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错误的相遇

玻璃窗外的雨滴拖出长长的尾迹，沿着玻璃斜面向下蜿蜒，将窗外街道割裂成模糊的光斑。伞影匆匆掠过，像是水底游弋的灰鱼。林小满第三次抬起手腕时，分针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三点整的位置上。陶瓷杯里的卡布奇诺早已凉透，塌陷的奶泡浮在表面，像一片片正在融化的、孤零零的岛屿，衬得她此刻的心情越发七零八落。介绍人的话还在耳边响——投行精英，照片上穿着合身的高尔夫球衫，笑容标准得像杂志插页。可这整整二十分钟的空白等待，已足够让那张记忆里的笑脸，一点点扭曲成某种讽刺的符号。她无意识地搅动着银勺，勺底刮过杯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残余的糖浆在杯底搅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焦糖色漩涡。母亲昨晚欲言又止的叹息，此刻又嗡嗡地缠上来：“小满啊，你都二十七了……”那后半句未尽的催迫，化成她舌尖一丝挥之不去的涩。

门铃就在这时脆生生地响了一声。

林小满触电般挺直了背脊，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杯柄，调整出一个预备好的、略显拘谨的微笑。然而那笑容刚浮到一半，便彻底僵在了脸上。

推门进来的男人，不像来相亲，倒像一柄刚刚出鞘、还带着寒气的刀。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装严丝合缝地裹着宽肩窄腰，外头春雨的湿意凝在细密的羊绒面料上，滚成细碎晶莹的水钻。他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咖啡厅，几乎没有停顿，便精准地落在了她所在的卡座。那一瞬间，林小满后颈的寒毛无声地立了起来——那不是寻觅或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的、近乎实质的审视。太深，也太沉，不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女子，倒像古董商终于找到了那件传闻中失散多年的秘瓷，正用目光一丝不苟地评估着真伪与成色。他英俊的五官因此蒙上了一层冷硬的壳，瞳孔深处翻涌的暗流，几乎要将人卷进去。

“林小姐？”

低沉的声线裹挟着门外带来的凉意，不是询问，更像确认。

不等她有所回应，男人已从容落座。昂贵的雪松混着苔藓的冷冽香气，挟裹着潮湿的水汽，沉沉地压了过来。侍应生快步上前，被他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止住，腕间名贵的机械表盘折射出一道冷光，恰恰晃过林小满的眼睛。

“陆沉川。”他递出的名片边缘锐利，触手微凉，“时间宝贵，我直说。”

他身体微微前倾，昂贵的西装面料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将她面前那片狼藉的咖啡渍与倒塌的奶泡岛屿都笼罩了进去。“我需要你假扮我的女友，为期三个月，月薪五万。”

林小满的指尖猛地陷进掌心，轻微的刺痛感传来。她预设过无数平淡或尴尬的开场白，独独没料到会是一场如此直白、近乎荒诞的“职场招聘”。更让她呼吸微窒的是他的目光，那视线分明落在她脸上，却又好像穿透了她，胶着在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仿佛正借着她这张脸，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另一个人的轮廓。

“陆先生是不是认错……”

“你左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红痣。”他突然截断她的话，语气平静无波。

林小满下意识抬手捂住耳后。那个连她自己都时常忘记的、隐秘的记号，此刻从他的口中说出，竟像一句猝不及防的判词，沉重地悬在了头顶。

男人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终于验证了某个复杂公式的答案，带着尘埃落定的漠然。“明天上午十点，带着身份证，到环贸大厦顶楼签约。”

恰在此时，侍应生端着柠檬水走近，玻璃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这声响惊醒了林小满，她猛地抓起手包站起身，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尖锐的刮擦声。“我想您搞错了！我是来相亲的，不是来应聘什么演员的！”

陆沉川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地解开了一颗西装纽扣。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稳坐谈判桌后的猎手，而非一个唐突的提议者。“林小姐不妨先听听附加条款。”

他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推过桌面。卡片的边缘几乎要碰到她因紧绷而微微颤抖的指尖。“预付三个月薪水。事成之后，额外支付五十万。期间所有开销由我承担。你需要做的只有三件事——”他顿了顿，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回，第一次真正地、完全地聚焦在她脸上。那眼神锐利如手术刀，轻易剖开了她强撑的镇定与慌乱。“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配合媒体拍照，以及……”

他忽然停了下来。窗外，一辆公交车碾过积水的路面，脏污的水花泼溅起来，打在站台旁巨幅的珠宝广告牌上。海报上，模特无名指的钻戒折射出炫目而冰冷的光，正对着她的方向。

林小满被那光线刺得眨了下眼，后退了半步，小腿撞上椅背。她碰翻了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深褐色的液体迅速在米白色的桌布上漫延开来，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不断扩散。

陆沉川的视线却越过了这片狼藉，定格在她因慌乱而紧紧攥起的右手上。一束阳光恰好在此刻艰难地穿透云层，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照亮了她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枚极淡的、月牙形的粉色胎记，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男人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那低沉的声线里，淬进了一丝奇异的、灼人的热度：“……以及，在我母亲面前，扮演一个叫‘苏婉’的女人。”

他忽然伸手，将那张黑卡抽了回来。金属质感的卡片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地翻转，划出冷冽的弧光。“当然，你有权拒绝。”

话音落下，他微微抬起眼，目光像精准的箭矢，钉入她的瞳孔。“不过，在拒绝之前，建议你先查查今天的财经头条——林氏建材的债务重组方案，就在二十分钟前，被债权人会议正式否决了。”

林小满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仿佛骤然冻结。父亲公司摇摇欲坠、濒临破产的流言，在亲戚间窃窃私语了半个多月，此刻却被一个陌生人用如此确凿、如此冰冷的语气当面揭开。巨大的羞耻与灭顶的恐慌交织成网，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看着他，看着他气定神闲地将那张被水汽晕染了边角的名片，轻轻压在了倾覆的咖啡杯下。深褐色的液体迅速濡湿了纸张，烫金的字体在水渍中模糊开。

“考虑清楚。”陆沉川已然起身，扣好西装，挺拔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她耳膜，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毕竟，令尊的心脏，和他等着要做的支架手术……恐怕都等不起下一个三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