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轿厢里的空气,不再仅仅是凝固,而是凝结成了沉重的、半透明的琥珀。陆沉川那滴滚烫的泪水砸在手背的触感,并非火星溅水,而是熔融的金属液滴,猝不及防地烙在冰层之上!
“嘶——”
林小满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高压电流瞬间贯穿。她猛地、几乎是痉挛般地抽回自己的手,指尖死死蜷缩进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试图用这自毁般的疼痛,来抵御手背上那灼人的烙印,和无名指根部骤然爆裂开来的、滚烫的刺痛。
那些被强行撬开、依旧支离破碎的记忆残片,在陆沉川那声濒临崩溃的质问余音中,像是被惊扰的、带着毒素的蜂群,在她脑髓深处疯狂地冲撞、嗡鸣、叮咬。
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和机油的混合气味……
刺耳得能撕裂耳膜的金属刮擦与坍塌的巨响……
沉重的、遮天蔽日般压下来的黑暗阴影……
还有……右手无名指上,那猝然传来的、清晰到骨髓都在颤栗的撕裂剧痛!以及……随之而来、温热而黏腻的、带着铁锈甜腥味的液体,汩汩涌出的触感……
“我……”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张开,却只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的气息。喉咙干涸得像龟裂的河床,挤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急促到凌乱、带着嗬嗬痰音的喘息,在这逼仄的金属空间里,空洞地回荡、撞击。
她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赤红的眼底,那些蛛网般的血丝之下,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的期盼。那眼神不再是冰冷的审视或掌控,而是像一把生了锈、钝了口的旧刀,用最沉重、最缓慢的力道,反复地、残忍地,切割着她早已混乱不堪、濒临断裂的神经。
她下意识地摇头。
不可否认。是无法承受。是巨大的冲击带来的、本能的抗拒与自我保护。
那些记忆……太模糊,太破碎,太痛苦。被她用尽全身力气,封存在童年最黑暗、最不愿触及的角落,盖上厚厚的尘埃与遗忘。此刻被强行、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惨白的光线下,只剩下尖锐的、无所适从的茫然,和灭顶的、源自灵魂的恐惧。
陆沉川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无法伪装的惊惶与痛苦。那惊惶与痛苦,像火种,瞬间点燃了他眼底更深的、更灼人的东西。
他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极为苦涩的硬物。再睁开时,眼底那汹涌的、几乎要决堤的情绪,被一种可怕的、钢铁般的意志力,强行、死死地压了下去,凝固成一片深不见底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弯腰。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蛮横。
他不容分说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行李箱拉杆,冰凉的金属杆绳被他攥在掌心。另一只手,如同铁钳,牢牢地、带着滚烫的热度和不容挣脱的力道,抓住了她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腕。
“跟我走。”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又烧了火,带着一种不容置喙、不容反抗的命令口吻,砸进她混乱的脑海。
“去哪?!” 林小满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破碎的颤抖。她用力,试图挣脱他铁钳般的钳制,手腕的皮肤被摩擦得生疼,“放开我!陆沉川!你放开!”
“去证明。”
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死死地锁住她慌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缓慢地,砸在她的耳膜上,砸进她的心里:
“证明你究竟是谁。”
他停顿了一瞬,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直抵核心。
“也证明我这十年……到底有没有……找错人。”
他没有再给她任何反抗、质疑、喘息的机会。
几乎是半拖半拽地,用一种近乎粗暴的、不容抗拒的力道,他将她带出了那间故障的、象征着绝境与转折的电梯。
刺目的、属于正午的、白晃晃的光线,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视线。林小满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生理性的泪水被强光逼了出来。
公寓楼外,那辆黑色的宾利,如同沉默的、忠实的兽,早已静静等候。司机看到他们出来,尤其是看到陆沉川近乎粗暴地拽着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林小满,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但极高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下车,沉默地、动作利落地接过陆沉川手中的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
“砰。”
车门关上,沉闷的响声,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喧嚣。车厢内,瞬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厚重的沉默所充斥。
林小满蜷缩在靠窗的角落,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随时会断裂的弓。她侧着头,死死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色块的街景,视线却无法聚焦。
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块皮肤——那块带着粉色月牙印记的皮肤。那触感真实,却又遥远。那些混乱的、带着尖刺的记忆碎片,依旧在她脑海中疯狂地冲撞、组合、破碎,带来一阵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而小腹深处,那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牵扯感,似乎也趁机变得清晰起来,沉甸甸地坠在那里,不容忽视地提醒着她——她的身体里,正有另一个微小的、不该存在的生命,在悄然生长。
荒谬。
