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只有一条,就是向前。清泉驿已成身后模糊的影子,前方是莽莽群山与不可测的江湖。陆青崖骑在马上,怀中那枚冰冷的鳞片贴着心口,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敲打一块不会融化的寒冰。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不是拍拍尘土就能甩掉的——比如血,比如秘密,比如这片逆生的鳞。
马是苏暮雨不知从何处弄来的,一匹毛色混杂的驽马,脚力寻常,好在温顺。陆青崖五年驿丞,迎来送往见过不少好马,自己却少有骑乘的机会。此刻他趴在马背上,两手紧攥着缰绳,颠簸得浑身骨头几乎要散架。
雷厉一骑当先,走在最前。他骑术精湛,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钉在马鞍上的枪,连披风下摆的晃动都带着股生硬的节奏。苏暮雨落在最后,与陆青崖隔了半个马身,目光沉静地扫过官道两侧的密林与山岩。她没有催促,也没有交谈,只是那样不远不近地跟着,仿佛一道无声的影子。
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只有马蹄踏在雨后湿软泥土上的噗嗤声,和林间偶尔响起的、不知名鸟雀的短促鸣叫。
“我们去哪儿?”陆青崖终究忍不住,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一夜未眠,又经历剧变,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往前三十里,有处听雨楼的暗桩。”苏暮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依旧平静无波,“你需要歇息,我们也需要厘清线索。”
“暗桩?”陆青崖下意识重复。
“一处酒肆,做些迎来送往的营生,也卖消息。”苏暮雨淡淡道,“掌柜姓陈,是我的人。”
陆青崖不再问,心里却转着无数念头。听雨楼……“护火人”……世代监视与“逆鳞”相关的异常。这些字眼拆开都懂,合在一起却透着股令人不安的神秘。他想起赵横额前那点朱砂痕,想起苏暮雨说的“安魂引”,想起那冰冷诡异的“葬土”。这江湖,远比他在驿站茶客的闲谈里听来的,要深得多,也暗得多。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隔着粗布衣衫,那枚逆鳞之屑紧贴着皮肤,冰凉依旧,却又仿佛随着他的体温,在缓慢地、极其微弱地搏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昨夜那惊鸿一瞥的奇异视野再未出现,但那感觉却深深烙进了脑海——原来这看似平静的天光云影、山川道路之下,竟潜藏着那般汹涌诡谲的暗流。
“苏姑娘,”陆青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葬土’,究竟……”
“一个很老的组织。”苏暮雨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快,似乎并不避讳,“老到……或许比大胤朝的历史还要久远。他们崇拜‘终结’,认为世界的痛苦源于‘存在’本身,龙脉的活跃与蚀能的侵蚀,都只是‘存在’这痼疾的不同表现。他们的终极理想,是让一切归于彻底的、永恒的‘静寂’。无生,亦无死;无光,亦无暗。”
陆青崖听得背脊发凉:“这……这岂非疯子的念头?”
“疯子?”苏暮雨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或许吧。但一群传承了不知多少代、掌握了诡异力量、目标明确且行事诡秘的疯子,比任何看得见的敌人都要危险。他们视任何试图维持现状、延续‘存在’的行为为阻碍。靖鳞司镇压蚀患、守护龙脉,是阻碍;我们听雨楼探寻真相、调和平衡,也是阻碍;甚至那些懵懂无知、只是活着的老百姓,在他们眼中,也是这‘痼疾’的一部分。”
陆青崖沉默。他想起了那七具安详的尸体。“安魂引”,让人在睡梦中毫无痛苦地死去,是否也算是一种“仁慈”的“终结”?
