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的“最后通牒”像一块沉重的铅,压在林薇的胸口,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二十四小时,不是考虑的时间,是判决前的煎熬。银翼的逻辑冰冷而清晰:无法理解即危险,危险即需控制或清除。她们这对“特殊案例”,正站在名为“进化曙光”与“污染畸变”的刀锋之上,而“溯源”项目,就是那把即将落下的解剖刀。
主动配合?那意味着敞开自己最深的秘密,任由银翼探针般的仪器刺入她和女儿的意识深处,将她们之间那源自生命本能与绝境共生的奇异联系,拆解成冰冷的数据点和理论模型。且不说过程可能带来的、未知的精神甚至肉体伤害,一旦银翼掌握了这种联系的“本质”或“运作方式”,她们将彻底失去最后一点自主和不可预测性,完全沦为被分析、被调控、甚至可能被“剥离”的实验对象。
被动承受?结果只会更糟。强制的、可能缺乏足够谨慎的“溯源”研究,风险更高,女儿那么幼小脆弱,如何承受?
两条路都指向更深的囚笼,甚至毁灭。
绝望之中,林薇的思绪却反常地变得异常清晰,如同被冰水淬过的刀锋。求生的本能,母亲保护幼崽的决绝,以及这段日子以来在压力下被反复锤炼的意志,在这一刻凝聚成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找到第三条路。
这第三条路,不能是硬闯(绝无可能),也不能是祈求(毫无意义)。它必须存在于银翼这个精密系统的内部,存在于规则与监控的缝隙之中。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处墙角的水渍上。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它代表着系统的“不完美”,代表着“控制”的细微裂隙。
她和女儿,是系统内更大的“异常”。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裂隙。而最近发生的“银白光点事件”,更是将这道裂隙短暂地“照亮”了,引起了系统的最高级别关注和“修复”企图(即“溯源”项目)。
那么,是否可以……利用这道被照亮的裂隙?不是对抗系统,而是在系统试图“修复”她们(即进行研究)的过程中,制造新的、更加复杂和难以处理的“异常”,让系统陷入内部混乱、分析困难,从而被迫暂停或改变“修复”方案,为她们争取时间和转机?
这个想法极其冒险,近乎疯狂。但却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抓住的稻草。
关键在于“溯源”项目本身。银翼想要“理解”她们的联系,必然会设计各种测试和观测手段,试图诱发出这种联系,并加以记录和分析。这本身就是一个“高压力”、“强交互”的过程。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她和女儿能够“协同”制造出远超银翼预期、更加复杂、更加无法用现有模型解释的“互动现象”或“数据异常”,就有可能打乱他们的研究节奏,引发内部争议,甚至质疑“溯源”项目本身的安全性和可行性。
但要做到这一点,她和女儿必须有更高效、更隐蔽的“沟通”和“协同”能力。目前夜间那种微弱断续的连接,远远不够。她们需要在“溯源”测试的压力环境下,建立更稳定、更即时的“同步”。
这需要练习,也需要……一个“催化剂”。
林薇的目光,再次回到那处水渍。水……在废土上是生命,在这里,或许也能成为某种“媒介”?
