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两个字说出口，像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穆祉丞本以为生活会天翻地覆，毕竟他刚刚答应了一只千年狐妖的“交往请求”——这句子打出来都觉得玄幻。但事实上，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早餐依旧是熬得恰到好处的米粥和清脆酱瓜，王橹杰依旧穿着那件卡通熊猫围裙煎蛋，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晃着。

一切如常，又处处不同。

比如，以前王橹杰给他夹菜，动作自然得像顺手。现在，筷子伸过来的轨迹似乎更刻意了些，落在他碗里的永远是他多看了一眼的那块肉或那筷子菜。穆祉丞埋头吃饭，耳朵尖发烫，不敢抬头。

比如，以前王橹杰指点他画符，多是言语提醒，偶尔才会上手。现在，只要穆祉丞一拿起笔，身后那股清冽的气息就会准时靠近，微凉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运笔。距离太近，呼吸几乎拂过他的耳廓，带着那种独特的冷香。穆祉丞的心跳总是漏掉几拍，画符的成功率却诡异地高了不少。

再比如，那条总喜欢蹭他的大尾巴，现在更是肆无忌惮。他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尾巴就自然地圈过来，搭在他腰间，或者直接把他当靠枕。他坐在桌前看书，尾巴尖就有一搭没一搭地扫他的小腿。晚上睡觉……哦，睡觉暂时还没变，王橹杰依旧睡沙发。但穆祉丞半夜醒来，好几次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从门缝底下探进来，轻轻搭在他脚踝上，像个无声的陪伴，又像某种确认。等他彻底清醒，那触感又消失了，仿佛只是梦境。

穆祉丞觉得自己就像一块被温水持续浸泡的冰糖，正在一点点、身不由己地融化。那根红线更是尽职尽责地充当着“温度计”和“情感共鸣器”，王橹杰一点细微的情绪波动——看他吃饭香时的满足，看他画符进步时的赞许，甚至只是单纯看着他时那种宁静的愉悦——都能通过红线传递过来，丝丝缕缕，熨帖着他的神经，也搅乱他的心跳。

他一方面唾弃自己这么轻易就被“驯化”，另一方面又忍不住贪恋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和陪伴。人真是矛盾的生物，尤其当对方是个长得赏心悦目、家务全能、还武力值爆表的狐妖时，这矛盾就更深了。

打破这种黏糊糊又尴尬的平衡的，是一群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穆祉丞刚解决完一个下水道水鬼抱怨楼上乱丢垃圾的案子（调解方式：替水鬼写了封言辞恳切的投诉信贴在楼道公告栏），赚了五十块钱和一袋楼下水果店老板娘硬塞的有点蔫吧的苹果。他心情不错，哼着不成调的歌往回走。

刚走到出租屋楼下，就察觉不对劲。

平时这个时间，楼下总有几个大爷下棋或大妈唠嗑，今天却空无一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淡薄、却让人极不舒服的气息——妖气，而且是混杂的、带着明显敌意的妖气。

穆祉丞心头一紧，立刻加快脚步冲上楼。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充满威胁的低吼，以及王橹杰那特有的、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

“谁给你们的胆子，找到这里来？”

穆祉丞掏出钥匙的手有点抖，但还是迅速打开了门。

门内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小小的客厅里，站着三个“人”。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头顶隐隐有牛角虚影；一个瘦高细长，眼睛是诡异的竖瞳，舌尖分叉；还有一个穿着花哨，扭着腰肢，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脂粉气，背后有条蓬松的……松鼠尾巴？

三个妖怪，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气息不稳，但眼神凶狠，呈半包围态势，将王橹杰堵在窗边。而王橹杰，依旧穿着那身居家的墨蓝色常服，银发未束，神情冷淡地站在那里，甚至没显出原形。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无形压力，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九条银色的巨尾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散发着凛冽的寒光。

“橹杰大人，”那牛妖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带着不甘和畏惧，却又强撑着，“您几百年来不管妖界事务，兄弟们敬您。但您如今窝在这人界破烂地方，跟个……”他瞥了一眼刚进门的穆祉丞，眼中闪过鄙夷和贪婪，“跟个乳臭未干的捉妖师厮混，还签了‘灵犀契’！您知不知道，妖界现在都传疯了！都说您被个低贱的人类用下作手段蛊惑了！哥几个今天来，就是想请您回去主事，顺便……帮您除了这祸害！”

灵犀契？是说这根红线？穆祉丞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左手腕。下作手段？蛊惑？这群妖怪想象力是不是太丰富了点？！

王橹杰的眸光彻底冷了下来，冰雾凝结。“我的事，轮不到你们置喙。”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滚。”

“大人！”那蛇妖嘶声道，“您是我们的王！您怎能自甘堕落，与人类……”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王橹杰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落下，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墙壁和地面上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朝着三个妖怪当头压下！

