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最后一丝走廊的微光也隔绝在外。库房内部比从网格中窥见的更加阴森。空气干燥冰冷,充斥着机油、陈年灰尘、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化学试剂混合的刺鼻气味,比楼下更为浓烈。幽绿色的指示灯如同鬼火,在操作台的仪表盘和远处几个大型密闭容器的表面闪烁,勾勒出房间里林立的货架和奇形怪状设备的狰狞轮廓。
那些规律的滴答声和偶尔的液体汩汩声,在封闭空间内被放大,清晰得令人心悸。声音来源似乎是房间深处几个连接着粗大管线的圆柱形容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霜,散发着肉眼可见的寒气。
林薇没有时间去探究那些是什么。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门口货架下层,那些散乱堆放的工具上。借着指示灯幽绿的光,她能看到大小不一的扳手、几把钳子(包括一把看起来还算完好的钢丝钳)、好几把一字和十字螺丝刀,甚至还有一小卷铁丝和几根磨损严重的钢锯条。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心脏因为激动和紧张而狂跳。手指拂过冰冷的金属工具,触感真实而诱人。她首先抓起那把钢丝钳,试了试钳口的咬合力,虽然有些锈涩,但勉强能用。又挑了一把最趁手的一字螺丝刀,长度适中,尖端磨损不大。她将这两样东西紧紧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旁边一个敞开的铁皮工具箱里。里面除了更多零碎工具,还有一个扁平的、金属外壳的小手电筒。她拿起手电,尝试按动开关——一束昏黄但集中的光柱刺破了黑暗!
太好了!这比蜡烛和火柴实用多了。
她关掉手电,将其和螺丝刀一起塞进睡袍内一个临时用布条扎成的简陋口袋里。钢丝钳则握在手中。有了这些,对付剩下的那只脚镣应该不成问题。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操作台方向突然传来“嘀”的一声轻响,一个红色的指示灯急促地闪烁起来,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蜂鸣。
林薇全身一僵,立刻关掉刚刚下意识又打开查看的手电,屏住呼吸,将自己缩进货架的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操作台。
蜂鸣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自动停止,红色指示灯也熄灭了,一切恢复原状,只有那规律的滴答声依旧。
是故障?还是某种自动监测被触动了?她不确定,但这里绝非久留之地。
她握紧工具,小心翼翼地退向门口。经过货架时,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个稍小的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些文件夹和记录本。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抽出了一本最上面的、看起来较新的硬壳记录本,随手塞进了怀里。
来到门边,她研究了一下内侧。没有明显的门把手,只有一个类似的凹陷方块。她尝试按压、扳动,门毫无反应。难道只能从外面开?还是需要特定的指令或钥匙?
她心头一紧。如果被困在这里……
她强迫自己冷静,用手电(用身体挡住大部分光线)仔细照射门内侧的墙壁和门框。在门框内侧靠近地面的位置,她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带有拉环的小小金属盖板。她拉开盖板,里面是一个简单的机械拨杆。
拨动拨杆。
门内再次响起轻微的齿轮声,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原来内外都有开启装置,只是外部那个隐藏得更深。
林薇松了口气,侧身闪出门外,反手将门轻轻推回原位,直到听到“咔”一声轻响,确认锁闭。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平台阴影里,侧耳倾听上下的动静。
一片死寂。
她不敢耽搁,沿着来时的螺旋石阶向下。有了工具在手,心态略微不同,但警惕丝毫未减。每一步依然小心翼翼,钢丝钳和螺丝刀在口袋里随着动作轻微碰撞,发出一点闷响,她用缠绕的布条尽量将它们裹紧。
下到之前的平台,穿过那条挂满诡异挂毯的短走廊,重新回到堆满废料的下层区域。那个“废料间”的门依旧虚掩着。
她没有立刻返回,而是躲进废料间对面的一个黑暗角落,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人声和脚步声,但很模糊,方向难辨。时间过去了多久?天快亮了吗?