灭顶的荒谬感,如同最深的寒流,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彻骨的冰冷和无力。
陆沉川坐在她旁边,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压抑着火山的石像。下颌线收紧,侧脸的线条在车厢明暗不定的光线下,显得锋利而冷硬。他同样沉默地望着前方,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极其快速地扫过她摩挲手指的动作,眼底翻涌着复杂到难以辨明的情绪——有急切的求证,有深沉的痛楚,有不敢置信的微光,还有一丝……近乎恐惧的等待。
十年寻觅。十年悔恨。十年不甘。答案似乎就在咫尺之遥,却又隔着重重的迷雾与可能的假象。他需要确凿的、不容辩驳的证据。他需要撕开所有时光与人为的伪装,直视那个被掩埋了十年的、血淋淋的真相。
车子最终驶离了繁华喧嚣的市区,道路两旁渐渐变得空旷、荒凉。熟悉的、带着尘土气息的景致,唤醒了林小满更深层、更遥远的记忆——
是通往城郊的方向。
当车子最终停在一处爬满枯萎藤蔓、显得格外破败寂静的院落前时,林小满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无底的冰窟。
阳光福利院。
斑驳剥落的院墙,锈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铁门,院子里那棵她曾经无数次在下面玩耍、捡拾落叶的老槐树,如今枝叶稀疏,在深秋的风中萧瑟地摇晃……
眼前的一切,和她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带着陈旧暖黄色调的“家”的轮廓,缓慢地、沉重地重合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混合着陈年的灰尘与时光的苦涩,瞬间汹涌地冲上她的鼻腔,刺激得她眼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
陆沉川率先下车,绕过车头,替她拉开车门。他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嘴唇,眼神暗了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挣扎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示意她下车的姿势,动作僵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带着郊区特有的尘土和荒草气息。她用尽力气,压下喉头翻腾的哽咽和心头那灭顶的荒谬感。她避开了他伸出的手,自己**
**
踉跄着,走下了车。
双脚踩在福利院门口熟悉的、用碎石子和水泥胡乱铺就的、有些跛脚的小路上。一种恍如隔世的、强烈的恍惚感,如同巨浪,狠狠攫住了她。她几乎要站立不稳。
福利院似乎比记忆中更加萧条、寂静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深秋的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和破败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损得起了毛边的旧棉衣的老妇人,正佝偻着腰,在墙角那一小片早已凋零的花坛边,用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剪刀,缓慢地、一下又一下,修剪着几株同样枯萎的、稀疏的花枝。
听到脚步声,她有些迟缓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了深深的、如同刀刻般的皱纹的脸,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与风霜。但当她的目光,茫然地、迟缓地落在林小满脸上时,那双浑浊的、仿佛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极深的困惑,仿佛在辨认某个遥远的、褪色的影像。
随机——
那浑浊的眼珠,猛地亮了起来!像是灰烬中骤然爆出的火星!
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干裂的唇瓣开合着,发出嗬嗬的、气音般的声响。
“小……小满?” 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一种被时光磨损了锋利、却依旧深沉的哽咽,“是……是你吗?小满?”
“院长……妈妈……” 林小满的眼眶,在听到这声呼唤的刹那,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眼前那张苍老的、写满等待与风霜**的面容。
眼前这张脸,与她记忆深处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会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抚她头顶、会给她扎歪歪扭扭却充满爱意的小辫子的院长阿姨,缓慢地、沉重地重叠在一起。
时光荏苒,无情地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染白了她的鬓发,压弯了她的脊背。可那眼神里的关切、慈爱,以及那种看着自家孩子般的、毫无保留的温柔,却未曾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老院长颤巍巍地走上前,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关节粗大变形的、颤抖的手,似乎想摸摸林小满的脸,确认这不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境。可那手停在半空,犹豫着,不敢落下,仿佛怕一触碰,这珍贵的幻影就会消散。
“真的……是你……” 她喃喃着,眼中的泪光汇聚成大颗的、浑浊的泪珠,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着滚落,“长这么大了……好,好……”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林小满身边的、沉默伫立的陆沉川身上,带着询问,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了然的、复杂的了然。
“院长,您好。” 陆沉川上前一步,微微颔首,态度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是陆沉川。今天冒昧打扰,是想请您帮忙确认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身旁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林小满,声音低沉而清晰:
“关于十一年前。关于小满……和她被领养前的一些事情。”
听到“十一年前”和“被领养前”这两个关键词,老院长的脸色,微微一变。她看向林小满的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疼惜,有了然,有深深的叹息,还有一丝……被尘封的往事被触及的凝重。
