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唐僧,倒着走到了高老庄。
庄门口立着个大牌子,上面用朱砂写着三行字:
高老庄招聘会
诚聘:取经人师父一名
要求:
1. 能倒着走路
2. 不怕被吃
3. 不逼徒弟吃素
沙悟净凑近看:“师父,这字是猪蹄印儿写的。”
“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他深吸一口气,“一股红烧肘子味儿。”
我盯着牌子看,总觉得哪里不对。直到一阵风吹来,把牌子吹得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字:
前八位面试者已进入“消化流程”
第九位请直接进庄
别看了,说的就是你,倒着走路的秃子
“……”我转身就要倒着往回走。
沙悟净一把拽住我:“师父,来都来了。”
“那牌子说前八个都被消化了!”
“那是上个版本的牌子。”庄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走出个……呃,人?
至少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猪,穿着大红花裤衩,蹄子上还涂了红指甲油。
“欢迎欢迎!”他热情地伸出猪蹄,“我是本庄庄主兼面试官,猪刚鬣,法号悟能,你也可以叫我八戒——因为我一顿能吃八碗戒律清规。”
我看着他油光发亮的猪脸:“你……你好。”
“好好好!”八戒一蹄子拍在我肩上,力气大得我差点跪下,“你就是第九个吧?走走走,里面请!酒席都备好了!”
“等等。”我努力站稳,“牌子说前八个……”
“嗐,那都是误会!”八戒搂着我肩膀往里走,“是他们自己消化不良。我就请他们吃了顿便饭,结果一个两个非要跟我辩经,辩着辩着就噎死了——你说这事儿闹的。”
庄子里张灯结彩,红绸子挂得到处都是。就是绸子上写的字不太对劲:
“恭喜第九位取经人驾临”
“今日特价:师父脑花买一送一”
“清蒸师父腿,八折优惠”
沙悟净指着最后一条:“这个不新鲜,前几个的腿都老了吧?”
“哎哟,行家!”八戒眼睛一亮,“可不是嘛,第八个的腿柴得很,嚼得我牙疼。所以今天咱们换菜,吃火锅!”
我转身又要走。
“师父别急嘛!”八戒又一蹄子把我拽回来,“开个玩笑!我们是正规取经团队,有编制的!你看这是如来的批文——”
他从裤衩里掏出一卷黄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兹批准猪刚鬣同志加入取经团队
该同志饭量较大,请自行解决口粮
——如来(印)
PS:别吃师父,这个留着有用
我看完,稍微松了口气。
“所以你真的不吃师父?”
“绝对不吃!”八戒拍着肚皮发誓,“我吃素!你看我这肚子,全是青菜!”
话音刚落,他打了个嗝,喷出一股红烧肉味。
“……”
“哎呀,这个……”八戒尴尬地挠头,“昨儿个偷吃了一顿,还没消化完。走走走,先去面试,面试过了咱就是一家人了!”
面试场地在庄里最大的院子。
院子中间摆着张桌子,桌后坐着三个面试官:左边是个白胡子老头,中间是个胖大婶,右边是只母鸡。
“这是本庄德高望重的三位长老。”八戒介绍,“他们来考核您是否具备师父资格。”
我战战兢兢坐下。
白胡子老头先开口:“请用三种方法证明你是你。”
我:“?”
胖大婶:“如果你和你徒弟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
我:“??”
母鸡:“咯咯哒?”
我看向八戒:“这母鸡……”
“哦,她是旁听生,不用管。”八戒说,“你回答问题就行。”
我想了想:“第一题,我能倒着走路,前八个都不能倒着走到这儿,所以我是我。”
白胡子老头点头:“有道理。”
“第二题,我徒弟都会游泳,不用我救。”
胖大婶点头:“很诚实。”
“第三题,”我看着母鸡,“您是不是下蛋了?”
母鸡扑棱翅膀:“咯咯哒!”
“她说恭喜你通过了。”八戒翻译。
“真的?”
“假的。”八戒耸肩,“其实面试就是个形式。主要是看你脑子正不正常——前八个,有七个进门就念紧箍咒,有一个现场要给我剃度。你至少没疯,合格了。”
“那……”
“那什么那,走走走,拜师仪式!”八戒拽着我就往祠堂跑。
沙悟净在后面慢悠悠跟着:“师父,要不算了,我感觉他看你的眼神像在看红烧肉。”
“胡说!”八戒回头瞪他,“我看师父那是看亲人的眼神!”
