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落得更密了,晚风卷着细碎的叶影,拍在书桌前的玻璃上,沙沙作响。晚自习结束后我揣着怦怦直跳的心往家走,书包里的文具盒撞着后背,一下下硌得人慌神,像揣了颗不安分的小鼓。这几天在学校,他总能逮到课间的空档堵我,要么趴在三楼音乐角的栏杆上,要么在去食堂的路上,甚至偶尔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三句不离“喜欢就去说啊”“不试试怎么知道”“别让自己留遗憾”。那些话像细小的石子,一颗接一颗投进我心里,搅得三四年的沉寂泛起了层层涟漪。
我到家扔下书包就扑到书桌前,反手锁上房门,摸出藏在枕头下的手机——学校明令禁止带手机,查到就要没收,还得请家长,只有晚上回家才能偷偷拿出来。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那个熟悉的哈利波特头像跳了出来,就放在聊天列表的顶端。那是他用了好几年的头像,从刚加好友时就是,戴着圆框眼镜、额前有闪电疤痕的少年,像极了他身上那份干净又明朗的气质。我点开聊天框,往上翻了翻,全是他这几天的“劝学”记录:“你看隔壁班那个女生,表白成功了,现在俩人手牵手去食堂,多好”“喜欢就该说出来,藏着掖着多难受”“我跟你说,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认真。
我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抖个不停。他不知道,他劝我表白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他;他不知道,我偷偷看了他三四年,从初一时运动会上他帮我捡起掉落的画笔,到初三快毕业时某个晚自习,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蝉鸣交织在一起,再到现在,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走廊上笑着劝我勇敢,每一个片段都攒在心里,像珍藏着无数颗细碎的星星。我甚至记不清是哪个瞬间真正动了心,只知道快毕业时的慌张里,突然就意识到,这个看了三年的少年,已经悄悄住进了心里,再也挪不开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他下午最后一次拦着我时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当时他靠在栏杆上,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亮得晃眼,语气里满是真诚。我看着这行字,突然就心一横——是啊,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就算结果是我预料中的那样,至少我没有遗憾了,至少我把藏了三四年的心意,说给了他听。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飞快敲下一行字:“如果我一直没说,是因为我喜欢的人,从来都是你呢?”敲完又觉得太直白,删了,改成“其实我喜欢的人,就是你”,还是觉得不妥,又删了。反复改了十几遍,最后只剩下一句:“如果我喜欢的是你呢?”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我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脸颊烫得惊人,既盼着他秒回,又怕看到那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我蜷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脉搏的剧烈跳动。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时不时偷偷从指缝里瞥一眼手机,屏幕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动静。哈利波特的头像依旧停留在聊天框顶端,却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
其实我早就知道结果了。他前阵子还明确说过,他有喜欢的人,是他们班的女生。他的鼓励,不过是同学间的善意,是觉得我太胆小,想推我一把,让我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可他偏偏不知道,我所有的勇气,都只够用来喜欢他。
那一晚我没睡好,醒了无数次。每次醒来,都下意识地摸过手机看一眼,屏幕始终漆黑一片。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梦见他笑着摇头,说“我们只是同学,你别多想”,惊出一身冷汗,枕头湿了大半。梦里的他,还是戴着哈利波特同款的圆框眼镜,笑容干净,却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第二天去学校,我把手机关机,用厚厚的纸巾裹着,塞进书包最深处的夹层里,不敢碰,也不敢想。一上午我都魂不守舍,老师讲的二次函数、英语语法,全成了耳边模糊的嗡嗡声。我趴在桌子上,盯着面前的文具盒发呆,文具盒上印着的小雏菊,还是初一那年林溪送我的生日礼物,如今边角都磨得有些发白了,就像我藏了三四年的心意,小心翼翼,却还是难免磨损。
林溪坐在我旁边,察觉到我的不对劲,课间时用笔戳戳我的胳膊,递来一张纸条:“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眼睛也肿肿的,是不是没睡好?”我攥着纸条,指尖泛白,把纸条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摇摇头,在纸条背面写了三个字:“没事的”,递了回去。我不敢说,怕一说,眼泪就会忍不住掉下来。
夏栀坐在前面的座位,也回头看了我好几眼,下课铃一响,就立刻跑了过来,皱着眉问:“苏知禾,你到底怎么了?从早上来就蔫蔫的,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是不是还在想他的事?”我抬起头,看着夏栀担忧的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没睡好。”夏栀显然不信,还想追问,上课铃却响了,她只能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中午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往食堂走,我却磨磨蹭蹭收拾着文具,不想动。林溪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走吧,去食堂吃饭,我帮你占位置,今天有你爱吃的洋葱炒肉。”夏栀也凑过来,不由分说地拽起我的手腕:“别在这儿装死,人是铁饭是钢,再难过也得吃饭,我去给你抢巧克力小蛋糕。”
我被她们俩半拖半拽地拉到食堂,排队打饭时,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他常去的那个窗口瞟。没看到他的身影,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夏栀端着餐盘过来时,果然给我带了两个巧克力小蛋糕,还细心地挑走了我碗里不小心混进去的青菜:“喏,特意跟阿姨说多放洋葱,蛋糕也是最后两个,抢得我累死了。”
我拿起勺子挖了一口蛋糕,甜腻的巧克力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半点滋味。林溪坐在我对面,看着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压低声音问夏栀:“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出什么事了?昨天放学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跟丢了魂一样?”