“他们夺走木匣,是为了那里面的‘火种’?”他想起血书上的话。
“木匣里装的,恐怕不止是‘火种’那么简单。”苏暮雨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养魂木所制的容器,通常只用来保存两种东西:强大到无法自然消散的魂魄,或者……某种需要特殊环境才能维持的‘灵性本源’。赵横留下的血书说,‘不可归于龙,亦不可堕于蚀’。这说明匣中之物,既非纯粹的龙脉宝物,也非蚀能造物。它或许是一种……更古老、更本质,甚至能动摇龙与蚀这两大根基的东西。”
陆青崖听得似懂非懂,但“动摇根基”四个字,却让他心头一跳。他想起雷厉看到血书时那铁青的脸色和“荒谬”、“惑乱人心”的呵斥。对于一个以“龙脉正统”为根基的朝廷而言,有什么是比“动摇龙脉根基”更不可容忍的异端邪说?
“所以靖鳞司要追回木匣,不仅是因为失窃,更是要……封存这个秘密?”他试探着问。
这次回答他的,是走在前面的雷厉。百户没有回头,冰冷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硬邦邦的:“朝廷之事,不是你该打听的。你只需记住,昨夜之后,你的命就不再是你自己的。找到木匣,揪出‘葬土’,你或许能活。若是耍什么花样,或是泄露了不该泄露的——”他顿了顿,声音里淬着铁与血的寒意,“靖鳞司的诏狱,有的是让人开口,也让人闭嘴的法子。”
陆青崖打了个寒噤,闭口不言。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些许雨后的寒气,却驱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官道渐窄,两侧山势渐陡,林木愈发茂密,遮天蔽日,连阳光都成了筛下来的、斑驳破碎的光点。不知名的虫豸在草丛里嘶鸣,声音尖利,听得人心烦意乱。
就在陆青崖被马匹颠簸得昏昏欲睡之际,前方的雷厉忽然勒住了马。
“吁——”
苏暮雨几乎同时停下,抬手示意陆青崖噤声。
林中虫鸣不知何时停了。风也止了。只有树叶偶尔滴下的积水,砸在枯叶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太静了。
陆青崖屏住呼吸,顺着雷厉冷厉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道路转弯处,一棵需数人合抱的老槐树下,倚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戴着顶破旧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怀里抱着一把用灰布缠裹的长条物事,看形状像刀又像剑。他就那么懒洋洋地斜靠在树干上,一条腿曲起,脚边扔着个空了的酒葫芦。
一个寻常的、落魄的、在路边歇脚的江湖客。
可陆青崖的心,却骤然揪紧了。因为在那人身后,槐树粗壮的树干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液体,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符号。
那符号极其简单,只是一个向下凹陷的圆弧,像一口倒扣的碗,又像一座孤坟。但在圆弧之内,点了三个点,两点在上,一点在下,乍看像一张简笔的人脸,却又透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与死寂。
苏暮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陆青崖能勉强听清:
“葬土。”
靠在树上的灰衣人似乎听到了,他动了动,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三十多岁,肤色黝黑,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像个常年劳作的农人。他甚至咧开嘴,冲着三人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黄牙。
“三位,赶路呢?”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不知是哪里的乡音,“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歇歇脚?”
雷厉的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让开。”
灰衣人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说:“歇脚好,歇脚好啊。这人呐,赶路赶得太急,容易累,累了,就该躺下,好好地、长长地睡一觉。”他拍了拍怀里的灰布包裹,发出沉闷的响声,“一睡解千愁,什么烦恼都没了,多好。”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陆青崖。那目光平平淡淡,甚至带着点笑意,可陆青崖却觉得,那目光像是两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椎慢慢往上爬。
苏暮雨忽然动了。
她没有拔剑,甚至没有下马,只是手腕一翻,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她屈指一弹,铜钱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黄光,无声无息地射向灰衣人脚边的酒葫芦。
“叮”一声轻响。
铜钱精准地打在葫芦口上,将葫芦打得滴溜溜转了几个圈。葫芦里,根本没有酒液晃荡的声音——是空的。
灰衣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站直身体,抖了抖身上的灰尘。“何必呢?我就是个传话的。”
“谁的话?”雷厉的声音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
“‘土’里的话。”灰衣人笑了笑,伸手入怀,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随手扔了过来。
木牌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雷厉马前三尺处,插进湿软的泥土里,立住了。木牌是黑色的,边缘粗糙,像是随手劈砍而成,上面刻着那个倒扣圆弧加三点的符号,刻痕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
“把东西留下,人,可以走。”灰衣人指了指陆青崖,又指了指他心口的位置,笑容变得有些诡异,“‘逆鳞之引’不是你们该碰的。把它,还有那个人,交给我。然后,你们就可以继续赶路了,我保证,你们会睡得……很安详。”
“安魂引?”苏暮雨的声音冷若冰霜,“就凭你?”