必须尽快回去。失踪太久,一旦被那个老杂役或换班的护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钢丝钳,开始向记忆中来时的楼梯口移动。走廊依旧昏暗寂静。她走得很快,但脚步放得极轻。
就在她快要接近楼梯口时,前方拐角处,突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不止一个人,而且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确认下层废料区没有异常?”
“检查过了,门锁着。可能真是老鼠。”
“再去看看那个特殊监禁室的情况,城主交代过,那里要重点留意,尤其是今晚。”
特殊监禁室?是在说她那个房间?
林薇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是换班后加强巡逻的守卫?还是因为库房刚才那声蜂鸣引起了注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已经扫过了拐角的墙壁!
无处可藏!最近的废料间在身后几十米,跑回去已经来不及!
眼看光柱就要扫到她藏身的这个角落,林薇情急之下,目光扫到旁边一扇紧闭的铁门——门下方同样有一条缝隙!她来不及多想,再次故技重施,贴着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向门缝里挤去!
这一次比上次更加艰难。腹部的隆起明显阻碍了动作,肩膀和后背的旧伤被狠狠摩擦,火辣辣地疼。断链和工具在挤压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就在她大半个身体挤进去,脚踝即将收进去的刹那,守卫的脚步声和光柱,已经来到了她刚才的位置!
“咦?这边好像也有点声音?”一个守卫疑惑道。
“又是老鼠吧?这鬼地方。”另一个不耐烦,“赶紧检查完回去,困死了。”
光柱在走廊里扫动,几乎擦着林薇尚未完全收进去的脚踝掠过!
林薇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脚踝猛地一收!
“咔。”
脚踝收进去了,但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门缝边缘刮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响。
“什么声音?!”守卫立刻警觉,光柱瞬间聚焦在她藏身的这扇门上!
林薇趴在门内冰冷的地上,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手紧紧握住了怀里的钢丝钳,另一只手摸到了螺丝刀冰凉的柄。
门外,守卫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前。手电光从门缝下端照射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晃动的光斑。
“这扇门……是‘乙类实验废料暂存’,平时都锁着。”一个守卫的声音响起,带着疑惑,“刚才那声音……”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他们要开门检查!
林薇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环顾四周,这个房间比之前的废料间更小,堆放的都是一些破损的玻璃器皿、扭曲的金属框架和一些沾着可疑污渍的布袋,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大型掩体。
门锁转动的声音清晰传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走廊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穿透力极强,即便隔着重重墙壁也清晰可闻!
正要开门的两个守卫动作猛地一顿。
“怎么回事?地下三区传来的?”一个守卫惊疑不定。
“妈的,肯定是那些‘不合格品’又不老实了!”另一个守卫啐了一口,“过去看看!这边等下再说!”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两个守卫显然被那声嚎叫吸引了注意力,顾不上再检查这扇门,快速朝着嚎叫声传来的方向(似乎是向下的楼梯)跑去,脚步声和手电光迅速远去。
林薇趴在地上,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敢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湿透了全身,小腹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刚才的挤压而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抽痛。她蜷缩起来,忍耐着那不适,同时侧耳倾听。
嚎叫声只响了一次,之后再无动静。远处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呵斥,但很快也平息下去。
危机暂时解除了。但她不敢立刻出去。万一守卫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再折返回来呢?