牛妖和蛇妖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后退几步，脸色煞白，嘴角溢出血丝。那松鼠妖更是直接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王？”王橹杰的声音冷得掉冰碴，“我何时承认过是你们的王？妖界弱肉强食，各凭本事，何时需要个‘王’来主事？不过是些蠢货拉帮结派、争权夺利的遮羞布罢了。”

他目光如刀，扫过三个狼狈的妖怪：“回去告诉那些不安分的家伙，我王橹杰想做什么，在哪做，与谁在一起，轮不到任何人指手画脚。若再敢来打扰……”

他顿了顿，身后的狐尾虚影猛地凝实了一瞬，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杀意席卷而出！

“……我不介意，让妖界换一批懂规矩的。”

三个妖怪面如死灰，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连滚爬爬地冲出房门，瞬间消失不见。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地板上留下的几点血迹和尚未消散的寒意，证明刚才的冲突并非幻觉。

王橹杰周身的气息缓缓收敛，狐尾虚影也淡去。他转过身，看向还僵在门口的穆祉丞。

穆祉丞手里还拎着那袋蔫苹果，脸色有些发白。不是因为害怕那些妖怪——有王橹杰在，他知道自己安全。而是因为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妖界的王？自甘堕落？与人类厮混？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他一直刻意忽略的问题，被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王橹杰不是普通妖怪，他在妖界似乎有着极高的、甚至堪称“王”的地位。而自己……只是个半吊子捉妖师。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物种，还有身份、地位、以及漫长的寿命和完全不同的世界。

手腕上的红线，似乎也感受到了他情绪的波动，传递来一阵焦急安抚的温热，但这次，没能立刻抚平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王橹杰走到他面前，抬手，似乎想碰他的脸，但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转而接过了他手里那袋苹果。

“吓到了？”王橹杰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穆祉丞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看着王橹杰，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涩：“他们……叫你‘王’？”

王橹杰眉头微蹙，显然不想多谈。“虚名而已。妖界混乱，总有些家伙想扯大旗。”他简单带过，目光落在穆祉丞脸上，“他们的话，不必理会。”

“可是……”穆祉丞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他们说我们签了‘灵犀契’……那是什么？还有，他们说你是自甘堕落……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带着浓浓的不安和……一丝自卑。

王橹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放下苹果，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捧起了穆祉丞的脸，强迫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王橹杰的眼中没有不耐，没有敷衍，只有认真和一种近乎疼惜的情绪。

“灵犀契，是妖族对‘牵丝引’的一种古老称呼，意指心意相通、灵蕴相连的契约。没什么特别。”他解释道，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过穆祉丞微凉的脸颊。

“至于麻烦……”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傲然，“我王橹杰活了这么久，从不怕麻烦。只有我想不想，没有能不能。”

他的目光深深看进穆祉丞眼里：“我说过，麻烦可以解决，规矩可以变通。那些闲言碎语，伤不到我分毫。若他们敢动你……”

他眼中寒光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更深的情绪覆盖。

“穆祉丞，”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郑重，“你记住，和你在一起，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堕落，是……”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是找到了想停留的地方。”

穆祉丞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所有的不安、自卑、惶恐，仿佛都被这简短却有力的话语击碎了。他看着王橹杰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盛满了不容错辨的认真与……珍视。

原来，被如此强大的存在如此坚定地选择着，是这样的感觉。

温暖，踏实，又让人忍不住想哭。

他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反手抓住了王橹杰捧着他脸的手腕。那手腕骨骼分明，肌肤微凉，却给他无限的力量。

“我才不是麻烦。”他小声嘟囔，带着点鼻音，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也……不怕。”

王橹杰笑了。这次是真正放松的、舒展的笑容，像冰雪初融，春花绽放，好看得让穆祉丞又看呆了。

“嗯，我知道。”王橹杰说，顺势将他揽入怀中。

温暖的怀抱，清冽的冷香，还有悄悄缠绕上来的、毛茸茸的尾巴。

穆祉丞把脸埋在他肩头，深深吸了口气。刚才的恐慌和不安，奇异地烟消云散。

去他的妖界！去他的王！去他的闲言碎语！

他现在，只想抱紧这只属于他的狐狸。

至于未来？

穆祉丞在王橹杰怀里蹭了蹭，感受着对方收紧的手臂和尾巴温柔的缠绕。

那就……一起面对吧。

反正，红线绑着，饭也吃着，尾巴也摸着。

这波，怎么看，都是他赚了。

窗台上，鱼缸里的几尾红白琉金悠闲地游弋着，吐出一串串晶莹的气泡。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小小的出租屋里，劫后余生，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像一个……家。

（未完待续）

《8-我的狐妖男友太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