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失去是刻在少年骨头上的一道疤,起初是火辣辣的疼,后来结痂、褪色,成了摸不着却忘不了的印记,藏在每一个回头的瞬间里。
第一次对“失去”有切肤的感受,是在十二岁的夏天。那天的蝉鸣聒噪得厉害,阳光把柏油路烤得发软,我攥着被汗水浸皱的二十块钱,疯了似的往巷口的修车铺跑。铺子里的老槐树耷拉着叶子,平日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没了,只有王大爷的老伴坐在门槛上,用手帕擦着眼睛。我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冲过去拽住她的胳膊,声音发颤:“王大爷呢?我的自行车还没修好呢。”
王大爷的老伴抬起通红的眼,指了指墙角。那里倚着我的自行车,车链子被重新接好,车把上缠着新的防滑胶套,车筐里还放着我落下的弹珠。“他凌晨走的,走之前还念叨着,说你小子放学要骑车,可不能耽误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棉絮。我愣在原地,看着那辆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自行车,突然想起昨天傍晚的场景。我嫌车链子老掉,把车往铺子前一扔,嚷着“王大爷你快点修,明天我要和同学去河滩”,他笑着应着,手里的扳手转得飞快,夕阳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那天,我推着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蝉鸣依旧,却觉得整个夏天都安静了下来。我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后来我才知道,王大爷是突发的心脏病,他一辈子守着这间修车铺,修过的自行车能从巷口排到巷尾,却从来没给自己好好歇过一天。那辆修好的自行车,成了我少年时代,第一件被永远定格的失去。
直到有一天,我收拾旧物,翻出了那辆自行车。车身上已经生了锈,车把上的防滑胶套也掉了皮,可我依旧能想起王大爷修车时的模样。
我曾以为,失去是人生的劫难,是命运给我的一道道坎。我曾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想起那些失去的人、事、物,心口就像被针扎一样疼。我曾固执地认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留住想要的一切。可后来我才明白,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失去的旅程。
失去,是人生旅途中无可避免的一部分。无人能一生坦途,毫无苦难与困境相扰。那些在生命中离去的人,并非真的消散,他们会在另一处角落,静静地看着你,默默地祝福你,用心守护着你。
就像四季更迭,春天失去了繁花,却收获了满树的绿荫;秋天失去了绿叶,却迎来了金黄的硕果。失去,是时光送给我们的礼物,它让我们在告别中学会成长,在遗憾中懂得珍惜。
如今,我已不再畏惧失去。因为我深知,那些已然消逝的种种,都已化为点点星光,照亮我前行的道路。而我,将怀揣着这些璀璨的星光,鼓足勇气,步履坚定地迈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