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镇，林家演武场。

时值初春，晨雾尚未散尽，演武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林家族人分列两侧，中央高台坐着三位须发皆白的长老，主位上则是家主林啸天——一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目光如电扫视着台下数百名少年少女。

今日是林家十年一度的大测之日。

凡林家子弟，年满十二至十八岁者，皆需登台测试灵根资质。这测试不仅决定个人前途，更关乎家族未来二十年的兴衰。

“下一个，林虎！”

随着执事高喊，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跃上高台。他将手按在测灵石上，屏息凝神。三息之后，测灵石泛起土黄色光芒，中央缓缓浮现三道纹路。

“林虎，土灵根，三品！”

台下响起一阵议论。三长老林震抚须点头：“不错，土灵根厚重扎实，虽只是三品，但好生培养，筑基有望。”

林虎满脸喜色地下台，他的父母在人群中激动得握紧了手。

测试继续进行。

“林婉儿，水灵根，四品！”

“林天，金灵根，二品！”

“林小雅，木灵根，五品……”

有人欢喜有人愁。灵根分为金木水火土五行，每行又按纯度分一至九品。三品以上方有培养价值，五品以下几乎注定与仙途无缘。

人群中，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的少年安静站着。他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秀，眼神沉稳得不似这个年纪该有。只是左手手腕处，隐约可见一片暗红色的旧疤。

正是林羽。

“表哥。”

轻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林羽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裙的少女走来。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银发如瀑，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只是此刻，那双眼中藏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清瑶。”林羽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林清瑶走近，压低声音：“我父亲昨日从青云宗回来了，带回消息说……这次大测，宗门只收三品以上的弟子。”

林羽笑容不变：“这是应有之义。青云宗是方圆千里第一大宗门，自然只收英才。”

“可是你……”林清瑶欲言又止。

“放心。”林羽拍了拍她的肩膀，“无论什么结果，我都接受。”

话虽如此，他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母亲临终前的话犹在耳边：“羽儿，你的灵根……不简单。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要放弃。你父亲他……”

父亲。

林羽脑海中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他只记得五岁那年，父亲匆匆离家，留下一句“等我回来”，便再未归来。母亲从此郁郁寡欢，三年前病逝前，才将一枚残破的玉佩交给他，说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物件。

“下一个，林清瑶！”

执事的声音打断了林羽的思绪。林清瑶深吸一口气，朝台上走去。她回头看了林羽一眼，眼中满是鼓励。

少女登台，素手轻按测灵石。

刹那间，异象陡生！

测灵石先是泛起水蓝色光芒，随即转为刺骨的冰白。整个演武场的温度骤降，地面结起薄霜。测灵石中央，纹路疯狂浮现——一道、两道、三道……最终停在七道！

“冰、冰灵根！变异灵根，七品！”

全场哗然！

主位上，一直闭目养神的林啸天猛然睁眼，眼中精光爆射。三位长老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满脸难以置信。

“变异灵根……我林家竟出变异灵根！”大长老林玄声音发颤，“天佑林家！天佑林家啊！”

林清瑶自己也愣住了。她只觉体内一股寒流涌动，测灵石传来的反馈让她明白——自己将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高台上，林啸天已恢复威严，沉声道：“清瑶，你且站到一旁。测试结束后，为父有要事交代。”

林清瑶行礼退至台侧，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台下的林羽。她看到表哥眼中闪过欣慰，却也看到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测试继续，但气氛已经不同。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变异灵根的震撼中，接下来的几个子弟虽然也有不错资质，却再难引起波澜。

直到——

“下一个，林羽！”

林羽稳步登台。他能感受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好奇、同情、幸灾乐祸。作为家主林啸天已故兄长之子，他的身份本就特殊。再加上母亲早逝、父亲失踪，这些年在林家过得并不容易。

站定，伸手，按上测灵石。

林羽闭上眼，将灵力缓缓注入。他能感受到测灵石内部的结构，那是一个精密的法阵，能够检测灵力属性与纯度。

一息，两息，三息……

测灵石毫无反应。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四长老皱眉：“灵力注入不足？”

林羽加大灵力输出。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测灵石突然剧烈震动，表面同时泛起红、黄、蓝、绿、金五种微弱光芒！这些光芒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的灰色，中央断断续续浮现纹路——一道、两道，最终勉强凝出三道，却又闪烁不定，似乎随时可能消散。

“这、这是……”执事愣住。

台上，林啸天脸色沉了下来。大长老林玄眯起眼睛，缓缓吐出三个字：

“杂、灵、根。”

