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妖怪上门”事件后,穆祉丞和王橹杰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试试”的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
捅破之后才发现,里面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而是……更黏糊的日常。
比如称呼。以前穆祉丞心里嘀咕“这狐狸”,嘴上客客气气喊“你”或者干脆省略。现在,偶尔急了或者心里发软时,会脱口而出“王橹杰”。而王橹杰,以前是“小捉妖师”,现在是“祉丞”,叫得自然无比,尤其在两人靠得极近、尾巴悄悄缠上来的时候,那低沉的嗓音裹着热气擦过耳廓,总能成功让穆祉丞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比如亲昵。王橹杰似乎对肢体接触有种谜之执着。以前是尾巴“无意”蹭到,现在是光明正大地圈过来、搭上来、甚至把他整个裹进尾巴堆里。穆祉丞抗议过几次“热”、“痒”、“影响我画符了”,被抗议的狐妖当时会收敛,但没过多久,一条尾巴尖又会悄无声息地探过来,勾住他的手指,或者轻轻扫过他后颈,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次数多了,穆祉丞也就……习惯了。甚至觉得,毛茸茸的触感,确实挺减压的。
再比如,睡觉问题。
穆祉丞那间卧室的床,是房东留下的老式木板床,硬邦邦的,翻身都咯吱响。王橹杰睡了几天沙发后,某天晚上,穆祉丞刚洗完澡出来,就看见他抱着一床自己从没见过的、看起来就柔软蓬松得不科学的羽绒被,站在卧室门口。
“今晚我睡这里。”王橹杰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
穆祉丞擦头发的手顿住了,毛巾差点掉地上。“啊?为、为什么?沙发……沙发不是挺好的?”他有点结巴,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不好。”王橹杰言简意赅,“窄,硬,冷。”他顿了顿,补充,“而且,我想睡床。”
“……”穆祉丞被他的理直气壮噎住了。这是他家吧?虽然房租快变成王橹杰在交了。
“那你睡床,我睡沙发?”他试图挣扎。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觉得可能吗”。然后,他抱着被子,直接走进了卧室,非常自然地开始铺床——铺在穆祉丞那张旧床的旁边,紧挨着。
“床够大。”王橹杰说,铺好被子,还拍了拍,然后看向僵在门口的穆祉丞,“或者,你想让我用法术把床变大一点?”
穆祉丞:“……” 不,他一点也不想看到法术被用在这种地方!
于是,那天晚上,穆祉丞经历了有生以来最“煎熬”的睡眠。身边多了一个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室友”,散发着好闻的冷香,呼吸平稳悠长。虽然中间隔着一点距离(王橹杰很守“礼”,没有越界),但一条银色的尾巴,却自然而然地从被子边缘探过来,轻轻搭在了穆祉丞的小腿上。
毛茸茸,暖烘烘。
穆祉丞浑身僵硬地躺了很久,直到听到王橹杰的呼吸变得绵长深沉,确定他睡着了,才敢稍微动一下。然后,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偷偷碰了碰搭在自己腿上的那段尾巴。
好软。绒毛细腻,带着体温,手感好得不可思议。他没忍住,又摸了两下。
然后,他就感觉到那条尾巴似乎……轻轻卷了一下,更紧地贴住了他的小腿。
黑暗中,穆祉丞的脸烧了起来,赶紧缩回手,闭上眼睛装睡。但嘴角,却忍不住偷偷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算了。睡就睡吧。
反正……挺暖和的。
而且,尾巴手感真的很好。
底线一旦后退,就像溃堤的洪水。同床共枕成了常态,王橹杰的“尾巴骚扰”也越发自然。早上醒来,穆祉丞常常发现自己被一条或几条尾巴圈着,像个大型狐毛抱枕。起初他还不好意思,后来……后来就学会在那些毛茸茸里找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赖床了。
生活似乎朝着一个温暖、黏糊、且充满毛茸茸触感的方向,平稳滑行。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是穆祉丞的舅老爷,他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
电话接通时,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某个信号极差的山旮旯里。舅老爷的声音断断续续,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急促:
“……小兔崽子!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大东西了?!我这边……卦象乱得跟一锅粥!跟你牵连极深……姻缘线动了?不对……是……卧槽!怎么还有死劫的味儿?!你现在在哪儿?身边有谁?!……”
穆祉丞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正在厨房切水果的王橹杰。王橹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动作,转身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舅老爷,我……”穆祉丞刚开口,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紧接着是舅老爷提高了八度的吼声,几乎破音:
“——离他远点!那不是红线!是‘锁魂契’!要命的东西!他想……”
“咔嚓!”
电话断了。
忙音刺耳。
穆祉丞握着手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锁魂契?
不是姻缘线,是……锁魂契?
要命的东西?
他想……他想什么?舅老爷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厨房里,王橹杰已经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水果刀,刀尖上沾着一点晶莹的果汁。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浅色的眸子,却紧紧锁在穆祉丞骤然苍白的脸上。
“谁的电话?”王橹杰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穆祉丞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看着王橹杰,看着这张朝夕相对、早已熟悉到骨子里的俊美脸庞,第一次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手腕上的红线,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温热。但此刻,这温热却让他觉得无比讽刺和……恐惧。
“我舅老爷……”穆祉丞的声音嘶哑,“他说……他说这根线,不是姻缘线……”
他死死盯着王橹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是‘锁魂契’,对不对?”
话音落下的瞬间,厨房里那盏暖黄的灯泡,毫无征兆地,“啪”一声,爆了。
碎片四溅。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王橹杰挺拔却骤然显得冰冷的身影。他手中的水果刀,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空气,死一般寂静。
手腕上的红线,那持续了数月的温热,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滚烫,烫得穆祉丞几乎要惨叫出声。但那热度里,不再有安抚,反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要将他灵魂都攫住的束缚感!
王橹杰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过了许久,久到穆祉丞几乎要承受不住那沉默的压力和手腕的灼痛时,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是穆祉丞熟悉的清冷,却染上了一层他从未听过的、近乎漠然的寒意。
“你舅老爷,”王橹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还说了什么?”
他没有否认。
穆祉丞的心,直直坠入冰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