“当然不止我一个。”灰衣人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但对付你们,也够了。”
他话音未落,道路两侧的密林深处,影影绰绰,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更多灰色的身影。一个,两个,三个……足足七八人,皆着灰衣,戴斗笠,怀中抱着灰布包裹的兵刃,缓缓围拢过来。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不发出声音。他们的眼神空洞,看着三人的目光,不像在看活人,倒像在看几件即将被处理的物件。
陆青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下意识地看向苏暮雨,又看向雷厉。
雷厉端坐马上,手依旧按着刀柄,身形如磐石,纹丝不动。只有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奋。
苏暮雨则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惋惜,又似是无奈。她侧过头,对陆青崖低声道:“抓紧缰绳,无论发生什么,别回头,往前冲。”
“什么?”陆青崖一愣。
就在这时,雷厉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预警,甚至没有拔刀出鞘的铿锵声。他整个人如同蓄满力的强弓射出的箭,从马背上暴起,凌空扑向那为首的灰衣人!速度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灰衣人似乎早有预料,不闪不避,怀中灰布炸裂,露出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刀身暗红,仿佛浸满了血。他挥刀上撩,刀锋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陆青崖耳膜发痛。雷厉的刀仍未完全出鞘,只是连着刀鞘,与那弯刀狠狠撞在一起。气劲迸发,将周围地面的落叶与泥土炸开一圈。
几乎在雷厉动手的同时,两侧树林里的灰衣人也动了。他们沉默着抽出兵刃,有刀有剑,还有奇门兵器,动作迅捷狠辣,呈合围之势扑向马背上的苏暮雨和陆青崖。
苏暮雨手腕再翻,这次指间夹了三枚铜钱,分射左右和前方。铜钱去势奇急,在空中竟发出锐利的破空尖啸。正前方的灰衣人挥刀格挡,将铜钱磕飞,左右两人却闷哼一声,肩头溅起血花,扑击之势顿时一缓。
“走!”
苏暮雨清喝一声,反手一掌拍在陆青崖所骑驽马的后臀上。那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不管不顾地朝着前方、灰衣人首领与雷厉战团旁边的空隙冲去!
陆青崖猝不及防,差点被甩下马背,慌忙死死抱住马脖子,耳边风声呼啸,刀剑碰撞声、呼喝声、惨叫声瞬间被抛在身后。他不敢回头,只能感觉到身下马匹疯狂的颠簸,以及从后方不断袭来的、令人背脊生寒的杀气。
眼角余光瞥见,苏暮雨已然飘身下马,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软剑,剑光如秋水盈动,化作一片绵密的剑网,将试图追击的灰衣人尽数拦下。她的身法轻盈灵动,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看似惊险,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的攻击,每一次剑光闪动,必有一名灰衣人溅血后退。
而雷厉那边,战斗已进入白热化。他的刀终于完全出鞘,那是一柄样式古朴的直刃长刀,刀身雪亮,挥动间带着风雷之声,招式大开大合,狠辣无比。灰衣首领的弯刀走的是诡异刁钻的路子,刀影重重,带着股阴寒蚀骨的气息。两人以快打快,兵刃碰撞声密如骤雨,气劲四溢,将周围的树木斩出道道深痕。
陆青崖的驽马发足狂奔,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就在这时,斜刺里忽然又闪出一道灰影!这人一直潜伏在道旁的灌木丛中,此刻暴起发难,手中一柄细长的刺剑,毒蛇般直取陆青崖后心!
