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唐僧,今天学倒着走路。
如来说,从西天到东土,必须倒着走。这是新规矩。
“为什么?”我问。
五百罗汉倒挂在梁上,眼眶里转着金光。
“规矩就是规矩。”如来说。
倒着走很难。我摔了三跤,才走出灵山。
小沙弥追来,给我个包袱。里面粗布僧衣、破钵盂、一本空白经书。
“走到东土,经书会显字。”他说完就跑了。
我继续倒着走。回头看了一眼,灵山的金光冷冷的。
三天后,到五行山。
不对,是五指山。
山是五个指头模样,中间最高那座压着个东西。不是猴子。
是个白衣服女人,头发很长,盖着脸,坐在山脚哭。
“师父?”她抬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在哭。
“我路过。”我后退。
“带我走。”她伸手,手是白骨,“我困了五百年。”
“不行。”我继续倒着走。
“为什么?”
“你不在名单上。”我说,“如来只让我收三个徒弟,没说你。”
“如来没说的事多了。”女人站起来,白衣下是白骨架子,“比如,他有没有告诉你,你为什么会倒着走?”
我停下。
“因为你在后退。”女人说,“你越走,离真相越远。不信回头看看?”
我想回头。
“师父!”远处有人喊。
沙悟净从山后转出来,蓝脸红发,脖子挂骷髅,提着降妖宝杖。
“别回头!”他冲过来,挡在我和女人中间。
女人笑,嘴咧到耳根:“卷帘大将,你管得着吗?”
“他现在是我师父。”沙悟净举起宝杖。
“你师父?”女人咯咯笑,“那你告诉他,你脖子上的骷髅,第八颗是谁?”
沙悟净不动了。
“第八颗是谁?”我问。
“是上一个唐僧。”女人替他说,“上一个倒着走取经的和尚。死了,头挂在他脖子上。你猜你会是第几颗?”
我看向沙悟净。
他低头,不说话。
“第九颗。”女人走近一步,“他已经挂了八个唐僧的头。你是第九个。”
“真的?”我问沙悟净。
“……真的。”他声音很低。
“为什么?”
“因为这是规矩。”沙悟净抬头,眼是红的,“倒行取经,徒弟必须杀掉不合适的师父。我是第三个徒弟,你是第九个师父。”
“杀师父?”
“在你之前,有八个唐僧。”他说,“他们都倒着走,都没走到东土。我是第三个徒弟,所以杀第三个师父。但前面两个徒弟没完成,我就得一直杀,杀到第九个。”
“然后呢?”
“然后如果你合格,我就不用杀了。”沙悟净说,“如果你不合格,你就是第九颗骷髅。”
女人在笑:“他撒谎。你永远不合格,因为如来说的合格,是死。”
“闭嘴!”沙悟净一杖扫去。
女人散成白雾,又聚在山脚。
“你看,他急了。”雾里传来笑声,“因为你快发现了——倒着走,是因为你不敢向前。不敢向前,是因为前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你自己。”女人说,“正着走的你。你们只能活一个。”
雾散了。
女人不见了。
五指山还在,山下压着的不是猴子,是面镜子。镜子里是我,正着走路,披锦斓袈裟,拿九环锡杖,背后跟着三个徒弟。
“那是你该有的样子。”沙悟净说。
“那这个我是什么?”
“是倒影。”他转身,“走吧师父。天黑前要过黑松林。”
“等等。”我盯着镜子,“如果我打碎它呢?”
“你会消失。”沙悟净说,“倒影碎了,正身也会碎。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如来。”
“如来为什么定这种规矩?”
沙悟净看了我很久。
“因为他在找东西。”他说,“找一个能倒着走到东土,还能活着的人。前面八个都死了,你是第九个。他想知道,倒着走的人,到底能走多远。”
“走到东土会怎样?”
“会见到他。”沙悟净说,“真正的他。不是灵山那个。”
“灵山那个是假的?”
“不能说。”沙悟净转身走了。
我跟上,倒着走,回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我,正着走,离我越来越远。
晚上,溪边。
沙悟净生蓝火,不说话。
“第三个徒弟是谁?”我问。
“猪八戒。”
“第二个呢?”
“小白龙。”
“第一个呢?”
“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第一个还没死。”沙悟净拨着火,“他在前面等你。等你见到了,就会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必须倒着走。”
我躺下,睡不着。想镜子里的我,想那八个死掉的唐僧,想我脖子会不会变成第九颗骷髅。
背后有脚步声。
很轻。
“她在吗?”我问。
“在。”沙悟净说,“离你两步。”
“是山上那个女人?”
“不是。是另一个。白衣女人很多,都是死在路上的。她们跟着,等机会。”
“什么机会?”
“等你回头,她们就能替你。”沙悟净说,“替你去东土,替你成佛,替你去死。”
我不问了。
天亮继续走。倒着走,背对东土,面朝西天。
沙悟净跟在后面三步,脖子上的骷髅互相撞,咔嗒咔嗒响。
第八颗骷髅,是上一个我的头。
第九颗,会不会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