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雪撕成了碎末。
沈妩站在断崖下,十丈高的黑岩石门像两片合拢的棺盖,龙口衔环,龙气缠绕如锁链,嗡鸣低沉,仿佛地底有巨兽在喘息。她抬头,红衣被雪压得发沉,发梢结了霜,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粒。她没动,只将手按在胸口。
玉佩贴着心口,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能感觉到它的脉动——不是心跳,是共鸣。它在回应地底某种东西,像孩子听见母亲的呼唤。
虎符在另一只手里,青铜冰冷,可掌心却像被火燎过一样疼。她低头看,虎符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金纹,和玉佩内层的山川路线隐隐相叠。
她知道,这门,开得成。
也开不得回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碎薄雪,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整个山谷似乎都静了。风停了一瞬,雪也顿住。她又走一步,再一步,直到站在第一重门前。
门中央有个凹槽,形状像心。
她咬破指尖,血珠滚落,滴在凹槽边缘。
刹那间,赤光炸起,如蛇游走。血咒铭文亮了,一道道爬满石门,像活过来的血管。门缝里渗出腥风,带着腐土与铁锈的味道。她闻到了——是死人堆里的味道,三年前西荒乱葬岗的气息。
门缓缓开启。
她跨进去。
身后轰然闭合,退路断绝。
第一重殿空旷得吓人。地面青石无瑕,唯中央立着一座青铜镜台,镜面蒙尘,灰扑扑的,照不出人影。她走近,脚步声在殿内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另一个人在走。
她伸手,想拂去镜上灰尘。
指尖刚触到镜面,幻象炸开。
——
集市喧闹,人声鼎沸。少年萧惊寒穿着粗布短打,肩上骑着个小女孩,红衣扎眼,辫子翘着。他一手托着她屁股,一手护着她脑袋,走得稳稳当当。
“惊寒哥!那边糖人!”小女孩指着摊子喊。
“别动。”他声音闷闷的,“摔着你。”
她咯咯笑:“我不怕!你接得住我!”
他低笑一声,没说话,脚步却更慢了。
——
幻象碎了。
她猛地缩手,镜面恢复灰暗,什么都没留下。
她站在原地,呼吸变重。
空气里飘来一丝松烟墨香。很淡,可她闻得出来——是他身上的味儿。他每次批完军报,指尖都沾着这味儿,她曾偷偷闻过,藏在袖子里带回沈府。
她闭眼,压下喉间那股酸胀。
不能软。
她转身,第二道门已在前方。门边刻着一行字:【血脉为钥,心魂为引】。
她没犹豫,咬破另一只手指,以血画符。血线刚落,门开。
第二重殿,满目枯梅。
枝条从四壁伸出,扭曲如骨,枝头挂着无数碎玉片,拼成半阙词:
“愿同尘与灰,焚烧亦无悔。”
她认得这字。
是她十六岁写的。那年冬,她站在城西老梅树下,把这半阙词刻在玉佩背面,塞进他手里。
后来那枚玉佩被他收着,再后来,沈家覆灭,她以为它早烧成了灰。
可它在这里。
风起,梅枝轻晃,玉片相撞,叮当如音。那声音竟化作一段旋律——《烬火调》的雏形,她最初写给他的曲子。
她忽然踉跄一步,扶住石壁。
幻象再临。
——
雪落梅枝,她站在树下,脸颊冻得发红。他披着玄甲,站在三步外,不敢近。
“你要走了?”她问。
“嗯。”他说,“边关急报,突厥犯境。”
“那你答应我。”她盯着他,“别死。”
他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鸳鸯玉佩,一半红,一半青。
“我若负你,天诛地灭。”她声音发抖。
他抬头,眼眶泛红:“我若负你,万箭穿心。”
她扑过去抱住他脖子,眼泪砸在他肩甲上。他僵着身子,没动,也没推开。
——
幻象碎。
她靠着墙滑坐在地,指尖掐进掌心,掐出四个血点。
“你都记得……”她哑着嗓子,“可你还是杀了我。”
血从指缝滴落,正好落在门边阵眼上。
第三重门,开启。
她撑地站起,擦掉嘴角溢出的一缕血丝。冷汗浸透里衣,贴在背上,冰得她一颤。
第三重殿,无物。
只有地面刻满血纹,蜿蜒如河。中央插着一杆虚影长枪,枪尖滴血,一滴,又一滴,落在地上却没有声音。
她走近。
枪影忽动,直刺她心口。
她没躲。
——
暴雨倾盆,乱葬岗泥泞不堪。她躺在地上,胸口一个血洞,血混着雨水流进土里。他跪在她身边,玄甲染泥,长枪丢在一旁。
“对不起。”他说。
她想笑,可嘴一张,血就涌出来。
他俯身,想抱她,又不敢碰。嘴唇动了动,像是喊了她的名字。
她死了。
可那一眼,她记了三年。
——
她猛然跪倒,心口剧痛如裂,冷汗如雨。她咬牙,指甲抠进青石缝,硬是撑着没倒。
地面吸收她滴落的血,血纹亮起,第三重门缓缓开启。
她爬起来,一步步走。
第四重殿,是条窄道。
石壁渗出暗红液体,黏腻温热,像血,却不带腥味。她伸手一碰,指尖发麻,仿佛有电流窜进骨头。
每走一步,头顶碎石坠落。她加快脚步,可脚步声却像多了几倍,仿佛身后跟着一群人。
耳边忽然响起声音。
“你走得越深,烬火越旺。”
是残音先知。
她不答。
“可你真以为,你是来复仇的吗?”那声音如风,钻进耳膜,“你恨他,是因为他还活着。你来找真相,是因为你还爱。”
她猛地停步,手按在壁上。
“闭嘴。”
“你不信?那你告诉我——若他真死了,你会高兴吗?还是会哭?”
