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后山崖边。

林啸云独自站在那块他常坐的巨石上，望着北方天空。他的背影比三个月前更加佝偻，原本只是两鬓斑白，如今却是满头银发。修为尽失后，他连最基本的御寒都做不到，山风吹过，单薄的青衫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七天前，星璇带着五块碎片回来了。

也带回了那个消息。

整个青云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张烈把自己关在练功房三天三夜，出来时双眼赤红，沉默寡言；江云舟在宗门后山瀑布下站了一整天，任凭冰冷的水流冲刷；刘震山砸碎了所有练功用的石锁，然后一个人蹲在废墟里抱头痛哭；岩昊和岩虎对着西漠方向磕了九个头，那是地灵族祭奠英雄的最高礼仪；药尘翻遍了所有古籍，想找到哪怕一丝可能。

但最让人担心的，是星璇。

她回到青云宗后，只说了一句话:“林羽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然后就把自己关进了藏经阁顶层，七天七夜没有出来。

只有陈天风掌门进去过一次，出来时脸色凝重，只说了一句:“她在找重铸五行轮盘的方法。”

此刻，藏经阁顶层。

星璇坐在堆积如山的古籍中间，冰火双瞳已经恢复了正常颜色，但眼中布满了血丝。她面前摊开着几十卷玉简、兽皮、竹简，每一卷都记载着关于五行轮盘的只言片语。

但没有一卷，记载着重铸完整轮盘的方法。

“上古五行宗……昊天宗主的传承里说，重铸需要‘五行归一之地’和‘天道认可之机’……”星璇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五行归一之地应该是指五行宗遗址，但遗址已经重新封印，而且林羽……”

她顿了顿，强迫自己继续思考:“天道认可之机……这是什么意思？天劫？功德？还是某种特殊的仪式？”

头痛欲裂。

这七天，她几乎没合过眼。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林羽最后消散的画面，看到他那个很淡的笑容，听到他那声随风飘散的叹息。然后就会惊醒，继续翻找，仿佛只要找到方法，就能改变什么。

但理智告诉她，不能。

林羽已经消散了，这是事实。她现在要做的，是完成他未竟的事——重铸轮盘，补全天道，阻止魔主卷土重来。

这是唯一的慰藉，也是支撑她不倒下的唯一动力。

“星璇姑娘。”门外传来陈天风的声音，“林长老来了，想见你。”

星璇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开门。

门外，林啸云站在陈天风身边，手中拄着一根木杖——那是老木根留下的那根焦黑藤木手杖，如今成了他行走的依靠。看到星璇，这位曾经的金丹长老，如今修为尽失的老人，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林前辈。”星璇躬身行礼。

“星璇姑娘，不必多礼。”林啸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羽儿的事……我都知道了。谢谢你，把他最后的东西带回来。”

星璇鼻子一酸，连忙低头，从怀中取出那五块碎片，双手奉上:“这是林兄留下的五行碎片，还有昊天宗主的完整传承。按照规矩，应该交给您……”

“不。”林啸云摇头，没有接，“羽儿既然把它们交给你，就是希望你继续走下去。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能替他完成的事，只能拜托你了。”

他看着那五块碎片，眼中没有泪水，只有深沉的悲恸和一丝……骄傲。

“那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三岁偷吃丹药，五岁偷偷练剑，七岁就敢一个人进后山……我总骂他莽撞，总担心他出事。”林啸云缓缓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有股劲，一股不服输、不认命的劲。他母亲走得早，我又……废了，他一个人扛着林家，扛着那么多期望，从来没喊过累。”

他抬起头，看向星璇:“所以当他选择那条最难的路时，我虽然担心，却不意外。这就是我的儿子，林羽。他不愧是轻语的儿子，不愧是我林啸云的儿子。”

星璇紧紧握着碎片，指节发白。

“星璇姑娘。”林啸云突然深深一躬，“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前辈请说。”

“请你……继续走下去。”林啸云直起身，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不是为了羽儿，也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所有还在等待希望的人。重铸轮盘，补全天道，唤醒清瑶……这些事，羽儿做不完，就拜托你了。”

星璇怔住了。

她本以为林啸云会怪她，会问她为什么没能救下林羽，会质问她为什么活着回来。但都没有。这位老人，在承受丧子之痛后，想到的依然是未竟的事业，依然是……将希望传递下去。

薪火相传。

星璇突然明白了谢无涯为什么愿意牺牲，明白了老木根为什么选择化树，明白了林羽为什么最后会那样选择。

因为有些事，比生命更重要。

有些火种，必须传递下去。

“我答应您。”星璇一字一顿地说，“我会继续走下去，直到完成所有该完成的事。”

林啸云笑了，那是很淡很淡的笑容，却让这位苍老的父亲重新焕发出一丝光彩:“好。那老夫就……等着看那一天。”

他转身，拄着木杖慢慢离开，背影依然佝偻，脚步依然蹒跚，但脊梁，却挺得很直。

陈天风看着林啸云的背影，轻叹一声，对星璇说:“林长老已经把林家所有的典籍、资源，都捐给了宗门。他说，这些留在林家也没用，不如用来支持你接下来的行动。”

星璇沉默片刻，问:“掌门，宗门现在的情况……”

“很糟，但也在好转。”陈天风实话实说，“皇城一战，青云宗虽然没直接参战，但陈天风掌门送去了宗门气运，算是彻底站在了皇室一边。现在中州局势微妙——大皇子赵无极在魔主分魂消失后陷入昏迷，生死不知；二皇子赵元启因为西漠身份，暂时无法继位；三皇子赵元明重伤未愈；皇帝赵匡胤虽然出关，但损耗极大，正在休养。”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国师袁天罡已经表态支持青云宗，寒冰殿主慕容霜也带着林清瑶暂时留在了皇城。有这两方支持，加上皇室欠我们的情，青云宗至少不会受到打压。”

