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学府,坐落于北境山脉的余脉之上,白石筑基,高塔林立。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青石镇那种混杂着泥土与草药的气息,而是浓郁到几乎凝成水滴的“元气”。
这里,是魔法与体修共同的殿堂。
时子雨站在外院新生的队列中,依旧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与周围那些气血旺盛、恨不得把肌肉撑爆衣衫的体修新生,或是那些周身萦绕着元素微风的魔法新生相比,他就像一株夹在橡树与松柏间的细弱小草,随时可能被风吹折。
外院的教导主任,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数百名新生。
“欢迎来到北境学府。”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在这里,没有出身,没有过往,只有实力。你们中,有的是魔法学徒,有的是体修种子,但在我眼里,你们现在都一样——预备役的基石。”
他顿了顿,目光在时子雨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外院的课程,分为‘冥修’与‘锻体’两大部分。魔法系,重在精神与元素的沟通;体修系,重在肉身与天地之力的抗争。你们所有人,都必须兼修。”
这话让不少魔法系的新生面露苦色,也让一些体修皱起了眉头。
时子雨却心中一动。兼修?这正是他需要的环境。在这里,他那“水系下品灵根”和“孱弱不堪”的肉身,或许能找到最完美的伪装掩护。
第一堂课,是体能基础课。
地点在巨大的演武场。地面由特殊的青冈岩铺就,坚硬无比。
负责授课的,是一位体修教官。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如磐石般隆起,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他往那一站,就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山岳。
“体修,不是练肌肉。”教官的声音如同闷雷,“肌肉只是力量的容器,不是力量的源泉。真正的体修,是开发身体的潜能,从皮肤、肌肉、骨骼,到脏腑、血脉、神魂!”
说着,他猛地一跺脚。
“轰!”
一声巨响,青冈岩铺就的地面,以他的脚为中心,瞬间龟裂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碎石粉末飞扬。
“现在,热身,负重越野。十圈,一个时辰内完成。完不成的,今日的元气餐取消。”
命令下达,新生们立刻行动起来。魔法系的学生们大多面露难色,但还是咬牙跟上。体修们则兴奋地咆哮着,沉重的铅衣穿在身上,却像没有重量一般,迈开大步就冲了出去。
时子雨也穿上了分配给他的、最轻一档的负重衣。但那股沉重感,依旧让他“呼吸一滞”。
他没有立刻奔跑,而是闭上了眼睛。
在旁人看不见的视角里,他的意识沉入了“隙间”。黑白二色的线条在他眼前展开,将整个演武场,连同那些奔跑的学生,都解析成了最基础的能量模型。
他看到,那些体修学生奔跑时,体内有一股股土黄色的、充满爆发力的“力之元气”,在肌肉纤维与骨骼之间奔涌,每一次踩踏,都与大地产生着微妙的共鸣。
他看到,那些魔法学生,则是调动体外的元气,形成一层微弱的风之托力,减轻自身重量,但对肉身的负荷却依旧沉重。
时子雨选择了后者作为伪装的蓝本,但他不能做得太好。
他开始奔跑。
起初,他还算平稳。但跑到第三圈时,他便开始“体力不支”。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脚步虚浮,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他体内的“隙间”之力,此刻化作了最精密的调节阀。
他并没有动用真正的力量去支撑身体,那样会暴露。他所做的,是用“隙间”的感知,精准地捕捉到每一缕吹过的风,每一丝地面传来的反震力。
他让自己的身体,像一片真正的落叶,看似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却总能以最微小、最省力的方式,借着风势和地势,维持住那一线“不倒”的平衡。
他在“失控”的边缘,跳着最危险的舞蹈。
“看那个穿青布衫的。”有学生注意到了他,“就是那个灰白灵根的家伙?他要不行了。”
“真是个废柴,连基础负重都撑不过三圈。”
“听说他是卡着最后一名进来的,这种人,来学府就是浪费资源。”
嘲讽声传入耳中,时子雨充耳不闻。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隙间”的操控中。
第五圈。
他“一个踉跄”,眼看就要 face plant 摔在青石板上。就在身体即将触地的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一缕从侧面吹来的微风,以及前方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板所带来的微小气流变化。
他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仿佛关节错位般的扭曲姿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却恰好避开了最坚硬的地面,只是擦着石板滑了过去,只蹭破了衣袖。
“哈哈哈哈!”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运气好,才没摔个狗啃泥。
只有不远处,一个靠在柱子上、看似漫不经心的高年级体修,眼神微微一动。他看到了时子雨倒地前那一瞬间,身体肌肉的细微调整,那不像是一个凡人在求生,倒像是一个绝顶的刺客,在进行最精准的闪避。
第八圈。
时子雨已经远远地落在了最后。他“大口喘息”,仿佛随时会断气。但他依旧在跑。
他的“隙间”感知已经覆盖了全身。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每一块肌肉纤维的微小撕裂,能“看”到血液中元气的快速消耗。他没有去修复,也没有去补充,任由这种“虚弱”的状态蔓延。
这是一种极致的伪装。他让自己看起来,就是一个靠着一口气死撑的废物。
终于,在一个转弯处,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动静。
教官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他,眉头紧锁:“废物。拖到一边去。”
两个学员将他架起,扔在了演武场边的草地上。
时子雨紧闭双眼,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完美。
他“晕倒”的时机,地点,都经过了精确计算。既表现出了“极限”,又没有真的伤到自己。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向所有人,展示了一个“毫无威胁的、被体修课程压垮的、资质奇差的魔法学徒”的形象。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柴”。
夜幕降临,时子雨“虚弱”地躺在新生宿舍的硬板床上。同寝室的另外三人,都是体修,此刻正兴奋地讨论着白天教官跺碎青石板的威风,浑身散发着浓郁的汗味和元气波动。
时子雨闭着眼,却在默默地复盘白天的一切。
他发现,这个世界所谓的“体修”,并非单纯的锻炼肌肉。那是一种通过特殊的呼吸法和锻体术,引动天地元气冲刷肉身,从而达到强化目的的体系。与他那直接以“隙间”之力从本源上进行“定义”和“修改”的方式,截然不同。
这很有趣。
他像一个最贪婪的学者,将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刻入了脑海。
他那“灰白灵根”的身份,是他最好的保护色;而他那“孱弱不堪”的体魄,更是让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在体修课程中“滥竽充数”,从而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对这个世界的观察与解析之中。
北境学府,这潭深水,他已经跳进来了。
接下来,他要在这魔法与体修交织的洪流中,用他那双来自异界的“隙间”之眼,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唯一的道路。
而灵魂深处,那双沉睡的眼睛,在汲取了今日演武场上那浓郁的、充满生命力的气血之力后,眼睑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