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级限制观察”如同一层无形但密不透风的薄膜,将M-12房间与外界彻底隔绝。每日送餐的护工不再进门,餐盘通过墙上的传递口无声滑入。例行检查的护士也只在门外通过通话器询问基本状况,偶尔才会由海伦亲自进入,进行快速而沉默的查体,眼神锐利如扫描仪,却不再有任何关于测试或研究的询问。
终端屏幕一片死寂,不再有任何任务或通知。房间里的空气循环似乎被调整到一种近乎凝滞的状态,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粘稠而难以感知。林薇感觉自己像被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的标本,等待着被更彻底地解剖分析。
银翼的沉默,比之前的频繁测试更加令人不安。这沉默背后,是最高级别的数据分析和专家研判,是针对“银白光点事件”和“雏鸟异常应激”的全面调查,也是对她们母女“非典型互动模式”的重新评估和风险重估。
林薇不敢再轻易尝试主动与女儿建立连接。白天的任何“异常”生理数据波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她只能将全部精力用在维持表面的“正常”上:按时进食(尽管毫无胃口),强迫自己进行最轻微的活动(在房间内缓慢踱步),努力保持规律的睡眠(在监控下假装入睡)。
然而,内心的弦却绷得快要断裂。对女儿的担忧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NICU那边怎么样了?女儿恢复得如何?银翼有没有进行更深入的检查或刺激?那银白光点是否留下了可追踪的痕迹?
夜里,当房间内的光线调节到最暗,模拟进入“深夜”模式时,她会侧躺在床上,将手轻轻放在胸口——那里似乎是与女儿连接最清晰的“锚点”。她不敢主动“呼唤”,只是静静地、极度收敛地“开放”着自己,如同在黑暗森林中点起一盏罩着厚厚灯罩的微光,等待着可能路过的、熟悉的“气息”。
连接建立得极其艰难和微弱。仿佛银翼升级的屏蔽措施(无论是物理的还是能量的)产生了效果,又或者是女儿那边也处于类似的严密监控和“静默”状态下。偶尔能捕捉到一丝极其飘忽的、属于女儿的“存在感”,但模糊不清,无法传递或接收任何有效信息。更多的时候,只有一片冰冷的、被隔绝的虚无。
这种有联系却无法沟通的状态,比完全断开更加折磨人。
压力在静默中积累,如同不断加压的锅炉。林薇开始出现轻微的耳鸣,食欲进一步减退,睡眠质量糟糕,即使在假装入睡时,意识也处于一种半清醒的、高度警觉的状态。她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在缓慢而持续地损耗,却又无法通过任何方式补充或宣泄。
她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这个房间,寻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细节,或者监控的“规律”。她发现,虽然摄像头覆盖无死角,但似乎存在一个极其短暂的、大约每两小时一次的“数据缓冲或自检”间隔(根据通风口气流和背景白噪音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周期性变化推测),持续时间可能只有几秒。这或许不足以做任何事情,但成了一个心理上的微小“喘息点”。
她还注意到,卫生间洗手池下方的水管接口处,似乎有一处极其微小的、年久失修般的渗水痕迹,在地板角落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暗色水渍。这让她想起废土上寻找水源的日子。水,生命之源,在这个一切都由管道和机器精确控制的地方,这处微不足道的“漏洞”,竟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亲切?
但这些发现对改变现状毫无帮助。她依然被困在这里,与女儿隔绝,前途未卜。
几天后,静默被打破了。来的不是海伦,也不是艾略特,而是教授。
教授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研究员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圆框眼镜后的目光深邃而平静。他没有带助手,独自一人进入了M-12房间。门在他身后关闭,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无处不在的监控。
“林薇女士,”教授的声音低沉而缓和,听不出太多情绪,“这几天,感觉如何?”
林薇靠在床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还好。”她不知道教授的来意,保持最基本的礼节和警惕。
教授走到房间中央唯一的那把椅子旁,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简洁到极致的环境,最后落在林薇脸上。
“‘银翼’建立的目的,是收集、保存和研究‘大灾变’后一切有价值的知识、技术和生命样本,以期在废土上重建理性与秩序的文明火种。”教授忽然开口,语气如同在课堂上讲授基础知识,“我们视‘蜕化’与‘无序’为最大的敌人,无论是外部的污染生物,还是内部依靠暴力与恐惧统治的割据势力。”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林薇:“你和你的女儿,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案例。AMS-E现象,以及近期发生的一系列……难以用现有科学框架完美解释的事件,让我们看到了生命在极端压力下迸发出的、超越常规的适应性与可能性。这非常宝贵。”
林薇静静地听着,心中快速分析。教授这是在……定性?将她们定义为“宝贵的特殊案例”?
