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风峡谷的急行军在付出罗伊精神力透支、全员挂彩的代价后,终于抢在能量乱流再度狂暴前冲出了那片死亡地带。然而,当他们踏入被称为“枯萎林地”的边缘——这本应是由耐寒针叶林和苍白苔原组成的、连接北境与帝国北疆的缓冲地带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即使是身经百战的骑士们也骤然停步,心头被更深的寒意攫紧。
枯萎林地,名不副实。
林地并未“枯萎”,而是发生了恐怖的畸变。
树木依旧挺立,但针叶尽数化作漆黑的、不断滴落粘稠液体的冰刺,树干扭曲如痛苦挣扎的肢体,树皮上浮现出仿佛血管般的暗红色脉络,如同活物般缓缓搏动。地面不再是冻土或积雪,而是一层半透明、胶质般的暗紫色菌毯,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并留下久久不散的腐蚀性印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混杂着铁锈与硫磺的气息——这是深渊气息实体化的征兆。
更令人心悸的是声音。
风中不再只有呼啸。它带来了远方隐约的、非人的嚎叫,建筑物倒塌的闷响,以及……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吮吸声。那是“深渊潮汐”第一阶段“存在感稀释”正在进行的可怖回响,如同无形的巨兽在贪婪地舔舐着世界的“存在”根基。
“这里……已经被污染了。”莉丝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与愤怒,自然精灵的本能让她对这片土地的畸变感同身受,“生命在哀嚎,大地在腐烂……深渊的力量,侵蚀得好快!”
“看天空。”陆修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众人抬头。原本北境常见的清澈苍穹,此刻在南方帝国方向,被一层浑浊的、不断变幻着暗紫与灰绿色的“天幕”所覆盖。那不是云,更像是某种活着的、弥漫性存在的屏障。阳光透过它,变得惨淡而扭曲,在地上投下不断蠕动变形的阴影。偶尔,那天幕中会泛起一阵不祥的涟漪,仿佛有巨大的无形之物在其中游弋。
“那就是‘梦境渗透’的显化层吗?”艾莉诺亚握紧了剑柄,白霜之力在剑鞘中不安地低鸣。
“不止。”陆修眼中数据流快速分析着,“是‘深渊潮汐’的环境改造场。它在改变现实的基础规则,让这片土地更适合深渊存在,同时削弱原生生命的‘存在锚定’。在这里待久了,即使没有直接攻击,普通人的心智和生命力也会被缓慢侵蚀、稀释。”
他们继续前进,但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畸变的林地本身成了阻碍,那些活化树木会突然挥舞冰刺枝条袭击,地面的菌毯会突然隆起,喷吐出腐蚀性孢子云,甚至有些地方的空间都变得不稳定,出现短暂的视觉扭曲和方向错乱。
沿途,他们开始看到更具体的、令人触目惊心的灾难痕迹:
· 废弃的边境哨站:木石结构的哨塔歪斜倒塌,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黑色冰晶。没有战斗痕迹,没有尸体,只有散落一地的、仿佛主人突然蒸发而丢弃的武器和日常物品。营火早已熄灭,灰烬冰冷。一种诡异的“空洞感”萦绕不散。
· 扭曲的商队残骸:几辆货运马车翻倒在路边,拉车的北地麋鹿变成了浑身长满肉瘤和骨刺的怪物尸体,显然是承受不住污染而异变致死。货箱破裂,里面的毛皮和矿石散落一地,同样覆盖着菌毯。依旧,没有人类的踪迹,只有几件冻结在黑色冰晶里的、保持着惊恐抓握姿态的破旧手套和帽子。
· 寂静的村庄:他们绕过一个本该有百十户人家的小村庄。远远望去,房屋完好,甚至有几缕微弱的炊烟(?)升起。但太安静了,没有狗吠,没有孩童嬉戏,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当罗伊冒险用音律感知探查时,他脸色煞白地收回感知——“里面……有‘东西’在活动,但不是生命……是披着人形空壳的、充满饥饿感的影子……它们在模仿生前的日常,但全是扭曲的无声哑剧。”