夏栀往嘴里塞了一口饭,皱着眉瞥了我一眼:“还用说?肯定是为了那个家伙。我跟你说,上次我就看出来了,她每次看到他,眼睛都亮得不一样,偏偏自己憋着不说,早晚得憋出病来。”
“可她不说,我们也没办法啊。”林溪叹了口气,声音更轻了,“她就是太胆小了,喜欢一个人藏了这么久,换谁都难受。我们能做的,也就是陪着她了。”
“陪着有什么用?”夏栀有点急了,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低,“喜欢就去说啊,藏着掖着算什么?那个家伙也是,天天劝别人勇敢,怎么就没看看自己身边的人?”
她们俩的对话像羽毛一样飘进我耳朵里,我低下头,假装扒拉着碗里的洋葱,眼泪却悄悄掉了下来,砸在米饭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林溪眼尖,立刻递过来一张纸巾,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没说话。夏栀也闭了嘴,把自己碗里的小蛋糕又夹给了我,语气软了下来:“吃吧,甜的,吃了心情会好点。”
整个中午,我都没怎么说话,她们俩也默契地没再提他的名字,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着班里的趣事,试图分散我的注意力。午休时,我们趴在课桌上睡觉,我却毫无睡意,脑袋里全是昨晚发送的那条消息,还有那个始终亮着的哈利波特头像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放学,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校门,一路飞奔回家。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扑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两条消息弹了出来,哈利波特的头像旁边,是两行简短的字:
“真的假的?”
“如果我不一直逼你,你是不是永远不会说?”
看着这两行字,我愣了好久,手指悬在屏幕上,连呼吸都忘了。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表现出惊讶到不可置信的样子,只是轻飘飘的两个问句。心里的失落像潮水退去,又冒出一丝微弱的光,像黑夜里的一点星火,让我忍不住抱有幻想——他是不是也对我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他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只是在等我开口?
可这光很快就被理智掐灭了。我想起他说过的“有喜欢的人”,想起他提起那个女生时,语气里不自觉的温柔。就算他没有立刻拒绝又怎样?他心里已经有了别人,我的表白,不过是给他添了麻烦,让他左右为难。与其让他勉强回复,不如就此打住。
我蹲在书桌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冰凉,慢慢敲下一个字:“真的。”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和释然:“如果你不一直催我跟喜欢的男生表白,我可能永远都没勇气跟你说这句话。藏了太久,也挺累的。”
发送完,我盯着聊天框看了三秒。哈利波特的头像安安静静,没有立刻回复。我突然点开他的资料页,找到“删除好友”的按钮。手指悬在上面,抖了又抖,最终还是咬着牙按了下去。
“删除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行提示字。我不敢面对他的回复,不敢听他说“对不起”,更不敢让这份藏了三四年的喜欢,变成日后在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尴尬。删了他,至少还能给自己留一点体面,给这场一个人的兵荒马乱,画一个潦草却干净的句号。
我把手机关机,重新裹好,塞回枕头下。整个晚上,我都把自己埋在作业堆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却盖不住心里的空落落。做数学题时,算着算着就走神,脑海里全是他的脸——他打篮球时奔跑的样子,他笑起来露出小虎牙的样子,他劝我表白时认真的样子,还有他资料页里那个哈利波特头像。三四年的时光,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每一帧都带着淡淡的酸涩。
整个周末,我都没碰手机。周六早上,夏栀和林溪约我去图书馆写作业,我借口说身体不舒服,拒绝了。我不想让她们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想提起这件事。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从早上写到晚上,作业本写满了一页又一页,心里的难受却一点都没减少。偶尔瞥见枕头下鼓起的手机,也只是飞快移开视线,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周日下午,我实在忍不住,想起林溪说有几道数学题要问我,这才磨磨蹭蹭地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开机。刚打开微信,一条好友申请就弹了出来,顶端的头像依旧是那个哈利波特,备注栏里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申请下方的留言框,空空如也,他什么都没写。
我盯着那条申请,心里五味杂陈。他为什么要加我回来?是想当面拒绝我?还是觉得删好友太难看,想留个情面?又或者,他其实对我也有感觉,只是需要时间消化?无数个念头钻出来,搅得我心烦意乱。我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最终在留言框里敲下一行字:“还加回来干嘛?”
