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

枯萎林地的畸变，与即将踏足的北疆平原相比，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序曲。

当队伍终于穿越那片蠕动的、活着的黑暗森林，站上平原边缘的一处冰蚀高岗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里没有“灰色”，只有一片令人心智崩溃的、动态的 “熵增死域” 。

大地本身仿佛在呼吸，不是生命的律动，而是能量过载导致的规则性溃散与重组。平原的地表不再是土壤或冻土，而是一层缓慢流动的、半固态的暗银色流体，如同水银与熔岩的混合物，表面不断浮现出复杂到极致的、闪烁着幽光的几何符文，又转瞬崩解成更基础的粒子流，随即在另一处重组。这不是魔法阵，而是纯粹能量溢出后，自发形成的、违背常理的“数学结构实体化”景观。

天空那层暗紫色天幕在这里更加厚重，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地面。无数细密的、暗金色的数据流闪电在其中无声蜿蜒，每一次闪烁，都对应着下方平原上某片区域的剧烈形态变化——一片区域突然隆起，化作由锐利晶体构成的、不断自我复制的分形山脉，下一秒又塌陷为吞噬一切的引力奇点般的黑渊，旋即被涌来的银色流体填平。

生物？不，这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生物”。

只有运动本身。

可以看到无数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在平原上以违背物理定律的方式移动——那是“死亡进程”本身被加速、被具象化、被能量流冲刷后留下的轨迹。一个农夫轮廓在奔跑中，身体从脚部开始分解为闪烁的符文和数据流，向上蔓延，直到头部化为一道冲天而起的能量喷泉，汇入天空的数据闪电网络。一队士兵的虚影在冲锋，他们的阵列在奔跑中扭曲、拉长、相互叠加，最终融合成一条不断旋转、吞噬周围光线的空间褶皱。

没有声音，没有惨叫。只有能量流动的低沉嗡鸣，物质被解构又重组时发出的、介于金属摩擦与玻璃破碎之间的高频颤音，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仿佛来自世界底层的计算负荷过载的悲鸣。

“这……这是什么？”格隆的声音干涩，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战斗经验所能理解的范畴。

“不是死亡，是……被计算出的‘湮灭路径’的实景演示。”陆修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全知推演】正以前所未有的负荷解析着这片区域的能量模式和数据流，【协议兼容者】权限让他能勉强“读懂”那些闪烁的符文和信息片段，但那内容让他意识核心都感到震颤。

“魔王迦尔纳罗斯的力量……或者说，他复苏时释放的、与神约结合的‘抹除’能量，总量庞大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数学层级。”陆修快速解释，眼中数据流瀑布般倾泻，“这股能量不仅用于执行神约的抹除指令，其自身存在的‘溢出效应’，就在强行改写这片区域的物理规则、时间流向和存在逻辑。”

他指向平原上不断生灭的奇异景象：“你们看到的，不是魔王有意识制造的恐怖景象，而是能量本身过于巨大，导致其‘存在’本身，就在对周围世界进行无差别的‘概念运算’和‘规则覆盖’。任何落入这片能量场中的物质和生命，都会被瞬间纳入这个庞大的‘计算程序’中，其存在状态、运动轨迹、乃至消亡过程，都会被以最高效、最符合某种冰冷数学逻辑的方式，瞬间‘求解’并‘执行’出来。”

“就像……一台运算能力过于强大的计算机，在处理一个简单指令时，因为算力过剩，连带把运行环境本身的代码都给优化（或者说覆盖）了？”艾莉诺亚试图理解，她的白霜誓约之力在这里感到极度的不适和排斥，仿佛她自身的“存在”逻辑正在被这片区域的混乱规则所否定。

“类似，但更可怕。”陆修点头，“魔王的气息感染，不是瘟疫，不是诅咒，而是一种信息层面、规则层面的绝对性覆盖。被他气息（或者说，他释放的庞大计算能量场）笼罩的区域，世界原有的运行法则被暂时压制或修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以‘抹除’和‘归乡’为底层逻辑的、冰冷且高效的新规则。生命在这种规则下，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优化’（即抹除）的变量。他们的死亡，不过是这个庞大计算过程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中间结果显现。”

雷因哈特的暗金圣光在这里变得异常黯淡，仿佛光芒本身也在被这片区域的规则“计算”并削弱。“所以，那些消失的人……不是被杀死，而是被‘计算’掉了？”

“是的。他们的物质形态、灵魂信息、存在痕迹，都被这股庞大的能量场瞬间扫描、纳入计算模型，然后根据‘抹除90%’的核心指令，被判定为‘需删除数据’，随即被执行了‘删除操作’。”陆修指向平原上那些闪烁又消失的虚影，“那些虚影，就是删除过程中，残留在‘缓存’或‘日志’里的短暂影像。他们真正的‘存在’，已经从这个世界的‘数据库’里被清除了，只留下这些正在被覆盖的‘临时文件’。”

罗伊和莉丝脸色惨白。罗伊的音律感知在这里完全失灵，只能听到一片刺耳的、毫无规律的电子噪音般的杂音。莉丝的自然共鸣则反馈回一片彻底的“虚无”和“混乱”，大地没有痛苦，因为它本身的“存在”逻辑都在被改写和覆盖，痛苦这个概念在此地失去了载体。

“那我们……”格隆看着自己脚下，暗银色的流体正在缓慢地试图爬上他的靴子，靴子表面的物质似乎在发生细微的晶格重组。

“我们还在边缘，受直接影响较弱。而且，我们自身的力量——艾莉诺亚的白霜誓约、雷因哈特的黎明守誓、我的协议兼容与推演能力，以及大家经过净化的灵魂和意志，构成了对抗这种‘规则覆盖’的临时防火墙。”陆修迅速评估，“但我们必须尽快穿越这片平原，不能深入核心区域。一旦被卷入能量计算的核心流，我们也会被瞬间‘建模’并‘求解’，结果未知，但大概率不会好。”

