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产危机后的几天,林薇彻底成了重点监控对象。手腕的伤被迅速遗忘,取而代之的是更严密的“保护”。镣铐依旧,但每天有超过十六个小时,她的右手腕被连接到一个固定的静脉点滴架上,持续输入保胎、营养和镇静药物。一个面色苍白、眼神惊慌的年轻护士被指派常驻门外,每隔一小时就进来检查她的生命体征和胎心,记录下每一个细微的数据变化。
食物变成了完全流质的、经过特殊处理的营养液,通过一根软管,由护士亲自喂食。她失去了用手进食的“权利”,也失去了与年长女仆那点微弱的、无声交流的可能。女仆不再进入这个房间,所有的清洁和物品更换都由护士和偶尔进来的其他杂役完成。
林薇配合着这一切。她表现得极度虚弱,意识昏沉,对大多数问话反应迟钝。药物带来的困倦和身体真实的损耗,让这种伪装毫不费力。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者闭目养神,节省着每一分精力。
但在那看似麻木顺从的表象下,她的头脑从未停止运转。
这次流产危机,虽然凶险,却并非全是坏事。它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处境的极端脆弱性——价值完全系于腹中胎儿,且随时可能因为“容器”本身的问题而被舍弃。同时,它也带来了一些“好处”。
首先,她确认了这具身体的极限。剧烈的宫缩和出血几乎耗尽了原本就不多的能量储备,但也让她对疼痛的耐受阈值有了新的认知。身体的虚弱是真实的,但并非不可逆转。只要有机会补充能量,进行有针对性的恢复,她或许能重新找回部分行动力。
其次,严密的监控也意味着更规律的信息流。护士每次记录的数据(心率、血压、胎心频率),虽然她不直接看到,但能通过护士进出和检查的频率、表情的细微变化,大致判断情况。比如,当胎心监测的时间延长,护士眉头紧锁时,她就知道胎儿状况可能又不稳;而当护士神色稍霁,匆匆记录后就离开,则可能意味着一切“正常”。
最重要的是,她发现了一个监控的“盲点”——或者说,监控者思维定式造成的漏洞。
由于她一直被塑造成一个虚弱不堪、需要绝对静卧的“高危容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腹部生命体征、用药反应和表面顺从度上。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被药物弄得昏昏沉沉、连抬手都费力的病人,是否还能进行极其精细的、不依赖于大肌肉群的活动。
比如,左手手指的微操。
她的左手腕依旧被镣铐锁在床头,但手指是自由的。在护士例行检查、背过身去记录数据,或者专注于调整点滴速度时,林薇就开始进行最轻微的手指练习。不是大幅度的屈伸,而是指尖的细微感知、对床单纤维纹理的摸索、对镣铐内壁衬垫那处已知松动点的、以毫米计的反复探查和施压。
她甚至尝试用左手拇指的指甲,极其缓慢、轻微地刮擦身下床垫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缝合线。这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保持指尖的敏感度和对细微阻力的判断力。每一次刮擦,都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在护士回身的瞬间立刻停止。
几天后,随着药物逐渐减量和身体开始缓慢吸收流质营养,她的精神好了一些。昏睡时间减少,清醒时对外界的观察更加细致。她注意到,那个年轻护士虽然尽责,但显然经验不足,而且对她这个“毒杀过王子又差点流产”的罪人充满畏惧,很少与她进行眼神交流,动作也尽量迅速,做完必要工作就立刻退到门外。
护士的工具和记录板总是放在门边一张小几上。里面有什么?或许有笔,有记录纸,也许还有别的……
机会在一个午后降临。护士照例进来检查胎心,听诊器在她小腹上移动。林薇配合地保持不动,目光却看似无意地扫过门边小几。护士的记录板摊开着,上面夹着几张表格,旁边放着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金属外壳圆珠笔。
就在这时,走廊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似乎是召唤医护人员的信号。护士明显分神了,听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
铃声再次响起,更加急促。
护士脸上露出犹豫和焦急。她快速结束了胎心监听,草草记录了一个数字,然后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想去查看情况。匆忙间,她忘记了合上记录板,那支圆珠笔就搁在摊开的纸页上。
门被拉开,护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显然她打算很快回来。
时间!林薇的心脏猛地一跳。机会稍纵即逝!
她的左手瞬间绷紧,五指如钩,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弧度,猛地探向床头矮几——不是去够门边的笔,那太远了。她的目标是矮几上,护士之前喂她喝水时,随手放在那里的、一个用来搅拌药粉的、小小的不锈钢茶匙!
