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光景,在星陨城的晨钟暮鼓里倏忽而过。
这日的边境线上,晨雾还未散尽,便有震天的鼓乐声遥遥传来。
绮梦澜嫣立在星陨城的城头,一身正红色的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凤冠霞帔的繁复纹路里,织着帝云与星灵两国的图腾,那是她花了三个月,亲自一针一线绣的嫁衣。
她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赤色长队,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城垛,耳边已传来身后祁儿的倒抽气声。
“我的天……公主,您快看!那红绸,怕是真的从边境连到城下了!”
绮梦澜嫣的目光掠过那漫山遍野的红,眼底泛起一丝怔忪。
那是君御霄亲自率领的迎亲队伍,竟真如他所言,铺就了十里红妆。
红绸翻飞如霞,映红了半边天,金漆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车辕上的鸾凤和鸣纹样在晨光里闪着光,车厢里的珍珠美玉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随行的御风军身着绯红铠甲,手持鎏金仪仗,步伐整齐得踏碎了晨雾。
“这阵仗,怕是古往今来都少见。”月辞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叹,她侧头看向绮梦澜嫣,“公主,君陛下这般用心,是真的把您放在了心上。”
剑书也颔首,素来冷硬的眉眼柔和了几分:“至少今日,星灵的百姓都看见了,他们的公主,是被帝云国国君用最高的规格迎娶的。”
城楼下的百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原本带着忐忑的议论声,此刻全被惊叹与艳羡取代。
“这十里红妆!君陛下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吧!”“咱们公主哪里是去和亲,分明是去做帝云最尊贵的皇后!”
议论声顺着风飘上城头,绮梦澜嫣握着城垛的手,力道渐渐松了些。
正说着,那支十里长队已行至城下。
君御霄一身明黄的龙袍,腰间系着镶满宝石的玉带,墨发束以金冠,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挺拔。他翻身下马,步伐沉稳地走向城门,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直直落在城头的绮梦澜嫣身上。
“朕亲迎皇后回宫。”
他的声音透过风,清晰地传到城头,不大,却足以让周遭的喧闹都静上几分。
绮梦澜嫣望着他,心头的百感交集翻涌成潮。
三个月前,她在军营里与他对峙,字字句句皆是防备与执拗;三个月后,他却用这十里红妆,给了她,也给了星灵的百姓一个最体面的交代。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落在君御霄眼里,却让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公主,该盖盖头了。”祁儿捧着一方绣着鸾凤的红盖头,声音里带着哽咽,“皇后娘娘说了,盖头一掀,您就是帝云的国后,要好好的。”
“嗯!”绮梦澜嫣轻声呢喃。
祁儿为她盖上红盖头盖头落下的刹那,视线被赤色笼罩,一滴泪悄然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被扶上那辆极尽奢华的马车,车帘刚要落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了进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银丝软锁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微凉的皮肤。
“怕吗?”君御霄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试探。
绮梦澜嫣顿了顿,摇了摇头:“有月辞和剑书,还有祁儿在,也有你许的承诺在,我不怕。”
“不止她们,还有朕。”君御霄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语气郑重,“进了帝云宫,朕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你。星灵自治,减免朝贡,朕会昭告天下,永不反悔。”
风里裹挟着熟悉的龙涎香,那是父皇惯用的熏香。
她微微侧首,便看见星灵国主与皇后并肩立在城门下,一身盛装,却难掩鬓边霜色。母后的眼眶泛红,手中紧紧攥着一方帕子,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嫣儿。”国主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走上前,抬手想抚一抚女儿的发顶,指尖触及凤冠的流苏时,又轻轻收了回去,“此去帝云,你是君御霄明媒正娶的皇后,不是和亲的质子。星灵永远是你的后盾,若受了半分委屈,只管传信回来,父皇便是倾尽国力,也会接你回家。”
绮梦澜嫣的鼻尖一酸,盖头下的泪意汹涌而出,她屈膝行礼,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儿臣不孝,从此山高水长,不知何年才能再聚,亦不能在父皇和母后膝前尽孝,望父王母后珍重。”
“傻孩子。”母后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温热的泪水落在她的嫁衣上,晕开一片片湿痕,“嫁了人,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这性子太犟,到了帝云宫,凡事别硬碰硬,君御霄若敢负你,母后第一个不饶他。”
她抬手,替女儿理了理嫁衣的领口,指尖划过那绣着星灵图腾的纹路,声音里满是不舍:“这领口内层夹了母后亲手绣的平安符片,盼着你岁岁平安。祁儿跟着你,月辞和剑书护着你,母后也能放心些。”
城楼上的钟鼓再次敲响,迎亲的乐声渐渐高了几分。
君御霄缓步走来,目光落在相拥的母女身上,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立在一旁。
国主拍了拍皇后的背,沉声道:“吉时快到了,让孩子走吧。”
母后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暖玉,塞进绮梦澜嫣的掌心:“这是你出生时,父皇寻来的暖玉,戴着它,就像爹娘在你身边一样。”
绮梦澜嫣攥紧那枚暖玉,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她重重点头,朝着父王母后磕了三个头:“女儿……拜别父皇母后。”
起身时,君御霄已走到她身边,他微微俯身,声音温和:“朕向您二位保证,此生定不负澜嫣。”
国主望着眼前的青年帝王,眸色沉沉,良久才颔首:“望陛下言出必行。”
君御霄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绮梦澜嫣,转身走向那辆极尽奢华的婚车。
绮梦澜嫣被扶着上车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父王母后依旧立在城门下,身影在晨光里渐渐模糊。母后还在拭泪,父皇背着手,望着婚车远去的方向,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车帘落下,隔绝了身后的故土,也隔绝了那两道凝望的目光。车辕轻晃,迎亲队伍缓缓启程。红绸依旧在风中翻飞,乐声依旧震天动地。
绮梦澜嫣坐在车厢里,指尖抚过掌心的暖玉,是对父皇和母后的不舍。
马车驶过十里红妆的长队,朝着帝云的方向而去。身后的星陨城渐渐远去,而前路,是铺着红绸的远方,是一个帝王,用十里红妆,许给她的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