他指向平原上一个相对“平静”的、数据流稍显稀疏的路径，那路径蜿蜒曲折，如同风暴眼中的一丝缝隙。“那是能量流动的‘惯性通道’或‘计算间隙’，相对稳定。我们必须沿着它走，任何偏离或停留，都会导致我们被更强烈的‘计算力场’捕捉。同时，必须全力维持自身存在概念的‘清晰度’和‘稳定性’——回想你们最坚定的誓言，最核心的自我认知，用意志对抗规则的同化！”

没有时间犹豫。队伍立刻踏入了那片“熵增死域”。

每一步都如同在粘稠的、充满敌意的代码海洋中跋涉。周围的景象光怪陆离，时间流速似乎不均，空间方向感时而被扭曲。耳边充斥着无法理解的、源自规则层面碰撞与计算的低语。脚下的暗银色流体不断试图分解他们的装备，侵蚀他们的护体能量。

艾莉诺亚的白霜剑意在身前形成一道不断结晶又崩碎的屏障，抵抗着规则层面的“优化”指令。雷因哈特的圣光不再追求宏大，而是紧紧包裹住每个人，形成一个坚韧的、代表“守护”与“存在”的概念锚点。格隆以纯粹的战斗意志怒吼，对抗着想要将他“计算”成单纯攻击模块的无形力量。罗伊和莉丝则互相扶持，一个用记忆中最纯粹的家乡旋律稳定心神，一个呼唤着深植于血脉的自然生命印记，证明自己“存在”的合理性。

陆修走在最前面，【全知推演】和【协议兼容者】全开，如同在狂暴的数据风暴中掌舵。他不断计算着安全路径的偏移，解析着周围能量流的规律，同时，他第一次尝试主动运用刚刚确立的【万象循理之誓】。

“以逻辑为刃，以数据为盾……”他低声念诵，并非祈祷，而是声明，是对抗这片混乱计算领域的另一套逻辑宣言。他尝试用自己的“推演逻辑”，去局部地覆盖或干扰周围那冰冷、抹杀性的“魔王计算逻辑”。

效果微弱，但确实存在。在他意志最集中的前方几米处，那些无序闪烁的符文会出现短暂的迟滞和混乱，暗银色流体的侵蚀速度会略微减慢。他在用自己的“理”，为队伍在这片被“异理”充斥的死域中，开辟一条极其狭窄的通道。

穿越过程，是意志与存在感的极限拉锯。

他们目睹了更多匪夷所思的“计算现象”：一整片冻土草场在几秒内被“优化”成完美的六边形蜂窝结构，然后坍缩；一群飞鸟（或是它们的能量残影）的飞行轨迹被瞬间计算出最优解，然后集体化作一道笔直的光线，射入天际消失；甚至看到一小片空间的颜色和纹理被快速“重新渲染”，变得如同劣质的数字贴图……

67小时18分44秒……

时间在扭曲的规则中失去了准确的线性意义。当队伍终于踉跄着冲出那片银色流体的范围，重新踏上虽然荒凉、但至少遵循正常物理规则的冻土时，所有人都如同虚脱般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衣衫，精神上更是疲惫不堪。

回头望去，那片“熵增死域”依旧在缓慢而无可阻挡地扩张，像一块不断侵蚀现实世界的、活着的规则癌变。

“必须……阻止他……”雷因哈特撑着剑站起，望向远处那愈发清晰的、被黑暗与数据漩涡笼罩的叹息山脉轮廓，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这种力量……这种将万物视为可计算、可删除数据的力量……绝对不能让它蔓延！”

陆修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刚才的经历，虽然危险，却也让他对魔王迦尔纳罗斯的力量本质，有了最直观、最深刻的认识。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毁灭魔王。”陆修缓缓说道，“他是‘归乡者’，是‘计算者’。他的力量本质，是庞大到足以覆盖世界局部规则的信息处理与执行能力。神约的‘抹除’，对他而言，或许只是启动了一个他渴望已久的、可以动用全部‘算力’的‘程序’。”

“而我们，”他看向同伴们，“要做的，或许不是用更强的力量去击败他——那可能正中下怀，投入更多的‘变量’供他计算。我们要做的，是找到他‘程序’的漏洞，他‘归乡’执念的矛盾点，或者……用某种他无法‘计算’或‘优化’的东西——比如，完全不合逻辑的‘信念’，无法被数据化的‘情感’，或者……来自另一个层面、优先级更高的‘规则’。”

“比如，‘北境誓约之心’代表的‘平衡’与‘净化扭曲’？”艾莉诺亚若有所思。

“或者，某些深藏在帝国历史中，连神魔契约都未曾涵盖的‘古老约定’？”罗伊喘息着补充。

“以及，我们自己。”陆修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冰屑，“我们刚刚穿越了‘死域’，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股抹杀性计算逻辑的一次微小但成功的‘例外证明’。这或许，就是我们的武器。”

倒计时依旧。

67小时05分11秒……

距离叹息山脉，只剩最后一段相对“正常”的距离。但魔王迦尔纳罗斯那庞大到扭曲规则的“计算领域”，其边缘已然触手可及。

最终的挑战，不仅仅是战斗，更是一场存在逻辑与规则定义权的战争。

【系统提示：成功穿越“熵增死域”（高规则污染区）。】

【获得关键情报：魔王迦尔纳罗斯力量本质——超高维信息处理与规则覆盖能力（计算者模式）。】

【队伍状态：精神严重损耗，规则抗性临时提升，对“存在抹除”类效果获得部分适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