手指精准地勾住了茶匙柄,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迅速将茶匙收回,藏在身下被褥的褶皱里。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护士回来了,脸色有些懊恼,嘴里嘀咕着什么。她走到小几旁,似乎才意识到记录板没合,笔也还在外面,她匆匆合上板子,收起笔,然后检查了一下林薇的点滴,见无异状,松了口气,又退回到门外。
门被轻轻带上。
林薇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从未醒来。掌心下,那枚冰凉的、小小的不锈钢茶匙紧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异样的触感。
成功了。一件微不足道,却可能至关重要的工具。
这不是那把螺丝刀,但它有边缘,有尖端,足够坚硬。可以用来做什么?撬动?刮擦?在特定条件下,甚至可能作为一件微型的刺击武器——虽然威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自穿越以来,第一次依靠自己的行动,从这座森严的宫殿规则中,窃取到的一件“异物”。这不仅仅是一件工具,更是一种象征,标志着她在绝对被动中,终于迈出了主动获取资源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两天,她一边继续扮演着虚弱的病人,一边开始在心中反复演练如何利用这枚茶匙。它的长度有限,尖端不算非常锋利。最佳用途,或许是配合那处镣铐衬垫的松动点。
她需要在护士不注意的时候,尝试用茶匙尖端,去扩大那处松动。这需要极其稳定的手法,精准的角度,以及绝对的耐心。任何异常的声响或被发现工具的存在,都会导致前功尽弃,并可能引发更严厉的管控。
她选择在每天凌晨,天色将亮未亮、人体最为困倦,护士也可能稍有懈怠的时候进行尝试。用被褥作为掩护,左手以极其别扭但稳定的姿势持握茶匙,将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镣铐与衬垫之间那微不可察的缝隙,然后,用最轻微的力量,沿着缝隙走向,一点一点地刮擦、挑动。
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金属与金属、金属与柔软衬垫之间的摩擦几乎无声,但每一次用力的反馈都微乎其微。她能感觉到茶匙尖端传来的微小阻力,却难以判断是否真正造成了有效的松动。手臂很快会酸麻,她不得不频繁停下来休息,恢复血液循环。
但她没有放弃。每一个无人注意的片刻,都被她用来进行这枯燥而危险的“工程”。茶匙的柄在她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也在缓慢恢复。流质营养虽然味道古怪,但确实提供了基础能量。药物的镇静效果减弱后,她的思维变得更加清晰。她开始尝试在被褥下,进行更小幅度的、针对核心和下肢肌肉的等长收缩练习,防止肌肉进一步萎缩。
腹中的胎儿似乎也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胎心逐渐变得稳定有力。这个顽强的小生命,在经历了一场生存危机后,仿佛也在努力汲取养分,茁壮成长。林薇能感觉到它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力度也越来越大。这种源自体内的、不受控制的生命力,让她感到一种复杂的烦躁,但同时也是一种诡异的安心——只要它还在动,她的“价值”就还在。
流产危机发生大约一周后,医官再次前来检查。这次来的还是最初那个白袍女人。她仔细检查了林薇的状况,又看了护士的记录,面无表情地宣布:“危险期基本度过,胎儿状况稳定。可以逐步停用静脉药物,改为口服。允许少量半流质食物。但仍需绝对卧床,严禁任何形式的情绪波动和体力活动。”
这意味着一部分监控可能会放松。点滴被撤掉了,只剩下口服药片和每天几次的营养液。护士出现的频率降低了一些。年长女仆依然没有出现,送餐和清洁换成了另外两个沉默的中年妇人。
林薇获得了更多的“私人时间”,尽管依旧被禁锢在床上。她继续着茶匙的“工程”,并开始思考下一步。
螺丝刀依然在女仆的工具包里。流产危机打断了之前的计划,但现在,或许可以重新连接。
几天后,当她开始被允许吃一点点米粥时,送餐的妇人之一,正是之前那个年长女仆!她的工具包依然挂在腰间,侧面那道小裂口似乎被简单地缝了几针。
女仆看到林薇时,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她像往常一样摆放食物,开锁(这次是左手腕,为了让她能自己进食),然后退开。
林薇慢慢地吃着稀粥,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女仆。女仆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林薇依旧平坦但能看出细微变化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等到林薇吃完,女仆上前收拾餐具。就在她俯身拿起空碗的瞬间,林薇用极低的气音,快速说了一句:“谢谢……之前的提醒。”
女仆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但她拿着碗的手指,指节微微收紧。她没有看林薇,迅速收拾好,重新上锁,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瞬,背对着林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丢下两个轻飘飘的字:
“……小心。”
和上次一样的词。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林薇的心却提了起来。小心?又是小心?这次是小心什么?是之前“转移”的事还没完?还是有了新的威胁?
她无从得知。但女仆的再次警告,说明危险并未远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藏在被褥下的左手,指尖还残留着茶匙冰凉的触感。工具在一点点“制造”,警告在一次次传来。
时间,依然紧迫。
虚弱的容器之下,苏醒的不仅仅是生命,还有一双在黑暗中悄然磨砺的爪牙。尽管这爪牙目前还微小、脆弱,但已初露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