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移,观众开始入场。嗡嗡的议论声逐渐充斥大厅。顾屿在后台最后整理讲稿——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小揪要求他“脱稿,随灵感而讲”,这比任何严苛的讲稿更让她恐慌。她能感觉到小揪在他意识深处“搭建”着某种框架,填充进关键词和意象碎片,像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
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主持人的介绍词热情洋溢,将“精灵设计师”渲染得如同横空出世的艺术革命者。顾屿在一片掌声中走上台,脚步略微发虚。强光刺眼,她看不清台下任何一张脸,只能感受到那片黑压压的、涌动着期待的寂静。
她开口,声音通过顶级音响扩散出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但很快稳定下来。他讲羊毛毡,但不止于羊毛毡;讲破旧与新生,讲情感投射与物之灵性,讲那些被遗弃的旧物里可能沉睡的“梦”。话语流畅得出奇,仿佛不是出自他的大脑,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被小揪引导和加持的源泉。她展示“破晓的藤蔓”和“旧梦的余烬”的高清影像,讲述创作时那种与某种“存在”沟通的玄妙感受——半真半假,却足够动人。
观众席鸦雀无声,被这种混合了手艺、哲学和神秘学的叙述吸引。
就在演讲进行到一半,顾屿讲到“旧物并非死亡,而是进入另一种形式的等待”时,小揪的声音忽然在他脑中尖锐地响起,不再是指导,而是警报:
“左侧!第三排靠过道!那个穿灰色亚麻上衣的男人!他手里的东西——不对!”
顾屿的演讲节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保持着语调平稳,目光自然扫过左侧观众席。第三排靠过道,一个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质地很好的灰色亚麻上衣,手里似乎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小物件。距离有点远,光线也暗,看不太清。
“什么东西?”顾屿在意识里急问。
“一个……线轴。老式的,木制的,上面应该还缠着一点褪色的线。”小揪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它在‘共振’!不是自然苏醒的那种温暖共鸣,是……被刺激的、尖锐的、痛苦的震颤!那个男人在无意识地用指尖按压它,每一次按压,都像在戳一个没有愈合的伤口!线轴本身承载的‘专注’与‘漫长等待’的情绪正在被扭曲、外溢!”
顾屿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演讲,但一部分注意力牢牢锁定了那个男人。男人似乎完全沉浸在演讲中,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狂热,手指却一直没停,反复摩挲、按压着手里的东西。
“能判断那线轴的来源吗?和‘漩涡’有关?”顾屿问。
“情绪特质有相似之处,都是‘旧’的、承载了强烈情感的,但‘质地’不同。这个更……私人,更聚焦。像是一个工匠,或者一个等待者,漫长岁月里只重复一件事的情感凝结。而‘漩涡’那边的,更混杂,更……‘饥饿’。”小揪的声音紧绷,“这个线轴是被强行‘激活’的,用某种不自然的方式。那个男人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正在用自身的某种执念或情绪‘喂养’它,或者反过来,被它影响。小心,他可能不是普通人。”
演讲进入尾声,顾屿抛出小揪预先准备好的、关于“在城市遗忘的角落寻找复苏灵性”的倡议,隐隐指向老城区、旧物市场,为之后的探查埋下伏笔。掌声雷动,比开场时更加热烈。提问环节开始。
果然,那个穿灰色亚麻上衣的男人第一个举手。工作人员将话筒递给他。
“顾老师,您的讲述非常打动我。”男人的声音温和,略带沙哑,但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您提到旧物的‘等待’与‘复苏’,让我想起我家族世代相传的一个观念:物久生情,情极化灵。尤其是在一些承载了极致专注或漫长守望的物品上。”他举起手,那个老旧的木线轴在追光边缘一闪而过,“比如这个,我祖父用了大半辈子的裁缝线轴。您觉得,这样的物品,是否也可能具备您所说的‘灵性基础’?又该如何……正确地与它沟通,避免误入歧途?”
问题听起来真诚且紧扣主题,但顾屿和小揪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试探,也在……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