她在黑暗中等待,每一秒都无比漫长。腹部的抽痛渐渐缓和,但那种沉坠和紧绷感依旧存在。她摸索着找到房间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
怀里的硬壳记录本硌着她。她拿出来,借着门缝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封面上印着的字样:“第七批次活体样本观测记录——编号7400-7499”。
活体样本……编号7400-7499……她的心猛地一跳。原主的编号是“七四三”。她颤抖着手,翻开记录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字迹工整却冰冷,记录着编号、日期、各种生理指标数据、药物反应、行为观察……还有最后一项:“处置建议”。
她快速翻找,手指划过一页页冰冷的数字和术语。终于,她找到了“743”。
记录很简短。最后一次更新日期,大约在一个月前。生理指标多项标红,备注:“妊娠确认,孕周约五周。母体孱弱,情绪极不稳定,有自毁倾向及攻击记录(见附录:伊恩殿下事件)。建议:列入‘定期清理’观察名单,优先级:高。若胎儿发育达标,可考虑分娩后母体处置;若胎儿发育不良或母体状况持续恶化,启动‘净化’程序。”
“净化”程序……
冰冷的文字像毒蛇一样钻进林薇的眼睛。和她从女仆那里听到的相互印证。她果然在名单上,而且优先级很高。所谓的“分娩后母体处置”,恐怕也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她继续往后翻,后面还有许多其他编号的记录,有些标注了“已转移”,有些标注了“净化完成”,还有些标注着“样本活性丧失,废弃”。每一个编号背后,都可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或者曾经是。
她合上记录本,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这个库房,不仅仅是存放工具和杂物的地方,更是这座血腥宫殿罪恶的记录中心之一。
不能再等了。必须回去,尽快解决脚镣,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
她又等了大约十分钟,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她悄悄挪到门边,仔细倾听,确认安全后,才极其小心地再次从门缝挤了出去。
走廊空无一人。她不敢停留,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脚步,沿着原路返回。下楼,穿过长长的、挂满诡异挂毯的走廊,再次回到最初逃出来的那条主走廊。
远远地,她已经能看到自己那个房间的门了。门紧闭着,外面没有守卫,也没有那个老杂役的身影。
她屏住呼吸,如同幽灵般溜到门边,尝试扭动门把手——还是锁着的。她侧耳贴在门上,里面一片寂静。那个老杂役可能已经检查完离开了,或者根本没发现异常?
她必须进去。
如何进去?撬锁?风险太大。等待下一次有人开门?时间不等人。
她的目光落在门框上方。那里的通风口?太小。窗户?没有。
或许……可以从内部打开的机关?她回想护士和女仆开门的方式,似乎只是用钥匙。门外没有其他明显的开关。
她蹲下身,检查门下的缝隙。比废料间的门缝窄得多,绝对挤不进去。
难道要等天亮,女仆或护士来,再伺机溜进去?那太被动了,而且她失踪一夜,很可能已经被发现。
就在她焦急万分时,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了熟悉的、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老杂役含混的哼唱声。
是那个老杂役!他又回来了!
林薇瞬间躲到门侧一个凹陷的阴影里,握紧了钢丝钳。如果他开门进去,发现她不在……
脚步声越来越近。老杂役停在了门前,嘟囔着:“还得再添点香……真麻烦……”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响起。
门被推开了。老杂役提着油灯,佝偻着背走了进去,嘴里还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就是现在!
在老杂役完全进入房间、背对门口的刹那,林薇如同猎豹般窜出,闪身进门,同时反手轻轻将门带上,但没有关死。
老杂役似乎听到了身后极轻微的动静,疑惑地转过身,油灯抬起。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原本应该锁在床上的女人,此刻竟然站在门边,赤着脚,浑身脏污,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钢丝钳,正冷冷地看着他。
老杂役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张开嘴,就要惊叫出声!
林薇动了。她没有用钢丝钳攻击(那会致命,也可能引来更大麻烦),而是猛地欺身上前,左手如同铁钳般捂住了老杂役的嘴,同时右手的钢丝钳冰冷的钳口,紧紧贴在了他枯瘦的脖颈大动脉上。
“别动,别叫。”她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敢叫一声,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老杂役浑身僵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油灯脱手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火苗摇曳了几下,竟然没有熄灭。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林薇毫无表情的脸,和她眼中那令人胆寒的寒光。
他毫不怀疑,这个看似虚弱、却能从镣铐中挣脱、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的女人,真的会杀了他。
林薇押着他,慢慢退到床边。她用脚勾起地上的油灯,轻轻踢到床下阴影里,只留下一点微光。然后,她命令老杂役面对墙壁跪下。
“我问,你答。敢说谎,敢喊人,立刻死。”她将钢丝钳的钳口在他颈侧皮肤上压了压。
老杂役筛糠般点头。
“刚才你进来,发现我不在,有没有报告?”
