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蹲在裂缝边缘,拾起一块暗红色的骨片。
骨片入手滚烫,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隐约有光芒流转。当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灼热而古老的气息顺着经脉逆流而上,直冲脑海——
眼前景象骤然变化。
不再是阴暗的矿洞,而是一片赤红的世界。天穹破碎,燃烧的陨石如雨坠落;大地龟裂,岩浆如江河奔涌。无数身影在火海中厮杀,有人族修士驾驭飞剑法宝,有妖族显化原形咆哮,更有一些完全陌生的种族,操纵着风雨雷电、山川草木的力量。
画面定格在一个身穿赤金战甲的身影上。
那人背对林羽,长发如燃烧的火焰,手中握着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剑。剑身通体赤红,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火焰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呼吸般明灭。
火焰身影挥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有一道纤细如发的赤红剑光。但剑光所过之处,空间如被烧穿的纸张,留下永恒的焦痕。一名操纵冰霜的巨人被剑光擦过,半个身躯瞬间汽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画面破碎,又重组。
这次是在一座宏伟的祭坛上。火焰身影站在祭坛中央,周围环绕着十二尊形态各异的雕像——有龙、凤、麒麟、玄武……皆为神兽。祭坛下方,是跪拜的万千生灵。
火焰身影举剑向天,声音如雷霆滚滚:
“天道有缺,法则将崩。今吾以身为引,以火为祭,封此劫于九幽之下——”
话音未落,天穹彻底碎裂。一道无法形容的黑暗裂痕撕开天空,从中探出无数扭曲的触手。火焰身影冲天而起,化作一颗燃烧的流星,撞入裂痕深处。
爆炸。
光。
无穷无尽的光。
林羽闷哼一声,骨片从手中脱落。他踉跄后退,扶住岩壁才站稳。脑海中的画面逐渐淡去,但那份灼热、悲壮、决绝的情绪,却深深烙印在神魂深处。
“那是……什么?”他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胸口的混沌源火此刻剧烈跳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近乎哀鸣的震颤。仿佛在悼念,在共鸣。
林羽定了定神,重新捡起骨片。这次他有了准备,只将一缕神识探入。
画面再现,但破碎而模糊。他看到了更多碎片:一座崩塌的宫殿、一面刻满星辰的石碑、一场席卷天地的浩劫……还有火焰身影最终坠落,身躯四分五裂,其中一块暗红色的骨骼落入大地深处。
而那块骨骼坠落的位置……
林羽猛然抬头,看向裂缝深处。
如果骨片带来的记忆真实,那么这处矿洞下方埋葬的,很可能是那位上古大能的部分遗骸。而青云宗所谓的“矿脉”,实则是大能遗骸散发的火属性能量,经过漫长岁月凝成的矿石。
“献祭……是为了什么?”
林羽看着裂缝边缘的“祭”字玉牌,心中升起可怕的猜测。
那位大能牺牲自己封印了某种劫难。而青云宗,很可能在利用大能遗骸的力量,同时通过献祭来维持某种平衡——或者说,延缓封印的崩溃。
“难怪地火灵髓会出现在灵泉洞。”林羽喃喃,“那是遗骸能量逸散形成的。”
他将骨片和几块玉牌小心收好。这些都是证据,虽然现在不能公开,但总有一天会有用。
离开溶洞前,林羽又用《探灵术》仔细探查了一遍。裂缝深处的暗红气息极其浓郁,且带着一种古老而暴戾的意志。那不是活物,更像是某种残留的意念,在漫长岁月中扭曲、变质。
“此地不宜久留。”
林羽快速退出。回到六百五十丈处时,陈顺正焦急地张望。
“你没事吧?”看到林羽出来,陈顺松了口气,“刚才里面传来奇怪的震动,我还以为又塌方了。”
“没事。”林羽看了眼陈顺憔悴的脸,“今天先到这里,让大家收工吧。”
“收工?可是产量——”
“我是监工,我说了算。”林羽斩钉截铁,“让所有人集合,到坑口清点。”
三号坑的五十名杂役很快在坑口集合。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惫和麻木,但当听到今天提前收工时,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林羽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三个。
“那三人呢?”