最令人心碎的一幕,发生在他们穿越一片冰封小河时。
河面上,漂浮着数十具冰封的躯体。有穿着简陋皮袄的农夫,有背着行囊的旅人,甚至有全副武装的帝国边防军士兵。他们姿态各异,有的在奔跑中凝固,有的抱头蜷缩,有的仰天张嘴似在无声呐喊。冰层透明,能清晰看到他们脸上凝固的极致恐惧与茫然,仿佛在某个瞬间,被无形的恐惧冻结了灵魂与肉体。他们的身体没有任何伤口,但生命的气息早已消散,只留下这栩栩如生的绝望冰雕。
而在河岸不远处,一个由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祭坛上,散落着一些干粮和粗糙的护身符,旁边用血(或是别的什么)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慈爱的母神,护佑我们……噩梦太真,影子在动……他们不见了,爸爸,妈妈,小蒂娜……光芒在消失……求您……”
字迹最后已经混乱得无法辨认。
格隆死死攥着斧柄,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雷因哈特沉默地走到河边,暗金色的圣光照在那些冰雕上,却无法融化那蕴含深渊规则的寒冰。他单膝跪地,低头默祷,圣光中充满了悲怆与愤怒。
“这就是……百分之九十的抹除……”艾莉诺亚的声音有些发颤,并非恐惧,而是对这股毫无道理、碾碎一切的恶意感到的冰冷愤怒。“不是战争,不是瘟疫……是让你存在过的痕迹,连同你本身,一起被悄然擦去,只留下这些……残酷的残影。”
陆修默默记录着这一切。数据视野中,环境的污染指数、空间稳定性系数、生命反应缺失率都在飙升。【全知推演】在冷酷地计算着:按照这种侵蚀速度和模式,帝国北疆大部分人口密集区,可能已经在过去几十个小时内,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相当一部分。生存者要么在绝望中死去,要么心智被侵蚀畸变,要么蜷缩在残存的守护法阵或心灵强大者周围,瑟瑟发抖地等待不知是否会到来的黎明。
“我们收到的情报没错,‘梦境渗透’和‘存在感稀释’是同时进行的。”陆修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静,“噩梦侵蚀现实,动摇心智;同时,深渊规则削弱个体与世界的联系。当联系薄弱到一定程度,加上极致的恐惧或绝望……个体就会像沙子城堡一样,‘风化’消失。这些冰雕,可能是最后时刻,自身某种强烈的情绪(如恐惧)与逸散的深渊寒力结合,形成的可悲‘墓碑’。”
他看向南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压抑的诡异天幕。“必须尽快找到潮汐的喷发口或核心机制。帝国残存的抵抗力量,比如观星塔的‘心智屏障’,是在和一场弥漫性的、规则层面的‘遗忘之风’赛跑。我们每耽误一刻,就有成千上万的人,可能连一声呼救都发不出,便彻底消失。”
队伍再次沉默地出发,但气氛已然不同。最初的决绝与愤怒,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执拗的使命感。沿途的惨状不再是遥远的传闻,而是血淋淋、冰冷冷摆在眼前的现实。每一个废弃的村落,每一具无声的冰雕,都在他们心中刻下一道沉重的印记。
他们的返程,不再仅仅是赶路,更像是在穿越一片正在缓慢死亡的国土的尸骸。帝国的哀歌,不在远方,就在他们脚下的畸变土地,就在他们眼中所见的每一处残酷景象之中。
倒计时,依旧在无情走动。
69小时02分18秒……
枯萎林地的尽头已经在望,更远处是帝国北疆平原的轮廓,但那平原之上,同样笼罩着那层诡异的暗紫色天幕。而在平原的东南方向,地平线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山脉的剪影,其上空汇聚着尤为浓重、仿佛旋涡般的黑暗云气,不时有暗红色的闪电无声划过——那里,就是叹息山脉。
魔王复苏之地,也是这场席卷帝国的“存在抹除”风暴的,其中一个风眼。
骑士团的马蹄(尽管此刻是徒步),踏在畸变的菌毯上,溅起粘稠的浆液,坚定不移地朝着那片风暴之眼,加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