她没答。
可她知道答案。
她会哭。
她甩开念头,继续走。
突然脚下塌陷。
她坠入陷阱坑,四壁刀刃升起,寒光逼人。坑底有一具骸骨,身穿沈家旧甲,胸前玉佩碎成三片。
她颤抖着捡起一片。
背面刻着小字:“吾女妩,若见此物,切勿入陵——父字。”
她抱着残片跪下,眼泪终于落下,砸在骨头上,溅起细小的血花。
原来他知道。
他知道她会来,知道她会死。
可他连遗言,都只敢刻在玉佩背面。
刀壁缓缓收回。
第四重门开启,血路铺就。
她站起,擦干泪,走进第五重殿前。
门未开。
门前立两根石柱,左刻“沈”,右刻“萧”。柱顶各有一个凹槽,形状像心。
地面铭文浮现:
【双心共祭,血脉同流,方启烬火之门】
她怔住。
不是献祭一人。
是两人。
剜心献血,同时进行。
她低头看虎符,它在掌心剧烈震动,几乎要跳脱。玉佩贴胸发烫,两者共鸣,忽然在空中投出一道虚影——
是他。
萧惊寒躺在密室,脸色惨白,胸口绷带渗血,呼吸微弱,心脉如风中残烛。
她看见他动了动唇,像是在叫她。
虚影散去。
她攥紧虎符,指节发白。
远处,风雪中传来马蹄声。
很轻,可她听得清楚——是战马,披着重甲,踏雪而来。不会错,那是玄甲铁骑的制式马。
他来了。
他居然来了。
她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翻涌:“他疯了?他怎么能来?!”
她转身,绕过第五重门,沿着侧道潜行。
阶梯向下,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冷,可她额头却出了汗。阶梯尽头,是一方血池。
池水暗红,不流动,像凝固的血。池中立着九根“镇魂桩”,黑铁铸成,钉入池底。每一根桩上都缠着锁链,锁链另一端,连着某处地脉。
中央那根,是她父亲的遗骨。
黑链贯穿脊椎,钉入池底。头颅仰天,口中含着半块玉佩——正是她幼时遗失的那半块。
她冲过去,跪在池边。
血泡从池面浮起,一个,又一个。
每一泡破裂,便传出一句残音——
“妩儿……快走……”
“别信皇命……沈家守的是……”
“钥匙不是虎符……是……情……”
她浑身发抖,伸手想捞他,可手刚触到池水,一股巨力将她弹开。
“以爱为祭,方启烬火。”
残音先知的声音在她脑中炸开,空灵如鬼语。
“你若不爱他,便破不了这局;你若还爱他,便只能亲手送他入死。”
她抱住头,蜷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响。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他?!”
玉佩突然离胸飞起,悬浮空中。虎符也在掌心腾空。二者共鸣,映出完整地图——
最终密室,名为“烬心殿”。
门上刻八字:
“非至亲者不得入,非至痛者不得启。”
她趴在地上,喘息如牛。
原来如此。
所谓钥匙,从来不是虎符,也不是玉佩。
是关系。
是她和他之间,割不断的血,斩不净的爱。
她缓缓爬回第五重门前,跌坐于地。
掌心划开,血滴入“沈”柱凹槽。
左柱亮起红光。
右柱仍黯。
她望着风雪来路,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
她取出最后一粒断魂砂,混入掌心血,藏于袖底。
若他来——
她便毒杀他。
成全他的赎罪,也斩断自己的软弱。
她不怕背负弑夫之名。
她早就是个死人了。
可若他不来……
她便独自剜心,以己之血,燃尽此生最后一道烬火。
马蹄声停在门外。
风雪中,一道身影立于门前,玄甲覆雪,长枪横肩。
他抬头,望向石门。
她听见他低声说:“我来了。”
她没应。
她只将手按在“沈”柱上,血流不止。
石门未开。
可她的心,已经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