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能传染的。它顺着雨夜的凉气、顺着指尖那枚残鳞的触感、顺着门外不疾不徐的敲门声,一寸寸钻进骨缝里。陆青崖知道,从此刻起,清泉驿已不再是避雨的屋檐,而是墓穴——而他,是被困在棺中的活人。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年纪,身量高挑,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边缘绣着极细的银色云纹。她未戴斗笠,乌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极清澈的眼睛。那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陆青崖,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平静得像两口深井,倒映着他惊魂未定的脸。
右边是个男子,三十许岁,玄甲皂袍,腰佩雁翎长刀,身形如铁塔般堵在门口。他眉眼生得凌厉,下颌线绷得像刀锋,目光扫过陆青崖时,带着毫不掩饰的、鹰隼般的锐利。正是靖鳞司百户,雷厉。
两人一左一右,将驿站门口的光线几乎完全挡住。雨后湿冷的空气涌进来,激得陆青崖打了个寒颤。
“驿丞陆青崖?”女子开口,声音清越,像冰玉相击。
“……是。”陆青崖喉头发干。
“昨夜,可有一队七人的靖鳞司官差在此投宿?”雷厉的声音更冷,硬邦邦砸过来。
陆青崖侧身,让开一条路:“在……在楼上。”
雷厉二话不说,大步踏入,靴子踩在潮湿的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径直上楼,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青衫女子却没急着跟上,目光在厅堂里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陆青崖苍白的脸上。
“我是苏暮雨,‘听雨楼’外勤执事。”她报上身份,语气平和,“驿丞不必惊慌,我们是为查案而来。”
听雨楼。陆青崖听说过这个名号,江湖上最神秘也最昂贵的情报组织之一,据说只要付得起代价,天下没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可他们怎会与靖鳞司的人,同时出现在这荒郊野外的驿站?
楼上传来雷厉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以及……某种金属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声响。苏暮雨眉头微蹙,不再多言,抬步上楼。陆青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七间房门尽数洞开。
雷厉站在赵横的房门口,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像一块铁。苏暮雨走进去,只看了一眼,素来平静的眸子里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七人,皆死于‘安魂引’。”她轻声道,蹲下身,指尖虚虚拂过赵横额前那点已然凝固的朱砂痕,“手法干净,没有挣扎,没有外伤,魂魄在睡梦中被抽离,躯体安详如眠。这是‘葬土’惯用的手段。”
“葬土?”陆青崖下意识重复。
苏暮雨站起身,没有解释,目光转向地上那枚残鳞。她没去捡,只静静看着,半晌才道:“逆鳞之屑。果然是这东西。”她又看向床头那几点暗红污渍,蹲下身,指尖蘸了一点,凑到鼻端轻嗅。
“养魂木的汁液,混着……血。”她抬眼,看向陆青崖,“紫檀木匣呢?”
“不……不见了。”陆青崖艰难地说,“昨夜他们来时,赵大人腰间确实挂着个匣子,今早……连同他们的马匹,都不见了。”
雷厉猛地转身,眼神如刀:“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陆青崖被那目光刺得一缩,定了定神,将昨夜之事,从七人入驿,到赵横叮嘱,再到那声闷响和奇异的气味,一五一十说了。只是隐去了自己半夜起身探查那段——他本能地觉得,那枚残鳞的事,此刻还不宜全盘托出。
雷厉听完,脸色愈发阴沉:“‘葬土’的人拿走了匣子,杀了人,却留下这枚逆鳞之屑……挑衅?”他冷哼一声,“苏执事,你们听雨楼号称耳目通天,可知‘葬土’此番意欲何为?”
苏暮雨摇摇头:“‘葬土’行事,向来诡秘难测。他们崇拜‘终结’,视龙脉与蚀能为世界的痼疾,认为唯有彻底净化,方能重生。此番截杀靖鳞司,夺走木匣,必与匣中之物有关。”她顿了顿,“雷大人,你可知那匣中,究竟是何物?”
雷厉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册,扔给苏暮雨。“自己看。此乃司内绝密,若非事态紧急,断不会示于外人。”
苏暮雨展开绢册,迅速浏览。陆青崖站在一旁,隐约瞥见上面绘着些繁复的图案和密密麻麻的小字,似乎是一份……清单?或者说,押运记录?