“那魔主那边……”星璇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暂时没有动静。”陈天风神色凝重，“魔界通道被彻底封印，魔主真身短时间内应该无法再开。但他还有爪牙在人界——赵无极手下的那些魔修，还有黑风寨的余孽，都潜伏起来了。另外……”

他压低声音:“根据钦天监的情报，魔主可能在其他地方还有‘锚点’。这次皇城只是主通道，但像雷殛峰那样的次通道，可能还有几处。我们必须尽快重铸轮盘，才能彻底解决隐患。”

星璇点头，这正是她在找的答案。

“掌门，我想去一趟寒冰殿。”她突然说，“林清瑶还在那里，我想看看她的情况。而且慕容霜前辈活了数百年，或许知道更多关于五行轮盘的事。”

陈天风沉吟道:“可以。不过你一个人去太危险，让张烈他们跟你一起吧。这几个小子这七天像丢了魂一样，也该出去活动活动了。”

“他们……”

“他们需要发泄，也需要方向。”陈天风说，“林羽不只是你的同伴，也是他们的兄弟。与其让他们在这里消沉，不如让他们跟你一起行动，至少有个目标。”

星璇想了想，点头同意。

三天后，青云宗山门前。

张烈、江云舟、刘震山、岩昊、药尘，五人整装待发。他们看起来和七天前没什么不同，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悲伤消失，而是悲伤被转化成了某种更坚定、更沉重的东西。

星璇看着他们，突然想起林羽说过的一句话:“有些路，一个人走太孤独，一群人走，至少可以互相取暖。”

“星璇姑娘，我们准备好了。”张烈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林兄没走完的路，我们替他走。”

江云舟点头:“青云宗这边有掌门在，林前辈有药尘的师弟照顾，我们可以放心离开。”

刘震山握紧双锤:“这次，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牺牲。”

岩昊瓮声瓮气:“俺这条命是林兄弟救的，现在该还了。”

药尘则递给星璇几个玉瓶:“这是我新炼制的丹药，‘冰火平衡丹’可以帮你稳定双瞳之力，‘五行归元丹’可以暂时模拟五行轮盘的运转。虽然效果有限，但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星璇接过丹药，冰火双瞳扫过每个人的脸，重重点头:“那就出发。第一站，寒冰殿。”

七人踏上飞舟——这是青云宗最快的交通工具，由陈天风亲自提供。飞舟升空，向着北域方向疾驰。

飞舟上，气氛沉默但不压抑。大家都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

星璇独自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青云山脉，手中握着一块温热的玉佩——那是林羽母亲留下的，在最后时刻保护了林羽神魂的那块。玉佩已经黯淡无光，但星璇总觉得，它内部还有一丝微弱的波动。

是她太想相信，还是真的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相信。

因为如果连希望都不相信，那还剩下什么？

与此同时，五行宗遗址，中央大殿。

那粒微弱的五色光点，在过去十天里，已经成长到了米粒大小。它悬浮在大殿中央，缓缓旋转，吸收着封魔大阵散逸的能量，也吸收着遗址中残存的五行灵力。

更诡异的是，它还在吸收……魔气。

不是魔界通道的魔气，而是遗址内那些被魔化的五行灵力。这些灵力被吸入光点后，经过某种奇特的转化，重新变回纯净的五行之力，反哺给光点。

光点内部，隐约可见一个微型的轮盘虚影，正在缓慢成型。

而在光点深处，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意识，正在苏醒。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还活着？

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青云宗，父亲，清瑶，星璇，张烈，江云舟，刘震山，岩昊，药尘，谢无涯，老木根，昊天宗主，魔主……

林羽。

对，我是林羽。

我没有死，或者说……没有完全死。

最后的时刻，母亲玉佩中的神念护住了我最核心的一点真灵，封魔大阵的五行之力则提供了重塑的养分。我现在是……一团正在重生的意识，依托于五行轮盘最本质的“理”而存在。

但要完全复活，需要时间，需要能量，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是什么？

林羽的意识努力思考，但太虚弱了，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光点继续旋转，继续吸收。

而在遥远的北域，寒冰殿中。

慕容霜站在冰魄寒玉床前，床上，林清瑶静静躺着，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但慕容霜知道，她的情况比看上去复杂得多。

七天前在皇城，林清瑶突然苏醒，爆发出惊人的寒冰之力，帮助封印了魔界通道。但那不是真正的苏醒，而是冰魄神心感应到林羽危机时的本能反应。

事后，林清瑶重新陷入沉睡，而且……沉睡得更深了。

“师尊，清瑶她……”星璇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慕容霜转身，看到星璇和青云宗众人站在殿门外。她挥手打开殿门禁制:“进来吧。”

众人走进来，看到床上的林清瑶，都沉默了。

“她的情况很特殊。”慕容霜缓缓道，“冰魄神心已经完全与她融合，她现在既是林清瑶，也是冰魄神心的器灵。要唤醒她，需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修复她受损的神魂——皇城那一击消耗太大；第二，找到一个能让她‘想醒来’的理由。”

星璇看着林清瑶安详的睡颜，突然问:“如果……林羽还活着呢？”

慕容霜一怔:“你说什么？”

“我只是假设。”星璇轻声道，“如果林羽还有一丝复活的可能，清瑶会不会为了这个可能，愿意醒来？”

慕容霜沉默良久，才说:“或许会。但问题是……林羽真的还有可能吗？”

星璇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林清瑶，冰火双瞳中闪烁着某种光芒。

有些事，不需要证据。

只需要相信。

第九十六章 薪火未熄

第九十六章薪火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