“你看清蒸肘子也这眼神。”
“……”
祠堂里供着个猪头,猪头前面摆着九个蒲团,八个是湿的。
“这是前八位坐过的。”八戒指着湿蒲团,“他们紧张,出汗多。”
我看着猪头:“这是……”
“这是我曾曾曾曾祖父。”八戒点上三炷香,“当年取经路上饿死的,我就供这儿了,提醒自己节约粮食。”
“你曾曾曾曾祖父是猪,那你是……”
“我是他后代,基因突变,半人半猪。”八戒叹气,“这事儿说来话长。简单说,就是当年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跟一头母猪发生了不该发生的感情……”
“跳过这段。”我说。
“好嘞。”八戒把香插上,“那咱们直接拜师?来,师父上坐!”
我坐到唯一一个干蒲团上。
八戒扑通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从今往后,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说吃素我绝不动荤——除非忍不住。”
沙悟净在旁边小声补充:“他每顿都忍不住。”
八戒装作没听见:“师父,既然拜了师,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按规矩,我得送您个拜师礼。”
他从裤衩里掏啊掏,掏出个金灿灿的圈子。
“这是……”我眼睛一亮。
“纯金的!”八戒得意,“我亲手打的,24K!您戴上,保平安!”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圈内还刻着字:“Made in 高老庄”。
“这怎么戴?”
“戴头上,师父!这叫金箍,高端大气上档次!”八戒热情地帮我戴上,“您看,多合适!显得脸小!”
我摸着头上的金箍,确实沉,沉得脖子疼。
“这……有什么特殊功效吗?”
“有啊!”八戒一拍大腿,“能防头疼!您想啊,这么沉的东西压头上,其他头疼都不是事儿了!”
“……”
“还有啊,”八戒压低声音,“这金箍能认主。戴上了,就是我师父。我要是对您不敬,它会自动报警。”
“怎么报警?”
“会响。”八戒示范,“您看,我要是说‘师父真难吃’,它就——”
金箍突然发出刺耳的声音:“警报!警报!检测到不孝言论!”
八戒被震得捂耳朵:“您看,就这样。”
我摘下来:“太吵了,不要。”
“别啊师父!”八戒急了,“这可是绑定道具!您不要,如来会扣我绩效的!”
“那你换个不吵的。”
“有有有!”他又掏啊掏,掏出个银的,“这个是静音版,只有震动提示。”
我接过来掂了掂,轻多了。正要戴,沙悟净按住我的手。
“师父,这银箍内圈有字。”
我翻过来看,内圈刻着:“本产品最终解释权归猪刚鬣所有”。
“……”
“哎呀,这是格式条款,不用管。”八戒抢过去,又掏出一个,“那您试试这个,木头的,纯天然,零添加!”
木箍,很轻,闻着有檀香味。内圈没字,但外圈刻着一行小字:“本产品遇水即化,请勿在洗澡时佩戴”。
“……”
最后,八戒掏出了第四个箍。
“师父,这个绝对没问题。”他双手奉上,“这是我从如来的快递箱里顺出来的,原装正品,紧箍咒同款!”
我看了一眼。
不锈钢材质,做工粗糙,接口处还掉漆。内圈刻着:“Made in 天竺,质检员:孙悟空”。
“孙悟空是谁?”我问。
“快递员。”八戒面不改色,“专门给灵山送快递的。这箍是他偷工减料做的次品,我低价收购了,您将就戴戴?”
我看沙悟净。
沙悟净点头:“这个至少是真货。”
我戴上,有点松,但不重,也没奇怪的功能。就是戴上后,八戒看我的眼神更热烈了。
“师父,您戴上了,咱就是正式师徒了。”八戒搓着猪蹄,“那什么,按规矩,您得给我起个法号。”
“你不是有法号吗?悟能。”
“那是曾用名。”八戒说,“现在重新拜师,得重新起。前八个师父给我起了八个法号,您给起第九个。”
“都起了什么?”
“第一个起‘能吃’,第二个起‘能睡’,第三个起‘能打呼噜’,第四个起‘能放屁’……”八戒掰着猪蹄数,“到第八个,实在没词了,起了个‘能活着就不错了’。”
我想了想:“那你就叫‘八戒’吧。”
“为啥?”
“因为你一顿能吃八碗戒律清规。”我说,“名副其实。”
八戒愣了三秒,然后扑通又跪下:“谢师父赐名!这名字好!有文化!有内涵!还能体现我的特长!”