一个老杂役颤声回答:“早上进七号巷道,到现在没出来。可能……可能出事了。”
七号巷道是塌方最频繁的区域。
林羽沉默片刻:“我去看看。你们先上去吃饭。”
“林监工,使不得!”陈顺急忙拉住他,“七号巷道邪门得很,进去的人很少能出来。那三人……怕是已经没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林羽挣脱他的手,“我是监工,这是我的责任。”
他戴上矿灯帽,转身走向七号巷道。
巷道入口比三号坑更狭窄,岩壁上的火云石色泽更深,几近暗红。刚走进去十几丈,林羽就感觉到温度明显升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探灵术全开。
巷道内的灵气流动极其混乱,火属性灵气中夹杂着大量狂暴因子。这些因子对低阶修士有害,长期吸入会导致经脉灼伤、神智紊乱。
“难怪矿工容易出事。”林羽心中了然。
走了约百丈,前方出现塌方的碎石堆。碎石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只人手。
林羽加快脚步,正要上前,探灵术忽然传来剧烈预警——
脚下地面在震动!
他毫不犹豫地向后暴退。几乎同时,前方巷道顶部大片岩石崩落,轰隆隆的巨响中,整个巷道被彻底堵死。
烟尘弥漫。
林羽站在塌方区外,脸色难看。如果刚才他再往前几步,现在已经被埋在里面了。
“不是自然塌方……”他盯着碎石堆,探灵术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阵法波动。
有人在这里布置了触发式的陷地阵。一旦有活物靠近特定区域,就会引发塌方。
“灭口?”林羽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那三个失踪的矿工,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被人灭口。因为他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林羽没有尝试挖掘。塌方范围太大,以他一人之力无法在短时间内挖通。而且暗中的敌人可能还在附近。
他退出巷道,回到坑口。
“怎么样?”陈顺迎上来。
“巷道彻底塌了。”林羽声音低沉,“那三人……没希望了。”
杂役们沉默。这样的场景他们已经见过太多,从最初的悲愤到麻木,现在连叹息都欠奉。
“都上去吧。”林羽挥挥手,“今天好好休息。”
回到地面时,天色已近黄昏。矿场的嘈杂声渐渐平息,杂役们排队领饭——每人两个粗粮窝头,一碗几乎看不见油星的菜汤。
林羽没有胃口。他回到监工木棚,独眼和疤脸已经吃完饭,正坐在那里剔牙。
“听说你下七号巷道了?”疤脸斜眼看他,“胆子不小啊。怎么样,见识到那地方的邪门了吧?”
“巷道塌了,埋了三个人。”林羽平静地说。
“正常。”独眼无所谓地耸耸肩,“七号巷道每个月都要塌几次,不死人才奇怪。你以后记住,那边少去,让杂役去挖就是了。”
“那三条人命,就白死了?”
疤脸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小子,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杂役的命,在宗门眼里连条狗都不如。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林羽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他忽然明白了老王的无奈,明白了为什么这位曾经的热血青年,会在杂役处一待二十年,最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在这个体系里,个人的愤怒毫无意义。
“我明白了。”林羽转身走出木棚。
他需要冷静。
矿场边缘有一处断崖,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矿区。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血色,矿坑在暮色中如同大地的伤疤。
林羽取出那块骨片,借着最后的余晖仔细观察。
骨片上的裂纹不是自然形成,而是某种符文——极其古老的火焰符文。他用混沌源火注入一缕灵力,符文微微亮起,传递出一段破碎的信息:
“封印……将溃……火种……延续……”
火种?
林羽心中一动。混沌源火在骨片亮起时,跳动得格外剧烈。难道那位上古大能的力量本源,与自己的体质同源?
如果是这样,那么青云宗利用遗骸力量的行为,可能已经引发了不可预测的变化。而自己的到来,或许不是偶然。
“你想让我做什么?”林羽对着骨片低声问。
骨片没有回应。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天地陷入昏暗。
回到杂役处时,已经是戌时。林羽没有去密室,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小屋。
刚推开门,他就察觉到不对。
屋里有人来过。
东西没有翻乱的痕迹,但桌上的灰尘被抹去了一小块,床铺的褶皱也和离开时不同。更重要的是,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不是老王的气息。
林羽不动声色地关上门,探灵术全开。
很快,他在床脚发现了一枚微小的玉符。玉符上刻着隐匿阵法,如果不是特意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监视?”林羽眼神冷了下来。
他将玉符收入怀中,没有破坏。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
第二天一早,林羽照常去矿场。离开前,他去了趟仓库,将骨片和玉牌交给老王保管。
“这些东西你从哪弄来的?”老王看到骨片时,脸色剧变。
“矿洞深处。”林羽简略说了发现的过程,但隐去了记忆碎片的部分,“王管事,您认识这些?”
