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那股从李良体内爆发的气息，冰冷、古老、充满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暴虐。它不像任何一种“气”，它更像是“虚无”本身，是万物的终结。

　　被这股气息正面冲击，尸王那坚不可摧的玄甲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他眼中那漆黑的深渊开始剧烈收缩、颤抖。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高等生命对绝对禁忌之力的本能排斥与崩溃。

　　“不……可……能……”尸王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黑色的血雾。

　　“你算什么东西？”那个在李良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话音未落，李良那原本被尸王扼住的脖子，竟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微微一偏。他的双眼，此刻已完全被纯粹的墨色所取代，看不到任何眼白，如同两口通往无尽黑暗的古井。

　　他没有做复杂的动作，只是抬起那只原本已经断裂的手臂，轻轻一指点在了尸王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丽夺目的光芒。

　　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啵”。

　　尸王那高大魁梧的身躯，连同他周身翻涌的尸气，就像被投入烈火的冰雪，从眉心的那一点开始，迅速地、无声地消融、湮灭。不是化为飞灰，而是彻底地“归零”，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前一秒还威压盖世的尸王，下一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墓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叔和他的伙计们，连同那些原本在穹顶蠕动的阴影，此刻都仿佛被石化了一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他们看着那个从地上缓缓站起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比面对尸王时更纯粹的恐惧。

　　李良站在原地，那双墨色的眼眸缓缓扫过全场。仅仅是一瞥，所有与他对视的生命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仿佛自己的存在本身都被那双眼睛所否定。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甚至没有看陈叔一眼。那个“他”似乎对这具身体的主人以及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兴趣。他只是微微仰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墓顶，望向了遥远的星空。

　　几秒钟后，那双墨色的眼睛缓缓闭上。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的异象已经消失，重新变回了李良那双深邃而冷静的眸子。

　　他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小……小良？”陈叔壮着胆子，声音颤抖地唤了一声。

　　李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气，眼神中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他隐约感觉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那股力量，那个意志，让他感到陌生和恐惧。

　　他知道，自己体内沉睡的，不仅仅是一种能力，而是一个真正的、无法理解的怪物。

　　……

　　三天后。

　　百香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镇上的气氛依旧有些压抑。关于古墓探险队的传闻，在镇上疯传。有人说他们全军覆没，有人说他们发了大财，但谁也不知道真相。

　　李良没有对外透露任何消息。他对外宣称，陈叔一行人在古墓中遭遇不测，只有他侥幸逃生。陈叔的那些伙计，或许是被吓破了胆，或许是被李良最后展现的恐怖手段所震慑，竟也三缄其口，对墓中发生的一切只字不提。

　　李良在镇上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钱。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次的经历，也需要时间来思考如何控制体内那股随时可能吞噬他的力量。

　　这几天，他时常会陷入一种奇异的“隙间”状态。他能看到空气中流动的“气”，能感知到镇上每一个人的情绪波动，甚至能听到植物生长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他的五感被放大了无数倍，世界在他眼中，呈现出一个由能量和信息构成的、光怪陆离的图景。

　　他也在尝试与那个“存在”沟通，但对方似乎又沉睡了过去，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这天傍晚，李良收拾好了一个简单的背包，里面装着他仅剩的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干粮。他走出了客栈，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略显消瘦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叔找到了他。这个中年男人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神色，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一丝无法消弭的恐惧。

　　“你要走了？”陈叔递给李良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是金条和现金。“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那份。虽然……虽然出了那么多事，但这钱，你应得的。”

　　李良没有接。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能要。陈叔，那地方不是人能去的，以后别再打它的主意了。这些钱，你拿去给那些死去兄弟的家人吧。”

　　陈叔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李良，许久才叹了口气，将布袋收了回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离开。”李良望向远方，目光穿透了百香镇的边界，望向了更广阔的天地，“这里太小了，容不下我。我需要去一个更大的地方，去寻找一些答案。”

　　他没有说要去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离开。离开这个充满了死亡和诡异回忆的小镇，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束缚的环境。他需要去探索，去战斗，去理解自己体内发生的一切。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通往山外的崎岖小路。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他走得坚定而决绝。

　　他要离开这个封闭的山谷，去往繁华的都市，去往古老的遗迹，去往一切有“气”流动的地方。他要找到控制那股力量的方法，也要找到那个“存在”的真相。

　　山路蜿蜒，仿佛没有尽头。就在他即将走出山谷口时，身后传来了一阵缓慢而有节奏的“吱呀”声。

　　李良停下脚步，回过头。

　　一辆破旧的牛车，正从百香镇的方向缓缓驶来。拉车的老黄牛步履沉稳，车辕上，赶车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汉。老汉眯着眼，似乎没料到路口会站着一个人。

　　牛车停在了李良身旁。

　　“小伙子，要搭车啊？”老汉甩了甩手中的鞭子，声音沙哑地问道，“看你要出山？我这车正好去县城，捎你一程。”

　　李良看着那辆颠簸的牛车，又看了看身后那即将沉入群山的夕阳。他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翻身坐上了牛车后斗。

　　“坐稳喽！”

　　老汉吆喝一声，鞭子在空中虚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老黄牛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载着李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离开了百香镇的地界。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吱呀”声，伴随着老黄牛脖颈下偶尔响起的铜铃声，在空旷的山谷中传出去很远。

　　李良坐在颠簸的车斗里，任由山风吹拂着脸庞。他没有再回头去看那逐渐远去的小镇轮廓。

　　他知道，他的旅程才刚刚开始。百香镇，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小小驿站。前方等待他的，是未知的危险，也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希望。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沉寂却又潜藏的力量，以及灵魂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

　　牛车缓缓地驶向了远方，驶向了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未知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