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的伤成了林薇新的掩护。她刻意表现出持续的疼痛和无力,进食时动作迟缓,拿水杯都显得吃力。前来检查的医官(换了一个,同样面无表情)查看了伤势,只简单交代了继续冷敷、避免用力,并未深究受伤原因,似乎对这种“意外”司空见惯。开出的“营养剂”里,似乎也多加了一点镇痛和舒缓神经的成分,让林薇本就昏沉的意识变得更加混沌,她不得不调动更多意志力与之对抗。
“转移”的指令暂时没有再来。或许是那份报告上去后,克劳恩觉得这点小伤无碍大局,暂时搁置;又或许是那个粗暴的工装男小队因为办事不力受到了责罚,流程被重新审视。无论如何,林薇赢得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她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恢复”右手功能上。在医官允许的范围内,进行极其轻微的、不会牵动伤势的活动,保持关节的灵活度和肌肉的感知。更重要的是,她开始反复回忆、模拟左手手指擦过工具袋边缘那一瞬间的触感。坚硬,有棱角,长度大约在十到十五厘米之间,一端似乎更粗,可能是手柄……会是什么?小号的撬棍?螺丝刀?还是某种特制的、用于拆卸或开启的工具?
她需要确认。而确认的唯一途径,就是等待下一次接触的机会,并且创造条件,进行更精准的“探查”。
年长女仆似乎也察觉到了那次未遂转移带来的紧张气氛。她送餐时更加沉默,眼神中的审视和犹豫却更加明显。有一次,林薇在吃完那杯腥甜的“营养剂”后,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女仆站在一旁,没有立刻收拾,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缘。
林薇喘着气,用包扎着的右手虚弱地指了指空杯子,气若游丝地说:“……味道……太腥了……”
女仆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快速收走了杯子。但那天晚上的餐食里,林薇注意到那杯“营养剂”的味道似乎淡了一些,腥气被某种更温和的植物气息掩盖了少许。
又是一次无声的、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调整”。女仆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规则允许的、极其有限的范围内,施加着微弱的影响。
林薇没有道谢,也没有进一步表示。她们之间这种基于危险默契的脆弱联系,经不起任何明显的试探或索求。她只是将这份微弱的“善意”记下,同时更加确信,这个女仆不仅知道一些事情,还拥有一定的、或许是利用职务之便获得的小小权限。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林薇在女仆送来早餐时,假装手腕依旧疼痛无力,在端起那碗改良过的糊状物时,手指“不小心”一滑,整碗食物连同勺子,哗啦一声摔在了床边地上,糊状物溅了一地,也弄脏了女仆的裙摆和鞋子。
“啊!对不起……”林薇立刻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挣扎着想用包扎的右手去捡拾,却显得笨拙而疼痛。
女仆愣了一下,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和自己的污渍,眉头皱起。她显然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但她没有发怒,只是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开始清理。她先用手帕擦拭自己鞋面和裙摆,然后快速收拾地上的碎片和食物残渣。
林薇配合地抬起脚,方便她清理床下。就在女仆俯身探入床底边缘,用抹布擦拭一块顽固污渍时,她的身体挡住了门口可能的视线(如果有人在监视的话),而她的工具箱——一个不起眼的、挂在腰侧的小帆布包——正好悬垂在林薇被锁在床头的左手附近。
时机只有一瞬。
林薇的左手手指,如同最灵巧的探针,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和角度,闪电般探入那半开的帆布包口袋。指尖迅速划过里面几件硬物——一把小刷子,一截短绳,还有……一根冰冷的、圆柱形、一端带有扁平楔口的金属杆。
螺丝刀。标准的一字头螺丝刀。长度约十二厘米,金属质地,有些磨损,但足够坚硬。