这三个字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杂灵根，意味着五行属性混杂，灵力不纯。在修行界，这是最劣等的资质，比五品单灵根还不如。因为属性相冲，修炼速度极慢，且几乎不可能突破筑基期。

“杂灵根……三品都勉强。”二长老林岳摇头叹息，“可惜了。若是单属性，哪怕是五品，也比这杂灵根强。”

林羽缓缓收回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一簇火焰悄然跳动了一瞬。

他记得母亲说过的话。

他记得五岁那年，父亲测试他灵根时惊喜的表情。

他也记得，这些年来，每当他情绪激动时，体内那股隐隐燃烧的灼热感。

“测试结果：林羽，杂灵根，品级不定。”执事高声宣布，声音中带着一丝惋惜。

台下传来各种声音：

“果然……早听说他资质不行。”

“可惜了，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杂灵根啊，这辈子最多练气三四层吧……”

林清瑶在台侧握紧了拳头。她想说什么，却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

林羽走下台，步伐依旧平稳。他经过林清瑶身边时，少女低声说：“表哥，我相信你不是杂灵根。”

林羽脚步微顿，轻轻点了点头，却未停留。

测试又进行了半个时辰，终于结束。今年林家适龄子弟一百三十七人，测出三品以上者仅十九人。其中以林清瑶的变异冰灵根七品为最，其次是林天的金灵根二品。

高台上，林啸天起身，声音传遍全场：

“测试已毕。三品以上者，三日后随我前往青云宗参加入门考核。其余人等，按惯例分配家族事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羽所在的方向，却未停留。

“林清瑶留下，其余人散了吧。”

人群开始散去。有人欢喜地与家人相拥，有人垂头丧气。林羽默默转身，准备离开。

“林羽。”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是四长老林震，主管家族庶务。

“四长老。”林羽行礼。

林震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他与林羽父亲林啸云关系不错，当年林啸云失踪，他也曾多方打探，却一无所获。

“你……准备一下吧。”林震叹了口气，“按族规，杂灵根子弟需为家族服务二十年，方可领取俸禄。我给你安排个清闲的差事，去药园照看灵草如何？”

“谢四长老。”林羽恭敬道，“不过，弟子有一事相求。”

“说。”

“弟子想去青云宗。”林羽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哪怕只是做一名杂役。”

林震愣住了。半晌，他摇头道：“你知道杂役意味着什么吗？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资源，还要看人脸色……”

“弟子知道。”林羽说，“但青云宗有藏书阁，有讲道堂，有外门弟子切磋的演武场。这些，都是林家没有的。”

“可你是杂灵根！”林震压低声音，“在宗门，杂役是最底层的存在。你若在林家，至少我看在啸云的面上会照拂你一二。但在青云宗……”

“弟子心意已决。”

看着少年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林震恍惚间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林啸云。那时那个男人也是这样，说要出去闯荡一番事业，结果一去不返。

“……罢了。”林震最终摆手，“我会在家主面前提一句。但他答不答应，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多谢四长老。”

林羽深施一礼，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出了林府，往镇外走去。

青云镇背靠苍茫山脉，镇外三里有一处断崖，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林羽小时候常和父亲来这里，父亲会指点他一些基础的呼吸法门，说这是打基础的关键。

后来父亲失踪，母亲病重，他便很少来了。

今日，他却只想来这里静静。

崖边风大，吹得衣衫猎猎作响。林羽从怀中取出那枚残破的玉佩——玉佩呈暗红色，表面有火焰纹路，但大部分已经磨损，只剩残缺一角。母亲说，这是父亲留下的，让他贴身佩戴，不可示人。

“父亲，您到底去了哪里……”林羽喃喃自语。

他将灵力注入玉佩，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次灵力注入，玉佩都会微微发热，但除此之外再无反应。然而这一次——

嗡！

玉佩突然剧烈震动！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林羽只觉一股灼热洪流顺着手臂涌入体内！

“啊！”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想松开手，却发现手掌被牢牢吸在玉佩上！

热流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如烈火焚烧。林羽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正在冲击体内某个枷锁——一个他从未意识到存在的封印！

不知过了多久，热流终于平息。

玉佩的光芒暗淡下去，表面的裂纹似乎扩大了一些。而林羽瘫坐在地，浑身被汗水浸透。

但下一刻，他猛地睁大眼睛。

他抬起手，心念微动。一缕赤红色的火焰从指尖冒出，跳跃着，燃烧着。那火焰不同于普通火灵力，它更纯粹，更……古老。

而且，他能感觉到，体内原本混杂的五行灵力，此刻竟然隐隐以这缕火焰为核心，缓慢旋转。

“这不是杂灵根……”林羽喃喃道。

“这当然不是杂灵根。”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羽霍然转身，灵力瞬间运转全身。然而崖边空空如也，只有风声呼啸。