发送完,我没同意,也没拒绝,直接退出了微信,打开了林溪发来的消息。林溪问我是不是真的不舒服,要不要她过来看看。我回复说“已经好多了”,然后就把手机扔在一边,再也没碰。
我知道,自己心里还抱着一丝可笑的幻想,幻想他会在留言框里回复“其实我也喜欢你”,幻想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能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可我更清楚,幻想终究是幻想,就像泡沫一戳就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点开微信看一眼,那条好友申请始终停留在原地,他没有任何回复。周日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直到快睡着时,我才再次打开微信,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哈利波特头像,终于狠下心点了“拒绝”,然后把手机扔回枕头下,蒙着被子哭了一场。
哭什么呢?哭三四年的喜欢没了着落,哭自己没勇气等一个明确的答案,也哭那份不敢说出口的心动,终于还是落幕了。哭到后半夜,眼泪流干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周一早上,我起得很早,特意化了点淡妆,想遮住肿肿的眼睛。踏进教室时,夏栀和林溪早就守在座位上等我了。夏栀一见我,就立刻拽着我往教室后面的空地上走,林溪也跟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两个巧克力小蛋糕——是食堂限量供应的那款,裹着浓郁的巧克力酱,撒着细细的糖霜,她知道我爱吃,特意早起去抢的。
“你周末干嘛去了?”夏栀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担忧,还有点小小的生气,“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我和林溪都快急死了,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差点就去你家找你了。”
我看着她们俩关切的脸,夏栀的头发有点乱,大概是跑着来学校的,林溪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手里的蛋糕还冒着一点点热气。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林溪赶紧掏出纸巾递给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别哭别哭,慢慢说,有什么事跟我们说,别一个人憋着。”
夏栀也收起了急躁,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我手里:“对,哭解决不了问题,有我们呢,天塌下来有我俩给你撑着。”
我吸着鼻子,哽咽着把周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从他这阵子反复劝我表白,到我晚上回家鼓起勇气发的那句“如果我喜欢的是你呢”,再到他回复的两句疑问,我删除好友,还有他周日加我回来被我拒绝的全过程。说到最后,我几乎是泣不成声:“我……我不敢等他的回复,我知道他心里有别人,我怕听到他说对不起……”
“什么?!”夏栀听完,眼睛瞪得像铜铃,嗓门一下子拔高,又赶紧压低,生怕被别人听见,“你居然跟他表白了?还把他删了?苏知禾你疯了吧!”
林溪也愣了愣,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拉着我坐到台阶上,转头看向夏栀,无奈地摇摇头:“你小声点,别嚷嚷,没看到她都哭成这样了吗?”
“我这不是着急吗?”夏栀跺了跺脚,语气却软了下来,蹲到我面前,戳了戳我的膝盖,“你说你,喜欢了三四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来,干嘛删好友啊?就算他不喜欢你,听他说一句明白话,也好过自己瞎猜啊。”
“就是因为怕听到明白话啊。”林溪替我开口,声音温柔,“她就是太敏感了,又胆小,删好友,大概是想给自己留最后一点尊严吧。”
我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知道他会拒绝我的,我就是不敢听。三四年的喜欢,说出来就够了,我不想最后连那点念想都被打碎。”
“可他加你回来了啊!”夏栀不死心,掰着手指头跟我算,“你想啊,如果他真的对你没意思,干嘛还要费劲加你?删了就删了,眼不见心不烦多好?他肯定是心里有点数!”
“说不定只是觉得尴尬呢。”我吸着鼻子,声音沙哑,“毕竟以后还要在学校见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删了好友多难堪。”
“难堪个屁!”夏栀急了,又想嚷嚷,被林溪狠狠瞪了一眼,才憋了回去,转而拉着我的手,语气恳切,“知禾,你信我一次,他绝对不是单纯觉得尴尬。你想,他要是不关心你,干嘛天天劝你表白?他要是对你没感觉,看到你那句告白,直接装没看见就好了,干嘛还要回复那两句?”
林溪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帮我擦去脸上的泪,等夏栀说完,才缓缓开口:“夏栀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但这事,终究还是要看你的心意。如果你还想知道答案,我们可以帮你想办法,比如……找个机会当面问问他;如果你不想再提了,那我们就把这事翻篇,以后再也不聊他,好不好?”
我看着林溪温柔的眼睛,又看看夏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心里的酸涩慢慢被暖意填满。是啊,就算这场暗恋无疾而终,我还有最好的朋友陪在身边。
我接过林溪手里的巧克力小蛋糕,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终于驱散了一点心里的苦。我抹了抹眼泪,对她们俩笑了笑,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翻篇吧,不想再提了。三四年的时光,够久了,也该放过自己了。”
夏栀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一把抱住我:“这才对嘛!咱们知禾这么好,他看不到是他的损失!以后想吃多少巧克力小蛋糕,我都给你抢!”
林溪也笑着抱了过来,三个女生挤在教室后面的台阶上,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下来,落在我们身上,金灿灿的。远处的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同学们的嬉笑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的三四年,好像真的,要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