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三月一日。
空气里有种混杂的味道,汽车尾气的呛、城市绿化的淡香、还有早春特有的、暖融融的尘土气。街上的行人穿着单薄了许多,步履匆匆,神色各异,谈论着物价、工作、孩子上学,还有刚刚过去的、据说“百年不遇”的林场大雪灾。新闻里滚动播放着“灾后重建进展顺利”、“国际医疗合作助力抗疫”的消息,镜头闪过林场新建的房舍、忙碌的工地,以及穿着白大褂、神情专注的国际卫生组织专家。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充满希望。
只有王向北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潜藏着怎样的暗流。
他被安排住进了省军区医院的一栋独立小楼,对外宣称是“因公负伤,需要静养和全面检查”。小楼环境清幽,设施齐全,进出都有严格的审查。主治医生是一位头发花白、姓杨的老军医,态度和蔼,医术高超,但问的问题和安排的检查项目,都让王向北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常规体检。
血液、骨髓、神经反射、体温变化曲线、代谢速率、甚至细胞样本的基因测序……检查精细到了极致。陈教授每天都会通过加密线路,与杨医生交流他的监测数据和初步分析。王向北的身体,成了连接林场地下危机与省城医疗科研前线的、最特殊的“样本”和“预警器”。
检查结果让杨医生和陈教授都感到震惊和棘手。王向北体内暖玉素细胞的活性远超常人,并且以一种稳定的、但科学无法完全解释的方式,与他的身体深度结合。他的平均体温维持在35.2摄氏度,心跳每分钟52次,新陈代谢率比常人低15%,但身体机能、力量和反应速度,却并未下降,甚至在耐寒和抗疲劳方面,有了显著提升。更重要的是,监测数据显示,当他情绪波动,或者外界出现特定频率的低温能量扰动时(比如陈教授在基地实验室模拟老鹰沟的微弱能量特征时),他体内的暖玉素活性会出现对应的、可测量的峰值变化。
“你的身体,就像一台高度敏感、但我们也无法完全解析的生物能量雷达。”杨医生在第三次会诊时,推着眼镜,语气复杂地对王向北说,“陈教授那边的模型推测,如果林场地下那些变异的能量再次聚集、爆发,即使你人在省城,只要距离在……一个尚未确定的范围内,你的身体都可能提前数小时,甚至更早,出现可探测的预警信号。这很……了不起,但也意味着,你自身承受的风险和未知影响,非常大。我们需要尽快找到方法,稳定你的状态,至少,要弄清楚这种‘共鸣’的机制和潜在危害。”
“找到预警方法,比研究我的身体更重要。”王向北靠在病床上,左臂的冻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留下一片深色的疤痕。他看着窗外城市模糊的轮廓,心里想的却是几百公里外,那片沉默的山林。“陈教授那边,监测网络有进展吗?扩散模型有没有更新?”
“陈教授每天都会发来最新数据。”杨医生打开加密的平板电脑,调出图表,“监测网格正在加密,但受限于设备和技术,对深层、微弱能量信号的捕捉依然不够理想。扩散模型……不太乐观。过去一周,在原来的七个波动点之外,又发现了三个新的微弱信号点。虽然强度都很低,但分布范围在扩大,而且……有逐渐向林场现有居民点和基地方向靠拢的趋势。能量聚集的速度,似乎比我们预想的要快一些。”
王向北的心沉了下去。靠拢?这意味着下一次爆发,很可能直接威胁到林场的人和基地!时间,真的不多了。
“上面有什么新指示?增援?新的技术团队?”他急切地问。
“有,但需要时间协调。”杨医生叹了口气,“这件事的敏感性和特殊性,决定了任何大规模的行动都必须谨慎。一个由顶尖地质物理学家、能量场专家和生物安全专家组成的特别小组,已经在组建中,但涉及人员审查、设备调配、行动方案制定,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位。而且,他们进入林场,也需要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外界(特别是专家组)怀疑的由头。目前初步方案是,以‘深入评估基地选址地质稳定性’和‘研究林场特殊微气候对抑制剂生产的影响’为名,分批进入。”
半个月……王向北握紧了拳头。半个月,地下的“涟漪”又会扩散多少?会靠近到什么地步?这半个月里,会不会有新的、更强的爆发点出现?