她沉默了片刻,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仿佛**
**
裹挟着十年的尘埃与风雨。
“进来吧,孩子……” 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都进来吧。”
院长办公室,依旧简陋得令人心酸。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斑驳掉漆的旧木桌,几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一个同样老旧的书柜。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受潮后散发的淡淡霉味,和老木头特有的、沉静的气息。
老院长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步履蹒跚地走到角落那个同样斑驳、漆皮剥落得厉害的旧木柜前。她动作缓慢而小心地打开柜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令人心颤的声响。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泛黄的旧物、卷宗和文件,井然有序,却处处透着时光的痕迹。
她佝偻着背,眯着昏花的老眼,在里面极其耐心、极其细致地翻找了许久。枯瘦的、带着老年斑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承载着无数孩子命运的纸页,动作虔诚得如同在触摸历史本身。
终于,她颤巍巍地取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着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的旧文件夹。
她捧着那个文件夹,像捧着什么稀世的珍宝,又像捧着一块滚烫的、沉重的烙铁。步履蹒跚地走回桌前,缓缓**坐下。
布满皱纹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解开那缠绕了不知多少年的、细细的麻绳。绳结有些紧,她费了些力气,才解开。
然后,她翻开了那硬质的、同样泛黄的封面。
里面,是一页页更加泛黄、甚至有些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纸张。上面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记录,字迹工整,却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晕染、模糊。
“这是……当年,院里所有孩子的……领养记录。” 老院长的声音,带着时光沉淀后的沙哑与平静,却莫名地沉重。她戴上一副老式的、镜腿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
她的手指,开始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极其缓慢地、一行又一行地移动着,寻找着那个特定的名字,那段特定的过去。
林小满的心,跳得飞快,剧烈得几乎要撞出她的胸腔!喉咙发紧,呼吸不自觉地屏住,眼睛死死地盯着院长妈妈移动的手指,盯着那些飞快掠过的、陌生的名字和日期。
恐惧。期待。茫然。抗拒。
各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缠缚。
陆沉川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前倾,背脊绷得笔直。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紧紧地锁住院长翻动的手指,锁住每一页可能出现的字迹。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下颌线绷得如同出鞘的刀锋,仿佛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拉长、扭曲、凝固。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在啃噬桑叶,又如同时光在无声地流淌、剥落。以及,三个人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呼吸声。
终于。
院长的手指,停在了椅页上。
她凑近了,几乎要将脸贴到纸面上,眯着眼,极其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缘,再次在林小满脸上停留了许久,许久。那目光,像是在确认某个至关重要的细节,又像是在回忆,在比对,在将眼前这张成熟却苍白的脸,与记忆深处那张稚嫩、惊慌的小脸,严丝合缝地重叠起来。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那个打开的文件夹,转了过来,推向桌子中央,正对着林小满和陆沉川。
泛黄的、脆弱的纸页,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安静地摊开。
褪色的、蓝黑色的钢笔字迹,清晰地呈现在纸面上:
领养人:林建国,王秀兰
被领养儿童:林小满
入院日期:200X年7月20日
备注:右手无名指内侧有粉色月牙形胎记(疑似陈旧疤痕)。
林小满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附,死死地钉在了那最后一行的“备注”上!
胎记……真的是胎记?后面那个括号里……疑似陈旧疤痕?
胎记……疤痕……
那陆沉川说的……工厂……划伤……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的、剧烈轰鸣的噪音!所有的思绪、逻辑、认知,都在这一行字面前,轰然崩塌,碎裂成齑粉!
“还有这个……”
老院长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又从文件夹深处、一个特别的夹层里,极其小心地、用指尖捏着边缘,抽出了一张小小的、只有两寸大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同样泛黄得厉害,边缘磨损得几乎要碎裂,四角都卷曲了起来。
她将这张小小的、脆弱的照片,轻轻地、如同放置易碎的水晶一般,放在了领养记录的旁边。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的小女孩,瘦瘦小小,怯生生地站在福利院那棵老槐树下。深秋的光线暗淡,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女孩的右手微微抬起,似乎有些紧张地、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衣角。
而就在她那只小小的、因为紧张而微微用力的右手的无名指上——
一个清晰的、颜色在黑白照片上呈现为较深的灰色的、月牙形的印记,赫然在目!在周围苍白的皮肤和模糊的背景映衬下,清晰得刺眼!形状、大小、位置……几乎与林小满此刻无名指上那个粉色的月牙胎记,一模一样!