“然而,”教授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凝重,“‘宝贵’往往与‘危险’并存。无法理解、无法预测、无法控制的现象,在‘银翼’的体系中,始终被视为潜在的威胁。尤其是当这种现象涉及一个新生儿的神经发育,并且展现出可能影响外部设备的……‘能量’或‘信息’交互特性时。”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深海:“我们必须评估,这种‘特殊性’,究竟是人类适应性进化的珍贵曙光,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隐蔽的‘污染’或‘畸变’开端。这决定了‘银翼’将如何对待你们。”
定性之后,是选择。进化曙光,还是污染畸变?这决定了她们是被“保护研究”,还是被“净化处理”。
林薇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真正的摊牌时刻到了。
“教授,我和我的女儿,只是想活下去。”她抬起头,直视着教授的眼睛,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我们从克劳恩的魔掌下逃出来,在废土上挣扎求生,现在到了这里……我们不是威胁。那种……联系,那些奇怪的感觉,我们自己也控制不了,也弄不明白。它只是在保护我们,尤其是在保护我的女儿!”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强调求生本能和被动性,将一切“异常”归咎于无法控制的本能保护机制。
教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自我保护的本能,确实是进化的重要驱动力。”他缓缓说道,“但本能若与未知的能量形式结合,且可能具备影响外界的能力,其边界和后果,就变得难以预料。‘雏鸟’在NICU的表现,以及终端屏幕的异常,已经超出了单纯‘感知’或‘情绪共鸣’的范畴。”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林薇女士,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深入的理解。这种‘理解’,不能仅仅依靠外部观察和刺激-反应测试。我们需要知道,在你和‘雏鸟’的意识深处,这种联系的‘本质’是什么?它是如何运作的?它的极限在哪里?它是否可以被……引导、控制,或者安全地‘剥离’?”
引导?控制?剥离?
最后那个词,让林薇全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你们想对她做什么?!”林薇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利。
“冷静,林薇女士。”教授抬手示意她坐下,语气依旧平稳,“‘剥离’只是最极端的理论可能性之一,是在确认该现象具有高度危险性且无法共存时的最终选项。目前,我们更倾向于‘理解’与‘引导’。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的……深度配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计划启动一项新的、代号为‘溯源’的研究子项目。该项目将采用更先进的神经成像技术、深度潜意识分析以及可能(在绝对安全前提下)的、极低剂量的神经活性物质辅助,尝试直接‘观察’和‘映射’你与‘雏鸟’之间那种特殊联系的神经基础与信息传递模式。”
深度潜意识分析?神经活性物质?直接观察联系的神经基础?
这听起来比之前的“频率调谐”测试危险了何止百倍!这是要深入她们的大脑,窥探她们最核心的秘密!
“这不可能!”林薇断然拒绝,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我不会让你们对我女儿做这种事情!我也不会配合!”
“林薇女士,”教授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希望你明白,这不是请求,而是基于‘银翼’最高安全与研究准则做出的决定。你和‘雏鸟’目前处于我们的完全监护之下。我们有责任,也有权力,确保你们自身以及‘银翼’内部的安全与稳定。‘溯源’项目已经获得研究部与仲裁部的联合批准。”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一个类似计时器的装置:“你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考虑。二十四小时后,无论你是否同意,‘溯源’项目的初步准备工作都将开始。当然,你的主动配合,会让整个过程更加顺畅,也更能保障你和‘雏鸟’的……舒适度。”
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教授不再多言,对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门锁落下,如同最后的闸门。
林薇跌坐回床上,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颤抖。
二十四小时。
要么主动配合,成为银翼深入她们大脑和灵魂的“合作者”;要么被动承受,被强行进行那些听起来就极度危险的“溯源”研究。
两条路,都通向未知的深渊,都可能彻底摧毁她和女儿。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这一次,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在快速流失。
她看向那面观察窗,外面是永恒不变的、柔和的走廊灯光。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处几乎看不见的、暗淡的水渍上。
水……
废土上,为了寻找一口水,人们可以付出一切。
在这里,在这由科技和规则构筑的绝对囚笼中,一滴微不足道的、从“漏洞”中渗出的水,又能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这是她视线范围内,唯一不属于这个冰冷系统“完美控制”的“异常”之物。
如同她和她的女儿。
静默的压力,已至顶点。
决断,或毁灭,就在眼前。
而墙角那点水渍,在冰冷的灯光下,微弱地反射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