陆青崖听到背后风声,骇然回头,只见一点寒星在眼前急速放大,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攫住了他全身。他想躲,可骑术生疏,身体僵硬,根本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
“哼!”
一声冷哼,如炸雷般在耳边响起。一道雪亮的刀光后发先至,从侧方劈来,精准地斩在那刺剑的剑尖之上!
是雷厉!他不知何时已摆脱了灰衣首领的纠缠,鬼魅般掠至近前,一刀劈飞了偷袭的刺剑,去势不衰,刀锋顺势一抹,那偷袭的灰衣人喉间爆出一蓬血雾,哼都没哼一声,仰面栽倒。
“废物!看好你的命!”雷厉对陆青崖低吼一声,看也不看地上尸体,反手一刀,又将另一名扑上来的灰衣人连人带刀劈飞出去,胸骨碎裂声清晰可闻。他浑身浴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眼神凶厉如猛虎,煞气冲天。
有雷厉这尊杀神开路,苏暮雨压力大减,剑光更盛,逼得剩余灰衣人连连后退。那首领见势不妙,猛地掷出三枚黑乎乎的弹丸,落地炸开,爆出大团浓密呛人的黑烟,瞬间遮蔽了视线。
“屏息!”苏暮雨急喝。
陆青崖慌忙闭气,仍被呛得眼泪直流。只听黑烟中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和兵刃坠地声,待得烟雾被山风吹散,只见地上又多了两具灰衣人的尸体,其余人,连同那首领,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几滩新鲜的血迹,蜿蜒没入密林深处。
雷厉还刀入鞘,胸膛微微起伏,脸色有些发白,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缓缓渗出。他看也不看伤口,只冷眼扫过满地狼藉。
苏暮雨收剑回腰,软剑如同活物般缠回腰间,隐入衣衫不见。她走到那灰衣首领原先站立的位置,拾起那块插在地上的黑色木牌,端详片刻,手指用力,木牌“咔嚓”一声碎成几块。
“只是试探。”她丢掉木牌碎屑,看向陆青崖,“‘葬土’知道我们拿到了逆鳞之屑,也知道你。刚才那些人,不过是弃子,用来掂量我们的分量,也为了告诉你——”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却锐利,“从你接过那片鳞开始,这天下,便再无你安睡的床榻了。”
陆青崖趴在马背上,惊魂未定,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他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些暗红发黑、仿佛带着腐蚀性的血迹,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和那股奇异的、铁锈般的阴冷气息,胃里一阵翻腾。
这就是江湖。不是茶楼酒肆里的说书演义,不是侠客美人月下相逢的浪漫传说。是真真切切的刀剑,是毫不犹豫的杀戮,是命如草芥的残酷。
雷厉撕下一条衣襟,随意包扎了手臂伤口,翻身上马。“此地不宜久留。‘葬土’的疯狗,鼻子灵得很。”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陆青崖,嗤笑一声,“这就怕了?往后,比这更‘热闹’的日子,还多着呢。”
苏暮雨也翻身上马,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陈掌柜的酒,应该温好了。”
三人不再言语,打马前行。驽马似乎也感知到危险过去,放缓了步子,喘着粗气。
陆青崖伏在马背上,胸口那枚逆鳞之屑,依旧贴着心口,冰凉,且沉重。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前是蜿蜒向前的、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官道,是两侧沉默耸立的、仿佛潜藏着无穷危险的群山密林。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那小小的、安静的、只有风雨和过往马蹄声的清泉驿,此生,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他轻轻夹了夹马腹,跟上前面两道沉默的背影。
前方,山路崎岖,云雾渐起。
而怀中的那片逆鳞,在无人看见的衣襟之下,随着马蹄的颠簸,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某种东西,终于……被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