,心虚得连声应下,急匆匆地出门被拦下,左奇函拿上围巾厚厚替人围上,柔声叮嘱,“风大,出门注意安全” 杨博文不敢看左奇函的眼睛,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就离开了。
厨房小火煨着的汤咕噜咕噜地冒泡,左奇函收回视线把情绪藏起,转头看,他在世上的牵挂被分走些,李家铭还在厨房乖乖地择菜。
杨博文绕了远路,摸出染血的药丸包着纸一并扔进垃圾箱里,矗立在原地,神情变得恍惚,病发的频率越发频繁了,杨博文缓慢地眨了眨眼,帽衫下的寸头是瞒着左奇函剃的,他当时说这是现在最流行的发型,现在想来真是漏洞
化疗这个方案在尝试两次后,杨博文躺在病床上问医生,“我活下去的几率有多高”
主治医生套模板般应,“我不能保证几率,但奇迹一定会发生的……”剩下的话杨博文没有再听了,这段话他在十几年前也听过,在芬兰,他和张函瑞曾把这句话当成信仰,然后在不久后,张函瑞跳楼了
所以杨博文把身上的管子拔了,换上最帅气的衣服在一天凌晨逃了。 他离开治疗的这几天,他对左奇函说他在外旅游,安抚好小家铭就背着书包走了,而那时站在屋外忐忑的杨博文在摸着剃下的寸头思考该编什么样的谎话
杨博文知道他随时就会走,早就不再恐惧死亡了,他更害怕的是左奇函哭
“博文?”思绪被打断,王橹杰的声音由试探到欣喜,“真的是你!
杨博文刚转过身就被抱了个满怀,没稳住重心往后踉跄了两步。
王橹杰皱紧眉头握住杨博文的肩,担忧地观察面前人的气血,“怎么那么瘦,脸色那么差,你不舒服吗?” 没来得及叙旧倒看上病了,杨博文无奈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作势怕冷的模样,“太冷了,昨天晚上没睡
张奕然和王橹杰还想再问些什么都被三言两语迂回过去了,杨博文提着左奇函点名要吃的零食大礼包翻找,角落里塞着一堆黄桃干,看得杨博文眼眶发热,抬头去看王橹杰,“你们还记得我喜欢吃黄桃干
王橹杰正想习惯性回损两句这温情时刻,抬眼就看见泪眼朦胧的杨博文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黄桃干,愣了两秒,他不记得杨博文什么时候这么感性了,瞬间有些无所适从,急得团团转,一声接一声地哎呦后莫名承诺了
生病中的人情绪多变,杨博文最明显的就是变得爱哭,似乎是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可这个可以说得上是破败荒唐的人生应该扭头就走才对,但他听到爱人的喊声,所以离开的脚步慢了下来。
杨博文在日记里这样写道——我有一个非常好的爱人,所有人都应该羡慕我,他体贴又善良,在他的身边我的针孔都不再发疼,我的心不再流泪,我总是笑着的,在这个疯狂想要屠戮吃掉我的世界里,他护了我好久。
来,家铭,这是王橹杰叔叔,那个在左爸爸旁边帮忙的是张奕然叔叔” 杨博文拉过李家铭的手,笑得眼睛弯下,把小孩往王橹杰面前带。 李家铭也很上道,仰起小脸乖乖地喊人,“橹杰叔叔好”
王橹杰的注意力被分走,看着面前的小孩难以置信地欸了两声,抬头看着杨博文比划着口型,“科技那么发达了?!谁家孩子啊?!”
杨博文没有应,只笑笑点了点头,王橹杰心下了然,身份转换就在一瞬间就夹起嗓子带孩子了。
左奇函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总觉得不安,看着杨博文如常的笑脸,想起染血的纸团,心里搅成一团乱麻。
你没事吧?” 张奕然疑惑跟着左奇函的视线看去,“杨博文怎么了吗?” 左奇函回过神来,抿紧唇,摇了摇头。
时间溜过指缝,谁都握不住,杨博文还是在阳台躺在摇椅一下一下地摇,张奕然和王橹杰带孩子,时不时斗嘴,屋内比往常多了丝温度。
深空闪过一片白,烟花升起绽放形成点点星火坠落,旋即轰的一声,比上一朵更为耀眼。小孩兴奋地拍手尖叫,趴在窗边使劲探头,“王橹杰叔叔,张奕然叔叔,快来看!” 三人挤在一团发出惊羡的感叹声。
深空闪过一片白,烟花升起绽放形成点点星火坠落,旋即轰的一声,比上一朵更为耀眼。小孩兴奋地拍手尖叫,趴在窗边使劲探头,“王橹杰叔叔,张奕然叔叔,快来看!” 三人挤在一团发出惊羡的感叹声。
像是心有灵犀般眼神落到阳台上独自一人的背影上,左奇函忽然觉得心慌,几乎是快步跑了过去,呼吸变得急促,强装镇定地靠回到杨博文的身侧,轻声唤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杨博文的头无力地耷拉下来,没了气息,像无数个相拥入眠的夜晚,他只是安静入睡了。 左奇函哆嗦着手扶着杨博文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掉,巨大的悲伤几乎要压垮了他,整个人因为悲痛剧烈地颤抖起来
世界的另一侧迸发出美丽的烟火,人们兴奋地欢呼庆祝这一刻的幸福,没有人会在意这短瞬的一刻是它们的一生。 在角落里,杨博文随着烟火陨落。
扫墓的人还是两人,却是三个墓碑,杨博文靠在张函瑞的边上,遂了他的心愿。
左奇函拉着李家铭的手站在墓碑前,一夜之间白了头,憔悴得像被岁月蹉跎了几辈子,寒风微微拂过,卷走左奇函落下的泪和无言的思念。
杨博文,你留下来的牵挂绊住了我”
左奇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再也忍不住,松开牵住李家铭的手,不管不顾地抱紧墓碑大哭起来,“我求你了,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