“‘养魂木匣一,内置前朝镇国龙玺残片三,龙脉禁术卷轴七,蚀能封禁符石十二……’”苏暮雨念着,声音越来越轻,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她猛地抬头,“若只是这些,何须‘葬土’动用‘安魂引’,冒险截杀靖鳞司精锐?这些东西固然珍贵,却并非‘葬土’所求。”
雷厉盯着她:“你的意思是?”
“匣中另有他物。”苏暮雨斩钉截铁,“一件足以让‘葬土’不惜暴露行踪,也要夺取的东西。一件……或许与‘逆鳞之屑’同源,甚至更为关键的东西。”
就在这时,驿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马嘶。
声音很弱,混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但陆青崖却心头一跳——那是马匹受惊,却又被强行压抑住的声音。就在驿站后头,马厩的方向。
雷厉与苏暮雨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动了。
两人身形如电,一左一右从窗户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屋后。陆青崖愣了一瞬,咬牙跟上。他绕到驿站后方,只见马厩角落里,原本堆放草料的杂物棚下,隐约露出一角墨色的油毡。
是昨夜那些官差披的油毡。
陆青崖屏住呼吸,轻轻扒开凌乱的草料。油毡下,赫然是那个失踪的紫檀木匣!
匣子完好无损,锁扣紧闭,上面那些暗金色的云雷逆鳞纹,在棚下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发亮。陆青崖心跳如擂鼓,伸手想去拿——
“别动!”
一声低喝从身后传来。陆青崖手一颤,回头看去,是苏暮雨。她和雷厉已赶了回来,此刻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有诈。”雷厉冷声道,“‘葬土’的人杀人夺货,岂会留下真品?”
苏暮雨没说话,走近几步,蹲下身,仔细查看匣子周围。草料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但很轻微。地面潮湿,有几个浅浅的脚印,尺寸颇大,不似常人所留。她伸出手,指尖在离匣子三寸处虚虚一按。
空气中,仿佛有极淡的、水波般的涟漪荡开。
“是‘蚀印’。”苏暮雨收回手,脸色凝重,“触碰者,蚀能侵体,三日之内,血肉枯败而亡。好阴毒的手段。”
雷厉冷笑:“果然是想让我们自投罗网。”
陆青崖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木匣,又想起赵横临死前那安详诡异的脸,一股莫名的冲动忽然涌上心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忽然道:“若……若匣子是假的,他们何必多此一举,留下这蚀印陷阱?若匣子是真的,他们又为何不直接带走?”
苏暮雨和雷厉同时看向他。
陆青崖咽了口唾沫,指着草料堆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那下面……好像有东西。”
雷厉皱眉,长刀出鞘半寸,用刀尖轻轻挑开那处的草料。下面是一小片松动的泥土,挖开不过三寸,露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物件。
不是木匣。但油布边缘,渗出一点暗红——和赵横房里那污渍,一模一样。
雷厉用刀尖挑开油布。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鳞片,形状不规则,边缘粗糙,像是从什么更大的物件上生生掰下来的。鳞片触手冰凉,却又隐隐透着股活物般的温润,内里仿佛有漆黑的雾气缓缓流转。
正是“逆鳞之屑”。
而在鳞片下方,压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浸满血污的皮纸。
苏暮雨小心地展开皮纸。上面的字迹潦草模糊,显然是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用指尖蘸血仓促写就。许多地方已经晕开,难以辨认,但断断续续的句子,却让在场三人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匣中物……非玺非符……乃劫前余烬……」
「……不可归于龙……龙脉得之……天地失衡……蚀潮必起……」
「……亦不可堕于蚀……蚀能获之……万物归寂……永夜降临……」
「……唯‘火种’可承……寻无字碑林……归寂之地……真相……」
「……葬土已至……吾命休矣……后来者……慎之……慎之……」
最后几个字,几乎已不成形,唯有一笔一划,浸透了濒死的不甘与决绝。
皮纸的角落,印着半个模糊的指印,指纹间,有一点极淡的、金色的痕迹——那是长期接触龙脉器物,灵力浸润血肉后,留下的独特印记。是赵横的指印。
陆青崖盯着那块静静躺在泥土中的黑色鳞片,昨夜那股奇异的、铁锈混着冷檀的气息,仿佛又幽幽钻入鼻腔。而这一次,气息的来源如此清晰——正是这片鳞。
他忽然明白了。
昨夜,那濒死的官差强行塞入他怀中的,根本不是这真正的“逆鳞之屑”。那或许是仿品,或许是媒介,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而这真正的鳞片,连同赵横以命换来的血书,被藏在了这里。
木匣是饵,是“葬土”留下的、裹着蜜糖的毒药。
而这鳞片与血书,才是赵横用七条性命,为后来者留下的、真正的警告与线索。
雷厉的脸色难看至极。他一把抓起血书,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火种’?‘归寂之地’?荒谬!此等惑乱人心之言,定是‘葬土’伪造,意图混淆视听!”