“谁？！”

“别紧张，小家伙。”那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我只是一个……早该消散的残魂罢了。托你父亲的福，在这玉佩里苟延残喘了十几年。”

“我父亲？”林羽握紧玉佩，“你认识我父亲？他在哪里？！”

“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残魂声音缥缈，“至于具体在哪里，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因为你太弱了，知道了反而有害。”

林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你是什么人？这玉佩又是什么？我的灵根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题真多。”残魂似乎笑了一声，“简单说：我是你父亲的故人。这玉佩是封印之物，封印着你体内真正的力量。至于你的灵根……”

顿了顿，残魂一字一句道：

“那不是杂灵根，而是被封印的‘混沌源火’体质。五行俱全，火行为尊。若完全觉醒，可焚天煮海，熔炼万法。”

林羽愣住了。

混沌源火？封印？

“为什么会被封印？”他追问。

“因为你小时候承受不住这份力量。”残魂说，“你父亲用毕生修为设下九重封印，将你的体质封印成杂灵根模样。这既是保护你，也是保护你身边的人——混沌源火若失控，方圆百里将化为焦土。”

“那现在……”

“封印松动了。”残魂语气严肃，“刚才玉佩的力量冲开了第一重封印的缝隙。从现在起，你的修炼速度会逐渐加快，但也会引来麻烦——这种体质的波动，某些老怪物是能感应到的。”

林羽沉默许久，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我该怎么变强？怎么解开全部封印？”

“修炼，战斗，在生死间磨砺。”残魂说，“混沌源火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它需要火焰来淬炼。至于封印，时机到了自然会解开。记住，在你足够强大之前，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的真实体质——包括你最信任的人。”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不可闻：“能量耗尽了……下次唤醒我，需要更多的灵力……小心青云宗……他们……”

话音未落，彻底消散。

林羽站在原地，指尖的火焰静静燃烧。他看着那缕赤红，眼中第一次燃起炽热的光芒。

不是杂灵根。

不是废物。

他有资格追求大道，有资格寻找父亲，有资格……站在那个人身边。

远处，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火红。

林羽收起火焰，将玉佩贴身戴好。他转身下山，步伐坚定。

回到林府时，天色已暗。林羽刚进侧门，就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等在院中。

“清瑶？”

林清瑶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格外明亮。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轻声道：“我猜你没吃晚饭。”

两人在林羽的小院石桌旁坐下。食盒里是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壶温热的灵茶。

“表哥，”林清瑶斟了茶，犹豫片刻，“父亲找我谈过了。青云宗的冰魄峰主亲自发话，要收我为亲传弟子。三日后，我必须随父亲前往宗门。”

林羽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这是好事。变异冰灵根，值得最好的培养。”

“可是……”林清瑶咬了咬唇，“我听说，青云宗内等级森严，杂役弟子过得……很苦。你真的要去吗？”

“要去。”林羽点头，“有些路，再难也得走。”

月光洒在少女银白的长发上，她忽然从颈间解下一物，递给林羽。

那是一枚冰蓝色的玉佩，触手温润，散发着淡淡寒气。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玄冰佩’。”林清瑶说，“你戴着它，就当……就当是我陪在你身边。”

林羽看着玉佩，又看看少女认真的脸，没有推辞。他接过玉佩，也将自己那枚残破的火纹玉佩解下：“这个给你。虽然旧了，但……是我父亲留下的。”

两人交换了信物，一时无言。

许久，林清瑶轻声说：“表哥，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不要放弃。”她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林羽，“我相信你，一定不是杂灵根。你一定可以……站在很高的地方。”

林羽心中涌起暖流。他郑重道：“我答应你。”

“那……我们做个约定吧。”林清瑶伸出小指，“十年之后，无论我们在哪里，是什么身份，都要再相见。到时候，我要看到最耀眼的你。”

林羽勾住她的小指：“好，十年之约。”

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远处的林府主院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家主与长老们议事的声音。而这个小院里，两个少年许下了或许将改变一生的诺言。

林羽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艰难，不知道封印之下隐藏着怎样的真相，不知道父亲身在何方。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完全不同。

那深埋的火种，已经开始燃烧。

第一章 火种深埋

第一章火种深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