老王拿起一块玉牌,手指颤抖:“这是……上古祭祀用的‘魂牌’。修士在牌中留下一缕神魂,作为与神明沟通的媒介。但据我所知,这种祭祀方式早在三千年前就失传了。”
“魂牌……”林羽想起裂缝边缘的白骨,“那些死者,是不是被献祭了?”
“很可能。”老王声音干涩,“如果真是这样,那青云宗所做的,就不是简单的压榨杂役,而是……邪修行径。”
邪修。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在修行界,邪修是公认的禁忌。他们通过献祭、吞噬、掠夺等方式快速提升修为,为正道所不容。一旦被发现,往往会被各大宗门联手剿灭。
“但青云宗是正道魁首之一。”林羽说。
“正因为是魁首,才更容易掩盖。”老王苦笑,“而且,如果献祭的对象是上古大能遗骸,那目的可能不仅仅是提升修为。也许……他们在尝试控制遗骸的力量。”
林羽想起裂缝深处那股暴戾的意志。如果那真是大能残留的意念,经过漫长岁月的扭曲,早已不是原本的模样。青云宗试图控制它,无异于玩火。
“王管事,我想救陈顺和赵明出来。”林羽转移话题,“越快越好。”
“你想怎么做?”
“按规矩,矿工伤病可以申请调离。陈顺有外伤,赵明最近咳嗽得厉害,我可以诊断他们得了‘石肺症’,需要治疗休养。”
石肺症是矿工常见病,因长期吸入矿石粉尘导致。症状明显,且确实需要治疗。
老王沉吟:“可以。但需要医堂的证明。”
“李执事那边,我去想办法。”林羽说,“只要能拿到证明,吴长老就无话可说。”
“吴长老不会轻易放人的。”老王提醒,“他让你当监工,本就是想让你死在矿洞。如果你不但没死,还救出了人,他会更加忌惮你。”
“我知道。”林羽点头,“但有些事,不能因为危险就不做。”
老王看了他半晌,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医堂那边,我会托人打点。”
接下来的三天,林羽一边履行监工职责,一边暗中准备。
他利用监工的便利,刻意减少了三号坑的挖掘深度,将重点放在相对安全的区域。虽然产量有所下降,但至少没有新增伤亡。
同时,他通过老王的关系,联系上了医堂的一位老医师。对方看在老王的面子上,答应为陈顺和赵明出具诊断证明,前提是两人确实有病征。
这难不倒林羽。陈顺的外伤是现成的,赵明的咳嗽虽然不严重,但用一点刺激性的药粉就能伪装出严重症状。
第四天,证明到手。
林羽拿着证明去找吴长老。
这次是在吴长老的住处——一座独立的小院,位于外门区域边缘。院中栽着几株灵竹,环境清幽,与杂役处的简陋天差地别。
“又是你。”吴长老正在院中喝茶,看到林羽,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弟子有要事禀报。”林羽递上证明,“三号坑矿工陈顺、赵明,经医堂诊断,患石肺症及外伤感染,需立即调离治疗。按门规第三十七条,伤病矿工可申请调任轻便工作或治疗休养。”
吴长老接过证明,扫了一眼,随手扔在石桌上。
“林羽,你是不是觉得,有了练气四层的修为,就能在我面前指手画脚了?”
“弟子不敢。”
“不敢?”吴长老冷笑,“你这几天在矿场做了什么,当我不知道?减少挖掘深度,提前收工,还私自调整人员安排——谁给你的权力?”
“弟子身为监工,有权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作业。”林羽不卑不亢,“三号坑最近事故频发,减少深度是为了安全。至于人员安排,陈顺、赵明确实伤病,继续劳作恐有性命之虞。”
“杂役的命,需要你操心?”