“未必。”苏暮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雷大人,靖鳞司典籍浩瀚,可曾记载上古‘太一之源’分裂之时的细节?可曾提过,在祖龙与渊祖之外,是否还有……第三种可能?”
雷厉猛地转头,眼神凌厉如刀:“苏执事,慎言!龙脉正统,乃国朝根基,岂容此等无稽之谈动摇?”
苏暮雨不再争辩,只弯腰,轻轻拾起那片黑色鳞片。鳞片入手刹那,她指尖微微一颤,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某种近乎震撼的波澜。她闭上眼,似在感知什么,半晌才缓缓睁开。
“这鳞片……在‘呼吸’。”她看向陆青崖,目光复杂,“它认得你。”
陆青崖茫然:“什么?”
“昨夜,你接触过类似的‘引子’,你的气息,已被它记住。”苏暮雨将鳞片递向他,“拿着。”
陆青崖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触及鳞片的瞬间,一股冰流般的触感直窜而上,激得他浑身一抖。紧接着,眼前的世界,忽然变了。
不再是寻常的晨光、草料、泥土。
他看见空气里,流淌着无数极淡的、丝线般的光流,有的莹白温润,有的暗红污浊,彼此纠缠,又相互排斥。他看见脚下的土地深处,隐隐有庞大的、脉动般的暗金色光芒,如同沉睡巨兽的脊骨,蜿蜒向远方。他也看见,不远处的驿站墙壁上,残留着几道污黑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的痕迹——那是“蚀印”消散后,留下的残秽。
这是……气息的流动。灵脉的轨迹。蚀能的残留。
是常人所不能见的世界另一面。
陆青崖猛地抽回手,幻象消失。他踉跄后退一步,额上渗出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看来,‘钥匙’确实是你。”苏暮雨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陆驿丞,此事已非你一人可担。‘葬土’不会放过任何与逆鳞之屑接触过的人。靖鳞司要追回失物,听雨楼要查明真相,而你——”她顿了顿,“你想活命,想知道昨夜那七人为何而死,想知道这‘火种’与‘归寂之地’究竟是什么,便只能与我们同行。”
雷厉冷哼一声,却没有反对。他收起血书,盯着陆青崖,目光如炬:“小子,你已身在局中。是作为嫌犯被锁拿回京,还是作为证人协查此案——选一个。”
雨后的风穿过马厩,带着湿冷的寒意,卷起草料碎屑,打着旋儿飘远。
陆青崖看着苏暮雨手中那枚幽光流转的逆鳞之屑,看着雷厉腰间的靖鳞司铁牌,再回头,望向驿站二楼那七扇洞开的、沉默的房门。
赵横安详的脸,血书上潦草的字迹,皮肉下那冰凉鳞片的触感,还有眼前这光流交织的诡异世界……所有的一切,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缚住。
他知道,从昨夜那场雨开始,他的人生,便已走上了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他缓缓吸了口气,挺直了因恐惧而微佝的脊背。
“我……跟你们走。”
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涩意。
苏暮雨点了点头,将逆鳞之屑仔细收起。雷厉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陆青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守了五年的清泉驿,看了一眼那藏过木匣的草料堆,看了一眼阴沉天空中逐渐散开的云隙。
然后,他迈开脚步,跟上了那两道即将带他卷入万丈波澜的身影。
前方,是迷雾重重的江湖,是杀机四伏的朝野,是一段被尘封了太久、关乎世界本源的古老秘密。
而他手中唯一的凭依,只有那片冰凉刺骨、却又仿佛蕴藏着无穷可能的——
逆鳞之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