信息确认!触感、形状、长度,与她之前的推测基本吻合。
她的指尖在螺丝刀柄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没有试图抓握或抽出,只是精准地“记忆”了它的位置和周围物品的布局,然后迅速缩回,恢复成虚弱无力的姿态。
女仆对此毫无察觉。她清理完地面,站起身,脸色不太好看,但依旧没有斥责,只是默默地将脏污的抹布和碎片收走,又出去了一趟,很快端来一份新的早餐(分量似乎少了一点),然后快速完成了上锁和离开。
门关上。林薇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左手掌心微微出汗。成功了。她不仅确认了工具的存在和种类,还大致了解了女仆工具包的结构。
接下来,就是如何获取它。
硬抢是不可能的。偷窃风险极高,一旦女仆发现工具丢失,立刻会引起警觉和搜查。她需要一个更巧妙的方法,一个让工具“合理”消失,或者至少暂时脱离女仆视线、让她有机会接触的方法。
她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女仆每次进入房间后的行为模式。女仆通常会先将托盘放在矮几上,然后开锁。开锁后,她会退开两步,等待林薇进食。林薇进食时,她有时会站在原地等待,有时会稍微整理一下床边(拉平床单褶皱),工具包始终挂在腰侧。林薇进食完毕后,女仆上前收拾,重新上锁,然后离开。
工具包只有在女仆俯身、大幅度动作时,才有可能从腰侧滑落或者被钩挂住吗?机会太渺茫。
或许……可以从工具包本身入手?那帆布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有磨损,扣带似乎也不那么牢固……
一个计划,在谨慎的评估和反复推演后,逐渐在林薇脑海中成型。这计划需要精准的时机,需要女仆一定程度的“配合”(无意识的),更需要极大的运气。
她开始有意识地在女仆靠近时,让自己的睡袍腰带或袖口变得“松散”。一次,在女仆俯身整理矮几时,林薇“无意中”挥动了一下包扎着的右手,袖口轻轻拂过女仆腰侧的工具包扣带。
女仆只是微微侧身避开,并未在意。
第二次,林薇在女仆收拾餐具转身时,左脚(戴着镣铐)极其轻微地向前挪动了一点点,镣铐的锁链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似乎勾到了女仆的裙摆。
女仆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但没说什么,继续离开。
她在测试,也在让女仆逐渐习惯这些微小的、无伤大雅的“意外”。
关键的尝试发生在一次送晚餐时。那天女仆似乎有些心神不宁,摆放餐具时比平时马虎。林薇看准时机,在她转身准备去开锁的瞬间,将自己睡袍腰间那根原本就系得松垮的腰带尾端,“恰好”垂落,搭在了旁边矮几一个装饰性凸起的金属角上。
女仆毫无察觉,后退时,她的工具包下缘,轻轻刮过了林薇睡袍腰带的尾端。
刮擦力很轻,但林薇事先在腰带尾端用唾沫轻微沾湿了一点点(增加摩擦力),并且那个金属角的角度刁钻。
只听极其轻微的“嗤啦”一声,工具包侧面的帆布,被勾出了一道不到两厘米长的细小裂口。
女仆感觉到了动静,停下脚步,低头查看。她看到了那道裂口,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心疼。她用手指摸了摸裂口边缘,显然对这个陪伴已久的工具包有所感情。
林薇立刻露出抱歉的神色:“啊……是不是我的衣服勾到了?对不起……”
女仆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示意没事。但她收拾餐具的动作明显加快了些,离开时,手不自觉地护着工具包裂开的位置。
第一步成功了。制造了一个不引人怀疑的、微小的损坏。接下来,就是等待这个损坏在适当的时机“扩大”,或者导致工具“意外”掉落。
然而,没等到林薇实施下一步,新的变故就打乱了节奏。
那天夜里,林薇被一阵尖锐的、持续的腹痛惊醒。不是胎动,而是一种绞紧般的、向下坠的剧痛,伴随着身下涌出的一股温热的湿意。
她心里一沉,瞬间冒出的念头是:先兆流产?
剧痛一阵紧过一阵,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但身体无法控制地蜷缩起来,镣铐被扯得哗啦作响。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睡袍。
必须叫人!无论这意味着什么,她现在不能失去这个孩子!不是出于母爱,而是出于最冷酷的生存逻辑——这个孩子是她目前唯一的护身符!