“弟子既是监工,就要对下属负责。”
空气凝固。
吴长老盯着林羽,眼中杀意一闪而逝。但最终,他还是收敛了情绪,重新拿起那份证明。
“好,既然医堂出了证明,我可以调离他们。”他说,“但三号坑缺人,必须补上。就从你之前调回的那两人里,重新派一个下去。”
林羽心中冷笑。这是阳谋,逼他在李山和孙浩之间做选择。
“弟子认为不妥。”他说,“李山中矿毒未愈,孙浩体质虚弱,都不适合矿洞劳作。三号坑缺人,可以从其他坑道调配,或者招募新杂役。”
“调配?招募?”吴长老嗤笑,“你说得轻巧。矿场现在人手紧张,哪里还有余力?要么从你那两人里选一个,要么——你自己想办法补齐产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连续三天完不成三百车的定额,按规矩,监工要受鞭刑,并罚没当月俸禄。”
林羽沉默。
他知道,这已经是吴长老的底线。对方不会轻易放过他,但至少给了选择的余地。
“弟子……会想办法补齐产量。”
“很好。”吴长老满意地笑了,“那两人你可以调走。但记住,三天后我来验收。少一车,抽一鞭。少十车,你这监工也别当了,直接去矿洞当苦力。”
“弟子明白。”
离开小院时,林羽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与吴长老的对峙,每一次都如走钢丝。对方是筑基期修士,真要杀他,易如反掌。之所以不动手,要么是顾忌门规,要么……是在等更好的时机。
回到矿场,林羽立刻安排陈顺和赵明撤离。
两人得知能离开,几乎喜极而泣。
“林羽,谢谢你……”陈顺声音哽咽,“要不是你,我和赵明迟早死在这里。”
“别这么说。”林羽拍拍他的肩,“出去后好好养伤。李山和孙浩在灵草园帮忙,你们可以去投奔他们。记住,低调行事,别再惹麻烦。”
“那你呢?”赵明担心地问,“吴长老肯定不会放过你。”
“我有办法。”林羽没有多说。
送走两人后,林羽独自站在坑口,看着昏暗的巷道。
产量缺口很大。三号坑原本每天能出一百五十车左右,另外两个监工负责的坑道各出七十五车,加起来刚好三百。但现在三号坑减产,至少要补五十车的缺口。
“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林羽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回到三号坑深处,来到那个发现骨片的溶洞。裂缝中的暗红气息依旧浓郁,但这一次,林羽没有畏惧。
他盘坐在裂缝边缘,双手结印,混沌源火全力运转。
既然这里有大能遗骸散发的能量,那么这些能量,未必不能为他所用。
“以火为引,聚灵化形——”
暗红色的气息被引动,如潮水般涌向林羽。混沌源火疯狂吞噬着这些能量,将它们炼化、提纯,转化为精纯的火属性灵力。
但这还不够。
林羽需要的是矿石。
他睁开眼睛,看向岩壁上的火云石。这些矿石是能量凝结的产物,理论上,如果反向操作,用混沌源火催发遗骸能量,或许能加速矿石的形成。
他伸手按在岩壁上,将炼化的灵力注入。
起初毫无反应。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岩壁开始泛红,表面的火云石纹路逐渐加深、扩展。一炷香后,一片原本只有巴掌大的火云石矿脉,扩大到了脸盆大小。
“可行!”
林羽精神一振,继续催动。
一夜过去。
当晨曦透过坑口照入时,林羽疲惫地睁开眼。他面前,是一片新生的火云石矿脉,足够开采出三十车矿石。
代价是,混沌源火消耗过半,经脉也因过度运转而隐隐作痛。
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接下来的两天,林羽白天监督矿工开采新生矿脉,晚上继续催生。到第三天傍晚,三号坑的产量不但补上了缺口,还超额了十车。
第四天清晨,吴长老准时来到矿场。
他亲自清点了矿石,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百一十车……”吴长老盯着林羽,“你怎么做到的?”
“弟子督促工人日夜赶工。”林羽平静回答,“幸不辱命。”
吴长老眯起眼睛,神识在林羽身上扫过。他想找出破绽,但林羽的敛息术已小成,将真实的虚弱伪装成劳累过度。
“很好。”吴长老最终收回目光,“这次算你过关。但别高兴太早,矿场的活儿,还长着呢。”
他拂袖而去。
林羽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关过了。
但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临近。
就在吴长老离开后不久,矿场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这是紧急集合的信号。
所有监工、杂役迅速聚集到矿场中央。
来的不是矿场主管,而是一个林羽从未见过的内门弟子。那人身穿青云内门的白色道袍,腰悬长剑,神色冷峻。
“奉掌门令,即日起,矿场实行宵禁。入夜后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按叛宗论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另外,七号巷道永久封闭。擅入者,杀无赦。”
林羽心中一震。
七号巷道,那个有触发阵法的巷道。
宗门终于要掩盖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