“我等不了半个月。”王向北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看着杨医生,“我必须尽快回林场。我的身体,是现在唯一可能提前发现危险的‘探测器’。待在省城,我就是一个无用的样本。回到林场,靠近那些潜在爆发点,我或许能感觉到什么,能给陈教授和你们提供更直接的预警!”
“不行!太危险了!”杨医生立刻反对,“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也是最重要的研究对象!你的身体状况本身就存在巨大不确定性,再靠近能量源头,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上面绝对不会同意!”
“上面那里,我去说。”王向北态度坚决,“杨医生,你清楚现在的形势。我们缺的不是样本和研究,是时间,是预警!多争取一天,甚至几个小时,可能就能避免一场灾难,就能救下很多人!我的命是命,林场那些人的命也是命!而且,我比任何人都了解那片土地,了解那里的人。我在,能稳住人心,能协调各方,能确保任何行动都最高效!”
杨医生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沉默了。他理解王向北的焦虑和责任感,但也深知其中的风险。最终,他叹了口气:“我会把你的意见,连同最新的风险评估,一起上报。但最终决定,需要最高层来做。在这之前,你安心留在这里,配合检查。这是命令,也是为你好。”
王向北知道再争辩也无用,只能点点头,但心中的焦灼并未减少半分。
接下来的几天,检查依旧,但王向北的心早已飞回了林场。他每天通过加密频道,与陈教授、张上尉、甚至小陈和老周保持联系,了解林场的最新动态。
林场表面一切如常。春耕进入关键期,新播的种子已经破土,嫩绿的幼苗在春风中摇曳。新房又竣工了十几栋,分配给了受灾最重的家庭,乔迁的喜悦冲淡了许多伤痛的记忆。学校的主体结构封顶了,孩子们在临时校舍里读书的声音更加响亮。专家组似乎接受了“地质性低温气旋”的解释,虽然约翰博士和汉森博士仍在“学术探讨”中,试图旁敲侧击地了解更多“地质细节”,但都被陈教授和陪同人员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他们开始将更多精力放在“技术合作”上,与陈教授团队交流抑制剂生产工艺的优化方案,这倒是在一定程度上,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李明则安静得有些反常。他依然住在招待所,每天写稿、发邮件,但不再试图强行采访或前往敏感区域。张上尉的监听显示,他与外界的加密通讯频率很高,内容依旧不明,但似乎没有再提“寒生体”、“实验区”等敏感词。这种平静,反而让王向北更加不安。他了解记者,尤其是李明这种执着的记者,表面的安静往往意味着暗地里的深挖,或者……在等待某个关键时机,发出致命一击。
老周在例行地基安全检查中,还真在新学校工地边缘和两处新建房的地基附近,探测到了几处异常的浅层低温点。温度比周围低5-10度,范围不大,深度也浅。陈教授派人秘密取了土样分析,检测到了极其微弱的、同源的混乱能量痕迹,但浓度远低于老鹰沟,似乎只是能量扩散路径上的“毛细血管”末梢。他们悄悄用掺了微量暖玉素抑制剂的水泥浆,对这些点位进行了灌注封闭,并加强了监测。目前看,没有进一步异常。
但这更印证了陈教授的模型——能量在扩散,在向人群靠近。每一次发现这样的“末梢”,都像在心脏附近发现一根细微的、正在生长的毒刺。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又过去了一周。王向北的“休养”期即将结束,但他回林场的申请,依旧没有批复。上面似乎还在权衡,在等待特别小组的组建,在寻找更“稳妥”的方案。
三月八日傍晚,王向北正在病房里,对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林场及周边地形图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被标记出来的、已知和潜在的波动点。突然,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很轻微,像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随即松开。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源自体内的微弱寒意悄然升起,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他自身的暖玉素细胞,似乎被什么遥远的东西,极其轻微地“扰动”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冲向床边连接着基地监测中心的加密通讯终端。几乎在同一时间,终端屏幕亮起,陈教授焦急万分的面孔出现在上面,背景是基地主控室闪烁的警报灯光。
“王所!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异常感觉?”陈教授的声音带着电波干扰的嘶嘶声,但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刚刚有心悸,体内暖流有轻微扰动。基地监测到什么了?”王向北的心提了起来。
“基地东南方向,距离约八公里,野猪岭区域!五分钟前,监测到一次短促但强度惊人的能量脉冲!峰值达到老鹰沟事件爆发前的百分之七十!但脉冲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随后迅速衰减,现在已回落到背景水平!”陈教授语速极快,“我们已经派出无人机和地面小队前往侦察,但目前还没有图像传回!野猪岭那边地形更复杂,有废弃的矿洞和老猎户的临时窝棚,平时几乎没人去!但它的直线距离,离林场新村和基地,都比老鹰沟要近!”