她用尽力气,用那只受伤的右手,拼命敲击着床头的金属立柱,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钥匙开锁的声音。门被推开,冲进来的不是女仆,而是两名穿着白色罩袍、神色紧张的医护人员,后面跟着脸色铁青的莉亚嬷嬷。
“怎么回事?”一个医护人员疾步上前。
“肚子……好痛……”林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惨白如纸。
医护人员迅速检查,掀开被褥,看到了那片刺目的湿痕和淡淡的血色。两人脸色都变了。
“见红了!宫缩剧烈!快!准备保胎!通知医官长和城主!”其中一人急促地说道,同时已经开始从随身药箱里取出针剂。
莉亚嬷嬷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床上痛苦蜷缩的林薇,那目光里有厌恶,有恐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她迅速对另一个医护人员说:“快去!别耽搁!”
针剂刺入皮肤,冰凉的液体推入血管。另一名医护人员开始尝试听胎心,额头上急出了汗。
剧痛在药物的作用下稍有缓解,但并未消失,沉坠感依然强烈。林薇的意识在疼痛和药效中浮沉,她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晕过去,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外面走廊传来更多匆忙的脚步声。一个威严而急切的声音响起:“情况怎么样?”
是克劳恩。他竟然亲自来了?就在门外?
“城主,初步判断是先兆流产,正在用药稳定,胎儿心跳目前还能监测到,但很微弱……”医护人员的声音带着颤抖。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克劳恩冰冷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用一切手段,保住它。她死了没关系,孩子必须活。”
那句话,像最后的审判,清晰地穿过门扉,钉入林薇模糊的意识深处。
她死了没关系,孩子必须活。
果然如此。自始至终,她都只是容器。一旦容器出现破损,危及内容物,那么容器的死活,无关紧要。
身体的剧痛和心底涌上的冰冷寒意交织在一起。她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毫无价值地死掉。
医护人员又给她注射了第二针。更多的仪器被推了进来,复杂的管线连接到她身上。有人在持续监测,有人在低声交流用药方案。
时间在疼痛和混乱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药物的作用,也许是身体本身的韧性,那剧烈的、绞杀般的宫缩终于逐渐缓和下来,变成一阵阵沉闷的、间隔拉长的抽痛。身下的出血似乎也止住了。
“宫缩抑制了,出血控制住了。”一个医护人员松了口气般报告,“胎心……比刚才稍微强了一点,但依然很弱。需要绝对卧床静养,继续用药观察。”
“听见了吗?”克劳恩的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这次是对着里面的人说,“给我看好她。再出任何差错,你们知道后果。”
“是,城主!”莉亚嬷嬷和医护人员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脚步声远去,克劳恩离开了。
医护人员又忙碌了一阵,调整了点滴的速度,留下了口服药物,并严厉叮嘱必须按时服用,绝对禁止任何活动,情绪必须保持平稳(几乎是天方夜谭)。然后,他们和莉亚嬷嬷也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护士在门外看守。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和药物的混合气味。林薇精疲力尽地躺在那里,身体像被掏空了,冷汗浸湿的头发贴在额角。小腹依然残留着闷痛,但至少,那可怕的坠落感暂时停止了。
孩子……暂时保住了。她的“护身符”还在。
但这次危机,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她。克劳恩的话言犹在耳。她的时间,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少。下一次危机,未必还能侥幸渡过。
她侧过头,看向床边矮几。那只水杯还在原来的位置。女仆的工具包,今晚没有出现。
获取工具的计划,必须加速了。而在那之前,她首先得从这次流产危机中真正“恢复”过来——不是作为一个健康的孕妇,而是作为一个看起来依旧脆弱、但内里正在重新积聚力量的“容器”。
她闭上眼睛,在药物的余威和身体的虚弱中,强迫自己开始思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痛,也带着越发坚定的决心。
工具,就在那里。她必须拿到它。
不惜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