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刚插进锁孔,厚重的橡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门廊温暖的光倾泻而出,勾勒出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

张真源 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个古旧的黄铜油壶,指尖沾着些许黑色油渍,身上却散发着干净的皂角香气,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金属和旧书的独特味道。
张真源晚晚,回来了。
他侧身让开,笑容自然而舒展,眼睛弯成温和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一种经年累月的熟稔,像院子角落里那棵每年都如期开花的玉兰,无需多言,自有其安定的存在感。
林听晚真源哥
她牵着可可进去,弯腰替兴奋的狗子解开牵引绳。
林听晚又来找我爸下棋,还是“借”书?
张真源都被你说中了。
张真源笑着,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察觉到她身上残留的、与家中沉静氛围不同的户外气息。
张真源下午去哪了?脸色看起来比早上好。
林听晚带可可去江边透了透气。
她简单回答,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张真源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装杂物的小包,放在一旁的柜子上。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从她还是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开始
张真源江风是个好东西
他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学者式的认真。
张真源能吹散浊气,理顺思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卷的发梢。
张真源不过,好像也吹了点别的回来。
林听晚下意识抬手理了理头发。
林听晚什么?
张真源没什么。
张真源笑意加深,没有追问,转而提起手里的油壶。
张真源爷爷的八音盒有点涩了,我来上点油。
张真源正好,你哥那辆宝贝自行车的变速器也调好了,在车库。
林听晚他又麻烦你。
林听晚无奈。
哥哥林听澜对机械一窍不通,却爱收集些老物件,修理保养的差事,永远落在好邻居张真源头上。
张真源顺手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给精密的变速器做保养,和给八音盒上油一样,都是“顺手”而已。
这就是张真源,永远稳妥,永远可靠,似乎世上所有难题在他手里都能分门别类,找到最优雅的解决方案。
物理实验室里如此,生活中亦是。
可可已经熟门熟路地蹭到张真源腿边,大尾巴摇得欢快。
他弯下腰,大手熟稔地揉了揉萨摩耶毛茸茸的脑袋和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可可立刻舒服得眯起眼,发出呼噜声。
林听晚好了可可,别蹭真源哥了,不听话下次可不带你去找鼠标玩哦~
张真源鼠标?
张真源忽然问,手指停在可可的耳后。
林听晚微怔,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顺口提了那只边牧的名字。
林听晚嗯,公园里遇到的一只边牧,很聪明。
张真源宋教授的那只黑白色边牧?
张真源头也没抬,继续按摩着可可的颈部肌肉。
张真源我在学院里见过几次。
张真源狗如其主,都很……特别。
他用了“特别”这个词,语气平实,听不出褒贬。
林听晚你认识他?
张真源不算认识。
张真源听过他的学术报告,关于“声音的拓扑结构”。
张真源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
张真源想法很跳跃,数学模型很漂亮,是个天才。
他给出评价,如同在评估一篇优秀的论文。
张真源没想到也住这附近。
林听晚正想说什么,厨房方向传来母亲周瑾柔和的声音。
周瑾是真源来了吗?留下一起吃晚饭吧,听澜带了朋友回来,正好热闹。
张真源不了,周姨。
张真源朝厨房方向提高声音,语调礼貌而亲切。
张真源爷爷那边等我回去吃饭呢,八音盒修好了,我这就给林叔送书房去。
他转向林听晚,压低了声音。
张真源晚上家宴,丁程鑫也在?
她点了点头。
张真源看着她,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沉淀了一下,像湖面掠过一片极快的云影。
张真源他……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张真源最近在艺术圈势头很猛。
张真源你哥哥和他合作,倒是互补。
这话说得周全,听不出任何指向性。可她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本能的审慎。
张真源从小就是这样,在她和哥哥面前,像一道无声的防护栏,总是下意识地先评估风险。
林听晚只是哥哥的朋友。
她听到自己用同样平静的声音回答。
张真源嗯。
张真源没再多言,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拂了一下她肩头——那里沾了一小片不知从哪儿带来的、极细的草屑。
张真源玩得开心。
他最后说,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温和,仿佛刚才那瞬的审慎只是她的错觉。
指尖掠过她肩头毛衣的触感,一触即分,带着他掌心特有的、干燥的暖意。
他转身走向书房,步态沉稳。林听晚站在原地,肩头那细微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因为考试失利躲在院子角落里哭,也是张真源找到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递过来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的石阶上,陪她看完了那天异常绚烂的晚霞。
他总是这样,不过度介入,却总在恰好的距离里,提供着一种无声的、磐石般的支撑。
林听澜晚晚,发什么呆呢?
哥哥林听澜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带着惯有的爽朗。
他快步走下楼梯,身后跟着一人。
那人从林听澜身后的光影里走出来,身姿修长,穿着剪裁合体的浅咖色休闲西装,内搭简约的白色T恤。
是丁程鑫。

他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落在了林听晚身上,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倏然亮起,如同被点燃的星辰,毫不掩饰其中的惊喜与灼热。
丁程鑫听晚,好久不见。
丁程鑫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加清润动听,嘴角扬起的笑容灿烂而直接,带着艺术圈人士特有的外放感染力。
他快步上前,很自然地略过了还在楼梯上的林听澜,仿佛眼中只看得到她一人。
林听澜在后面摇头失笑。
林听晚丁先生,你好。
林听晚颔首,礼仪周全,语气却隔着一层得体的距离。
丁程鑫叫丁先生太生分了
丁程鑫笑道,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专注得仿佛在鉴赏一幅绝妙的画作。
丁程鑫跟着听澜叫我程鑫就好。
丁程鑫上次匆匆一面,都没来得及好好聊聊。听澜说你在忙一个大案子,结束了?
他的热情扑面而来,直接、坦荡,与张真源那种沉静的关注截然不同,也与下午宋亚轩那种飘忽的、沉浸于自我世界的疏离迥异。
林听晚刚告一段落。
她回答,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拉开一点社交距离。
林听晚你们聊,我上去换件衣服。
丁程鑫好。
丁程鑫应道,目光却依旧追随着她。
丁程鑫期待今晚的晚餐。
他补充了一句,语调轻柔,却像一句温柔的预告。
林听晚转身上楼,能感觉到那两道温度迥然的目光——一道炙热地烙在背上,另一道,来自虚掩的书房门缝后,沉静而温和,如同静默的守护星,始终在那里。
回到房间,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声音。
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晖透过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她换了舒适的家居服,走到窗边。
楼下花园里,张真源正好从屋里出来,走向隔壁自家院落。他似乎感应到什么,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她窗口的方向。
暮色四合,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林听晚似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平静温和的神情。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然后转身,消失在爬满藤蔓的月亮门后。
几乎同时,手机屏幕在梳妆台上亮起。
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却依稀有些印象的号码:
「林小姐,我是马嘉祺。林奶奶明天的复查时间安排好了,上午十点方便吗?另外,她让我务必转告,很想你。」
简洁,专业,后缀一句来自长辈的、不容拒绝的温情传达。
她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夜风渐起,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也像遥远江潮涌向岸边的余韵。
七个刻度,七种频率。
第一声涟漪之后,更多的波澜,正无声无息地,漫过她井然有序的世界堤岸。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