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青涩的少年

蝉鸣聒噪的盛夏，阳光把柏油路烤得发软，空气里飘着梧桐叶和冰汽水的味道。十七岁的林墨和江澈，就像两棵并排生长的白杨树，挺拔又莽撞，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把整个夏天的风，都染成了飞扬的模样。

林墨是转校生，开学那天抱着一摞书站在教室门口，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乱飞。江澈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腿翘在桌腿上，正低头转着笔。班主任指着江澈旁边的空位说：“林墨，你就坐那儿吧。”林墨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刚放下书，就听见旁边的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同学，你书拿反了。”

林墨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把书正过来，不敢看旁边的人。江澈却把笔一扔，大大咧咧地伸出手：“江澈，江河的江，清澈的澈。”林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林墨，墨水的墨。”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江澈的手掌很热，带着淡淡的肥皂香，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成了同桌，也成了最好的朋友。江澈是班里的捣蛋鬼，上课爱睡觉，下课爱翻墙，篮球打得极好，每次打球都有一堆女生在旁边尖叫。林墨是典型的好学生，戴着黑框眼镜，成绩稳居年级前三，说话轻声细语，连走路都怕踩疼了地上的蚂蚁。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偏偏黏在了一起。

江澈总爱捉弄林墨。他会在林墨的课本里夹一只仿真的小蜘蛛，看林墨吓得跳起来，然后笑得前仰后合；他会抢过林墨的眼镜藏起来，等林墨急得团团转，再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来，顺手揉乱他的头发；他会在林墨认真听讲的时候，偷偷在他的笔记本上画小猪，画得歪歪扭扭，却被林墨小心地收进了夹子里。

林墨也会“报复”江澈。他会在江澈上课睡觉的时候，用笔戳他的后背，提醒他老师来了；他会帮江澈补笔记，把那些潦草的字迹整理得工工整整；他会在江澈打完篮球浑身是汗的时候，递上一瓶冰镇的矿泉水，还有一包纸巾。江澈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林墨看着，又红了脸。

他们一起逃课去河边摸鱼。江澈卷起裤腿跳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林墨站在岸边，手里拎着两个空瓶子，紧张地喊：“江澈，小心点，别摔了！”江澈回头冲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怕什么，哥游泳可厉害了！”说着，他举起手里的鱼，得意地晃了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们一起在晚自习的课堂上偷偷传纸条。江澈写：“林墨，放学去吃烧烤不？我请客。”林墨回：“不行，我要回家写作业。”江澈又写：“作业哪有烧烤香，去吧去吧，就当放松一下。”林墨看着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忍不住笑了，在纸条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好”。

他们一起在天台上看星星。江澈躺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漫天的繁星说：“林墨，你说以后我们会去哪里？”林墨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轻声说：“不知道。”江澈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洒在林墨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江澈突然说：“不管去哪里，我们都要在一起。”林墨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高三的冬天来得格外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学习的压力越来越大，教室里的空气都弥漫着试卷的味道。江澈不再逃课了，他开始认真听讲，虽然还是会打瞌睡，但至少会把林墨的笔记借过去抄。林墨也不再只埋头学习，他会陪着江澈去操场跑步，看他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

一模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江澈的成绩进步了很多。他兴奋地拉着林墨的手，在走廊里跳起来：“林墨，你看！我进步了五十名！”林墨看着他眼里的光，也笑了：“厉害啊江澈。”江澈咧开嘴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灿烂得晃眼。林墨突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教室里的灯亮了一夜。大家都在埋头刷题，偶尔有人抬起头，眼里带着疲惫，却又充满了希望。江澈偷偷递给林墨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考完试，我们去看海吧。”林墨看着纸条，眼眶有点发热，他用力地点点头。

高考结束的那天，天空很蓝，云很白。林墨和江澈走出考场，相视一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们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学校后面的小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野草，风一吹，沙沙作响。江澈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说：“终于解放了。”林墨坐在他旁边，嗯了一声。

沉默了很久，江澈突然开口：“林墨，我可能要去南方了。我爸妈在那边给我找了个学校。”林墨的心，猛地一沉。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草叶，声音有点沙哑：“什么时候走？”“录取通知书下来就走。”江澈说。

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林墨想起了他们一起摸鱼的河边，一起传过的纸条，一起看过的星星。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电影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他突然觉得，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江澈，我……”

话还没说完，江澈就坐了起来，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江澈说：“林墨，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也一样。”

林墨猛地抬起头，对上江澈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少年人的青涩，有忐忑，还有满满的真诚。风拂过他们的脸颊，带着野草的清香。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却仿佛把整个夏天的心事，都融进了风里。

后来，江澈还是去了南方。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他们一起去了海边。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江澈把一枚贝壳递给林墨：“留个纪念吧。”林墨接过贝壳，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看着江澈，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了一句：“一路顺风。”

江澈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放心，我会给你写信的。”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林墨站在站台上，看着车窗里的江澈，挥了挥手。江澈也在挥手，笑容灿烂，却带着一丝不舍。火车越开越远，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线里。林墨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贝壳，直到夕阳落下，才慢慢转身离开。

很多年后，林墨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他还是喜欢戴着黑框眼镜，成绩依然很好。他收到过江澈的信，信里写着南方的海，写着新的朋友，写着他的生活。林墨也会回信，写北方的雪，写学校的梧桐树，写他的思念。

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却把彼此的名字，刻在了十七岁的夏天里。

那个蝉鸣聒噪的盛夏，两个青涩的少年，像两棵并排生长的白杨树，把整个青春的风，都染成了飞扬的模样。他们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海誓山盟的约定，只有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一颗颗星星，点缀在记忆的银河里，永远明亮，永远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