他站起来,兴奋地在祠堂里转圈:“我有新名字了!我叫八戒!八戒!从今往后,我要每顿吃十碗,超越自我!”
“……”
拜师仪式结束,八戒说要庆祝,摆了一大桌。
真的是火锅。中间一个大铜锅,汤底是白的,飘着枸杞红枣。
“师父,请!”八戒给我夹菜,“这是本庄特色,清水涮菜,健康养生!”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白菜豆腐,稍微放心了点。
吃到一半,八戒出去上厕所。沙悟净凑过来,低声说:“师父,您最好别吃那个豆腐。”
“为什么?”
“那是第八个师父带来的。”沙悟净说,“他在路上捡的,说是能补脑子,结果自己脑子被补没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还有那白菜,”沙悟净继续说,“是第七个师父种的。他用自己血浇的,说是能增加修为。”
“那汤底……”
“汤底是第六个师父熬的骨头汤。”沙悟净说,“他自己的肋骨。”
我把筷子放下了。
八戒回来,看我表情不对:“师父,怎么不吃了?”
“饱了。”
“这才吃几口啊!”八戒热情地又给我夹菜,“来来来,尝尝这个蘑菇,这是第五个师父从雷音寺后院采的,据说能增长功力!”
我看着碗里的蘑菇,蘑菇伞盖上隐隐约约有个“佛”字。
“这蘑菇……”
“哦,那是自己长的图案,纯天然!”八戒说,“第五个师父吃了,当场就悟了,说看见如来在对他笑。然后笑着笑着就坐化了——您说神不神?”
“……”
“师父您吃啊!”八戒催。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在倒着走,不能正着吃饭。”我站起来,“告辞。”
“哎师父别走啊!再住一晚!明儿个咱们就上路!”
“上路去哪儿?”
“西天啊!”八戒说,“哦不对,咱们是从西天出发的,那去东土。但东土是起点,所以咱们其实哪也不去,就在这儿待着也行……”
我头开始疼了。
倒着走出高老庄时,八戒追出来,塞给我一个包裹。
“师父,路上吃的!”
我打开,里面九个馒头,每个馒头上都印着张人脸,从一到八,最后一个空白。
“这是……”
“前八位师父的舍利馒头。”八戒诚恳地说,“我亲手捏的,吃了能继承他们的遗志!”
“什么遗志?”
“倒着走到东土啊!”八戒说,“您吃一个,就等于他们也走了。您吃九个,就等于您替他们九个一起走。多划算!”
我看着馒头上的八张脸,第八个还在对我笑。
“谢谢,我……不饿。”
“那您带着,路上饿了吃!”八戒挥手,“师父慢走!徒儿收拾收拾,随后就到!”
我揣着九个馒头,倒着走远了。
沙悟净跟上来:“师父,您真收他了?”
“收了。”
“他可能会吃你。”
“我知道。”
“那您还收?”
我停下,从怀里掏出那个不锈钢箍,对着太阳看。阳光下,箍的内侧反射出一行极小的字,之前没看见:
“戴此箍者,可免疫一切猪类伤害”
“看见了?”我说。
沙悟净凑近看,然后抬头看我:“师父,您不傻啊。”
“倒着走的人,得长个心眼。”我把箍戴回头上,“走吧,下一个徒弟是谁?”
“下一个是白龙马,在鹰愁涧等您。”
“等多久了?”
“三千六百年。”沙悟净说,“等得有点疯,您做好心理准备。”
“比八戒还疯?”
“那倒没有。”沙悟净想了想,“就是话多,特别多。前八个师父,有四个是被他唠叨死的。”
我眼前一黑。
倒着走的路,还长着呢。
走出二里地,背后传来八戒的喊声:“师父——记得吃馒头啊——第八个是五仁馅的,齁甜——”
我掏出馒头,第八个的嘴咧得更开了。
沙悟净看了一眼:“师父,扔了吧。”
“为什么?”
“那是第八个的脸,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沙悟净说,“但他不是坐化,是被八戒气笑的。八戒那天给他讲了八百个冷笑话,他笑岔气了。”
我默默把馒头塞回怀里。
倒着走,倒着走。
背后,高老庄的牌子上,字变了:
第九位面试者已录取
温馨提示:该师父携带不锈钢箍,请勿生啃
下一位面试者请于三千年后再来
风吹过,牌子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其实前八位都还活着,在冰箱里
嘻嘻
我打了个寒颤,走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