“这是……你刚来院里不久拍的……” 老院长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和叹息,目光慈爱而怜惜地看着照片上那个惊慌的小人儿,“那时候你总说手指疼,我们看了,就是那个小月牙……不是新伤,是打小就带着的印子……只是颜色,好像比别的孩子深些,也更明显些……我们还以为,是胎记颜色特殊,或者……以前磕碰留下的印子,时间久了,看着像胎记**了……”
轰——!!!!
陆沉川的目光,从领养记录上那行“胎记(疑似陈旧疤痕)”的备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到那张小小的、脆弱的黑白照片上,再——猛地、如同**
**
被无形的力量拽着——转向林小满此刻**
**
紧紧攥着、指节泛出死白的右手!转向她无名指根部,那枚鲜活存在的、淡粉色的、月牙形的胎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刹那,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掐断了脉搏!彻底、绝对地静止了!
空气凝固成了坚硬的、透明的冰,沉重地压在每一寸空间里,令人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林小满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陌生又熟悉得让她心口剧痛的小女孩,看着她手上那个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印记,看着领养记录上白纸黑字的证明……
那些被强行撕开的、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精准无比的手,瞬间捕捉、归位、严丝合缝地拼凑完整!
废弃的工厂……阴暗潮湿的空气……绑匪狰狞的狂笑和咒骂……另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女孩惊恐的、尖利的哭声……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轰然倒下来……她看到那个被压在下面、穿着背心短裤、满脸是灰和恐惧的小男孩……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扑了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推那个沉重的、冰冷的铁架子……手指,被尖锐的、崩裂的铁皮边缘,狠狠地、深深地划过……剧痛!温热的、黏腻的液体,瞬间涌出,染红了她的手,染红了锈迹……黑暗……混乱的脚步声……模糊的人声……
她不是“像”那个蓝裙子女孩。
她根本就是!
那个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在心底最黑暗角落的噩梦,那个让她在无数个夜晚惊醒、浑身冷汗的童年阴影,那个陆沉川口中念念不忘、愧疚了十年的“另一个女孩”……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
是她救了陆沉川!
是她的手指受了伤,留下了那个特殊的、颜色较深的“胎记”(或许,根本就是伤痕愈合后形成的特殊印记!)
是她后来被送进了这家福利院!
是她……一直就在他眼前!
巨大的、颠覆一切的冲击,如同积蓄了十年的海啸,瞬间席卷而来,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垮了她所有的认知、防备、伪装,以及那一层用来自我保护的、坚硬的外壳!
震惊!荒谬!迟来的、灭顶的恐惧!被命运如此残酷捉弄的愤怒与无力!还有那深埋心底、从未真正愈合的、属于那个惊慌小女孩的巨大的委屈和伤痛**……
所有的情绪,轰然爆发!在她体内冲撞、爆炸,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她猛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陆沉川。
那个男人,此刻也正死死地盯着她。他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得如同冬夜的雪。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颤抖着,仿佛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阻碍地,看清了眼前的人。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荒谬、被巨大谜团笼罩后又骤然揭开真相的眩晕,以及……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的、深沉到灭顶的痛苦和悔恨,在他眼中交织、碰撞、湮灭,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空洞的、毫无生气的灰败。
十年。
他找了十年。他恨了自己十年,也在心底,为那个模糊的蓝裙子身影,构筑了十年的愧疚与执念。
他把她当成替身,用一纸冰冷的契约将她绑在身边,用金钱和威胁驱使她,在她尊严被践踏时沉默不语,甚至……在醉酒后,将她当作那个影子,强行占有**……
却原来。
他心心念念要找的人,他亏欠最多、最深的人,一直就在他眼前!
被他亲手推开!被他用最残忍、最不堪的方式对待!被他伤得体无完肤、尊严扫地!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仿佛从灵魂最寒冷的角落挤出来的笑,从林小满颤抖的、失去血色的唇边,溢了出来。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悲凉、嘲讽,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命运、对自己、对眼前一切的荒诞的讥诮。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决堤般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冲刷着她惨白的脸颊,滴落在陈旧的、布满灰尘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看着陆沉川,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冷漠疏离的男人,此刻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灵魂的样子。
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带着倒刺的手,狠狠地攥住!收紧!再收紧!痛得她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
所有自以为是的误会。
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猜忌、伤害、利用与不堪。
在这一纸泛黄的、脆弱的领养记录,和一张小小的、承载着时光与真相的旧照片面前——
轰然倒塌!碎成齑粉!随风飘散,不留一丝痕迹。
真相。
原来如此残忍。
又如此……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