一个模糊的、近乎荒诞的计划雏形,开始在她脑海中勾勒。她需要水,需要将那处微不足道的渗漏,变成一个小小的、属于她和女儿的“秘密信号源”。利用水的物理特性(传导震动?折射光线?),结合她们之间那种可能涉及能量或信息传递的联系,或许能创造出一种银翼仪器难以完全屏蔽或解读的、极低频的“沟通”方式。
这需要她对那种联系的“控制”达到一个新的层次,也需要女儿那边有相应的“接收”和“理解”能力。风险巨大,成功率渺茫。
但她别无选择。
距离教授给出的最后时限,还有大约二十小时。
她开始行动。首先,是调整自身状态。她强迫自己吃下送来的所有食物(尽管味同嚼蜡),在房间内进行更大幅度的伸展活动(在监控下显得像是焦虑或不适导致的踱步),并尝试进行深度的呼吸放松练习,为可能到来的精神对抗积蓄每一分体力。
同时,她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与女儿建立连接上。不再是夜间被动的等待,而是在白天、在监控之下,她开始进行极其内敛的、不引发任何明显生理数据波动的“意识聚焦”练习。她将意念收缩到极致,如同针尖,反复“模拟”着那种连接的“感觉”,回忆着银白光点出现时女儿传递来的“结构化信息流”的“质感”,尝试在不真正建立连接的前提下,强化自身对这种联系的“感知”和“想象”能力。这像是一种精神上的“肌肉记忆”训练。
她还需要一个“信号”。她走到卫生间,假装洗手,仔细观察那处渗水。水滴非常缓慢地凝聚,大约每隔几分钟,才会有一滴无声地落下,在地面那圈水渍中心溅起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小涟漪。这个频率太慢了,而且不可控。
但她注意到,当水滴落下时,洗手池下方管道会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背景白噪音完全掩盖的、如同金属轻微收缩般的“叮”声。可能是水滴冲击或管道应力变化引起的。
这个声音!虽然微弱,但或许可以利用?如果她能通过某种方式,影响水滴凝聚或落下的节奏……
她想起了女儿“转移”能量干扰设备的方式。那需要对外部能量或信息进行“引导”或“折射”。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到类似的事情,但可以尝试。
她将手轻轻放在洗手池边缘,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集中在水龙头阀门内部那看不见的、极其细微的水流和即将凝聚的水滴上。她没有试图去“推动”或“阻止”水流(那远超她的能力),而是尝试去“感受”水滴形成过程中,水分子的张力变化,以及那即将脱离的临界点。然后,她将自己想象成一股极其微弱、平缓的“意念暖流”,轻轻地、持续地“包裹”住那个临界点,试图用这种“存在感”去极其轻微地“延迟”水滴的坠落。
这不是物理上的力,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注视”和“倾向性影响”。
一次,两次……毫无反应。水滴依旧按照原有的节奏滴落。
她没有气馁,继续尝试,调整着意念的“频率”和“强度”,试图找到与水滴形成过程某种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弱的“共振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最后时限越来越近。
就在林薇感到精神即将耗尽,几乎要放弃时,就在又一颗水滴即将坠落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意念仿佛“触碰”到了某种极其细微的、不属于物理世界的“阻滞感”!紧接着,那本应立刻落下的水滴,竟然真的悬停了半秒,才“啪”一声轻轻落下!而管道传来的那声“叮”响,似乎也比平时稍微……清脆了那么一点点?
成功了?!虽然效果微乎其微,几乎可以说是心理作用或巧合,但那一瞬间的“阻滞感”如此真实!
林薇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看到了某种可能性。她不确定是自己真的影响了水滴,还是高度集中下的错觉。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确信自己和女儿之间的联系,蕴含着影响现实的潜力,哪怕目前只是作用于水滴坠落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上。
她需要将这个“信号”传递给女儿。她无法解释水滴和声音,但她可以将“阻滞水滴”时那种专注、意图明确、以及成功后的轻微“成就感”,连同管道那声“叮”响的“感觉”,打包成一种简单的“行动-结果”模式,通过夜间连接传递给女儿。
这是她们之间第一次尝试传递关于“影响外部微小事物”的“知识”。
当夜,连接艰难地建立起来。女儿那边的状态似乎比前几天稍微稳定了一些,但仍然带着被严密监控的“紧绷”感。林薇没有浪费时间和带宽去传递复杂信息,她集中全部精神,将白天练习的“阻滞水滴”的整个过程——从意念集中到临界点,到那种“阻滞感”,再到水滴延迟坠落后管道“叮”声的反馈,以及随之而来的微弱“成就感”——压缩成一段极其凝练的、由感觉和简单模式构成的“意念包”,轻柔而坚定地发送过去。
女儿那边的回应起初是困惑,随即变成了专注的“接收”和“尝试理解”。林薇能感觉到女儿在笨拙地“拆解”这个“意念包”,模仿着那种“集中”、“意图”和“期待反馈”的感觉。
连接因为双方的高度消耗而很快中断。林薇疲惫欲死,但心中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她不知道女儿能理解多少,也不知道这能否成为她们在“溯源”测试中协同的“密码”。但这至少是一次尝试,一次在绝境中主动创造“工具”的尝试。
第二天,教授约定的最后时限到来前的几个小时,林薇被通知做好准备,转移至研究部R层的一个特殊实验室,进行“溯源”项目的首次“基线评估”。
该来的,终究来了。
林薇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墙角那处水渍,然后转身,跟着守卫,走向那个即将决定她们命运的、更加未知的战场。
裂隙之中,微光已燃。
微弱,摇曳,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而一场在精密仪器与母性本能之间、在科学解构与生命奥秘之间的终极博弈,即将在银翼最核心的实验室里,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