老杂役摇头,喉咙里呜呜作响。
林薇稍微松开了捂嘴的手。
“没……没有……”老杂役喘着气,声音发抖,“我……我以为眼花了,或者……或者你被带走了……没敢声张……”
“为什么没敢声张?”
“因……因为这里的人不见了……我们看守的……也……也要受罚……很重……”老杂役语无伦次,“我想着……等天亮交班再说……”
看来是怕担责任,存了侥幸心理。这给了林薇操作空间。
“听着,”林薇压低声音,“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我一直在床上,哪儿也没去。明白吗?”
老杂役忙不迭点头。
“如果你敢说出去一个字,”林薇的钢丝钳再次用力,“我会在受罚之前,先找到你,让你死得比任何人都惨。记住,我能从镣铐里出来一次,就能出来第二次,找到你,很容易。”
老杂役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保证:“不说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您一直在睡觉!”
林薇盯着他看了几秒,判断他确实被吓破了胆,暂时不敢乱说。她需要他暂时活着,作为掩护。
“现在,转过身,帮我把这个脚镣弄开。”林薇示意了一下自己右脚踝上那个依旧锁着的镣铐,“用你的钥匙,或者,用这个。”她晃了晃钢丝钳。
老杂役颤抖着转过身,看了一眼那镣铐,又看了看林薇手里的钢丝钳,哭丧着脸:“钥……钥匙我只有外面门的……镣铐的钥匙在守卫队长那里……我……我用这个试试……”他指了指钢丝钳。
林薇将钢丝钳递给他,钳口对准了镣铐锁环连接处一个相对薄弱的环节。“快点,别弄出太大声音。”
老杂役哆嗦着手,将钢丝钳卡上去,用力一拧!
“咔!”
一声不算太响但足够清晰的金属断裂声!镣铐的锁环被硬生生剪断了!断口参差不齐,但足以让林薇的脚踝获得自由!
老杂役脱力般松开手,钢丝钳掉在地上。他惊恐地看着林薇,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林薇活动了一下终于自由的右脚踝,捡起钢丝钳和掉在地上的螺丝刀。她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老杂役,心中迅速权衡。
杀了他灭口最安全,但尸体处理是个问题,而且可能打草惊蛇。放了他风险极大。
最终,她选择了折中。她扯下床单,撕成布条,将老杂役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堵住了嘴,塞进了床底最深处,用一堆杂物盖住。
“老实待着,天亮之前如果没人发现你,算你运气。如果乱动发出声音,或者被人提前发现……”她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老杂役在床底发出呜呜的声音,不敢再动。
林薇迅速处理了一下现场。将断掉的镣铐链条和环扣藏在被褥下,用脏污的睡袍稍微擦拭了一下地上的痕迹(主要是油灯滚动的痕迹和她自己的脚印)。然后,她躺回床上,将被褥盖好,将钢丝钳和螺丝刀藏在枕头下,那本记录本则塞在床垫最下面。
做完这一切,她才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身体各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透支。小腹依旧沉甸甸地坠着,但至少,四肢的自由终于恢复了。
窗外(虽然看不见),天色似乎隐隐有了一丝灰白。漫长而惊险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
她闭上眼睛,听着床底下老杂役极其轻微、压抑的啜泣声,和自己沉稳下来的心跳。
工具在手,信息在握,镣铐已除。
笼中鸟,终于折断了最沉重的一根脚环。尽管羽翼依旧被血迹和泥污沾染,尽管前方依然是茫茫黑暗和无数猎枪,但至少,她有了扑腾一下的可能。
下一次,当猎手打开笼门时,或许会发现,里面的鸟儿,已经悄悄磨尖了喙和爪。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林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丝冰冷而锋利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