八公里!强度百分之七十!只持续三秒?王向北的呼吸几乎停滞。是爆发的前兆?还是一次失败的“尝试”?或者是……别的什么?
“立刻通知张上尉,加强林场和基地所有方向的警戒!特别关注东南方向!增派侦察力量,务必搞清楚野猪岭的情况!但人员不要轻易深入,尤其是矿洞和封闭空间!等我命令!”王向北对着话筒吼道,然后立刻切断了通讯,转而拨打杨医生的内部专线。
“杨医生!我是王向北!林场野猪岭方向发生强烈能量脉冲,我身体有同步反应!请求立刻与最高决策层紧急通话!重复,紧急通话!另外,安排直升机,我要立刻回林场!现在,马上!”
杨医生在电话那头显然也接到了同步警报,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我立刻上报!你准备一下!”
等待批复的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王向北在病房里来回踱步,体内的那股寒意和悸动感并未完全消失,像余震般时不时提醒着他远方的危机。他看着地图上野猪岭的位置,那是一片更加荒僻、沟壑纵横的山岭,传说早年有金矿,后来废弃了,留下了不少深不见底的竖井和巷道。如果地下的混乱能量在那里找到了突破口,甚至利用了那些废弃矿洞作为通道……
他不敢想下去。
十五分钟后,杨医生匆匆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最高层紧急会议刚结束。批准你立刻返回林场,以‘现场总指挥’身份,全权处置野猪岭事件!特别小组的先遣队,会与你同期抵达,携带部分先进探测设备。但核心专家和设备到位,仍需三到五天。上面的指示是:查明情况,控制局面,避免恐慌,绝对保密!必要情况下,可以动用一切手段,确保威胁不扩散到人群聚集区!另外……”杨医生顿了顿,看着王向北,“上面同意了你的部分请求,允许你在安全前提下,利用你身体的特殊感应,协助定位和预警。但必须配合医疗小组的实时监测,一旦体征出现剧烈异常,必须立刻撤离!这是死命令!”
“明白!”王向北毫不犹豫。能回去,能上前线,这就够了。
“直升机二十分钟后在医院顶层停机坪等你。医疗小组和先遣队部分成员会同机抵达。这是最新的加密通讯设备和一套增强型体征监测服,穿上它,你的生命体征和位置会实时传回这里和基地。”杨医生递过一个手提箱。
王向北迅速换上一套便于行动的野外作训服,将监测服穿在里面。监测服很轻薄,贴身穿几乎感觉不到,但连接着数个微小的传感器。最后,他将那把熟悉的手枪和几枚特制弹药检查好,插进腰间的枪套。
当他踏上医院楼顶时,春夜的寒风吹拂着脸庞。远处城市灯火璀璨,一片安宁。而他所奔赴的方向,却是一片被未知阴影笼罩的山林。
直升机桨叶开始旋转,发出巨大的轰鸣。王向北最后看了一眼省城的夜景,转身,毫不犹豫地登机。
舱门关闭,直升机拔地而起,朝着东北方向,朝着那片他拼死守护、危机再次浮现的土地,疾驰而去。
机舱内,除了驾驶员,还有两名神情冷峻、装备精良的士兵(特别小组先遣队员),以及一名穿着白大褂、提着便携医疗箱的军医。军医向他点头致意,随即开始检查监测服的数据连接。
王向北靠坐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体内的那股寒意和悸动,随着距离的拉近,似乎变得清晰了一点点。这不是错觉。他与那片土地,与地下那些躁动的能量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诡异的、无法割断的联系。
直升机划破夜空,载着决心和未知的担忧,融入东北边境深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