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风起西荒。
雪不是飘的,是砸下来的。一片片硬得像刀片,抽在脸上,割出细密血痕。沈妩拖着铁链走,每一步都陷进半尺深的雪里。铁链从祭音堂一路拖来,磨过青石、城门、荒道,此刻已锈迹斑斑,沾满她的血。红衣僵在身上,像一层干涸的壳,裹着她这具不肯倒下的躯壳。
她没回头。
京城在身后熄了灯。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吞了她三年,也困了她三年。现在她出来了,不是逃,是去死。
她要死在沈家该死的地方。
风里有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谁在吹笛。她知道是谁。残音先知的灰袍总追着风走,他从不现身,只让声音缠上来,像蛛丝勒进骨缝。
“这一劫,你逃不掉。”
她闭眼,再睁,目光直向前方。焚天戈壁无边无际,焦土冻成黑铁,草木尽焚,唯有一处低洼地,立着几根烧焦的柱子,和半截埋进雪里的残碑。
沈氏宗祠。
她走得更慢了。不是累,是怕。
怕自己走到那一刻,心软。
可她不能软。她要是心软了,三年来的痛就白受了,那些夜里咬破嘴唇才没哭出声的挣扎,就成了笑话。
她继续走。
铁链哗啦响,像在数她的命。一步,一响。一步,一响。
终于,她站在了残碑前。
碑上一个“沈”字,刀痕深陷,半边被火烧得发黑。她跪下去,膝盖砸进冰层,骨头“咯”地一声,她没哼。伸手抚过地面——冻土之下,有暗红纹路,蜿蜒如血蛇,组成一个巨大的阵。
烬音阵。
以至亲血脉为引,以执念为火,唤亡魂归位。代价是施术者心脉俱焚,魂飞魄散。
她早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从袖中取出玉笛碎片,断口锋利,映着残月泛青光。这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也是她最后的钥匙。
她将碎片插入残碑底部一道凹槽。
“咔。”
一声轻响,像锁开了。
地面震了震。一丝幽蓝火光从阵纹中渗出,顺着血线蔓延,如活物苏醒。风忽然停了,雪也不落了,天地间只剩这一簇火,微弱,却执拗地亮着。
她低头,看见自己指尖在抖。
不是怕,是兴奋。
终于到了这一刻。她不用再演,不用再忍,不用再问“值不值得”。她只要把血流尽,把命交出去,就够了。
她拔出袖中短刃,银光一闪,手腕裂开。
血涌出来,滚烫,在冷风中冒起白气。她任它滴落,一滴,两滴,坠入阵眼中央。血珠落地,竟如红梅绽放,迅速被纹路吸尽。蓝火转赤,阵纹一寸寸亮起,像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
她盘膝坐下,背靠残碑,抬手蘸血,在“沈”字旁补上最后一句碑文:
“烬火燃我骨,星河照归途。”
字写完,她开始唱。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这不是曲,是咒,是残音先知教她的《烬火照星河》——一首能撕开阴阳的禁曲。每唱一字,心口就裂开一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正从心脉倒流,往阵中灌。
风又起了。
雪重新落下,却在靠近阵法三丈时被无形之力推开。空中浮现出影子——模糊,残破,是铠甲,是断枪,是披发的女人抱着孩子,是少年举剑对天怒吼……沈家亡魂,被血与声唤醒,正从地底挣扎而出。
她继续唱。
歌声穿透风雪,直上云霄。星河忽然颤了颤,仿佛被什么力量拨动。天边阴云翻滚,一道赤光自地脉冲天而起,撞向夜空,竟将星河劈成两半!
阵,快成了。
只需她最后一滴心头血。
她握紧短刃,抬手,对准心口。
就在这时——
颈间一烫。
像有火炭贴在皮肉上。
她低头。
那枚鸳鸯玉佩,竟在发烫。青光从内里透出,温润,却不容抗拒。她想扯下它,可手指刚碰上去,就被一股热流击得缩回。
玉佩悬在胸前,光芒越来越盛。
风雪骤然静止。
一道身影,从光中走出。
萧惊寒。
他穿着那身玄甲,未褪战袍,长枪虚握在手,眉目冷峻,却眼底发红。他站在她面前,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她浑身一僵。
不是怕,是恨。
是恨到骨髓里,却又控制不住心口那一下抽搐。
“你来干什么?”她声音嘶哑,“来看我死?还是来赎你那可笑的罪?”
他没答。只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割开的手腕上,眉头猛地一皱,仿佛那伤口也割在他身上。
“别走这条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她冷笑:“路?我早就没路了。三年前你一枪穿我心的时候,就给我断了所有路。”
“我知道。”他声音沉下去,“可你现在走的,不是复仇,是毁灭。你若死了,沈家最后一点念想,就真没了。”
“念想?”她仰头,眼里全是血丝,“沈家七百三十二口,烧成灰撒在西荒,连尸首都找不到!你还跟我谈念想?”
“有。”他盯着她,“你在,念想就在。”
她怔住。
短短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锯她的心。
她猛地摇头,逼自己清醒:“我不信你。你当年能亲手杀我,现在就能眼睁睁看我死。你不会拦我。”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
不是攻击,不是触碰,只是缓缓伸向她的脸。
可他的手穿过她的影子,什么也没碰到。
幻影。终究是幻影。
“我知道你不信。”他声音轻了,像在自语,“可我还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刻告诉你——别替我死。”
她呼吸一滞。
心口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狠。她张嘴,一口血喷出来,溅在残碑上,顺着“沈”字沟壑流下,与阵纹共鸣,赤光暴涨!
地底轰鸣,裂缝扩大,灰雾涌出,亡魂嘶吼声如潮水逼近。
阵,不受控了。
她抬头,盯着他虚影:“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决定我怎么死?三年前你闭着眼捅我那一枪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愿不愿意活?现在你装什么慈悲?!”
他不躲,不辩,只静静看着她。
“我不配。”他说,“可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死。”
她愣住。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最软的地方。
她想吼,想骂,想用刀刺穿这虚影,可她动不了。她的心在裂,她的血在烧,她的阵在失控,而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舍不得移开。
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萧惊寒……你真是疯了。你明知道我恨你,你明知道我想你死,你还要来救我?”
“不是救。”他摇头,“是求你。别走这条路。”
“为什么?”她嘶吼,“为什么非要我活着?我活着就是痛!就是恨!就是一场走不出的噩梦!你懂吗?!”
他看着她,眼神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压了三年的痛。
“因为我记得。”他低声说,“雁门关的雪夜里,你发着高烧,趴在我背上,小声说‘别丢下我’。我记得你第一次吹笛,跑调跑得厉害,却非要我听完整首。我记得你说‘我沈妩此生,只信一人’,然后指着我。”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听不见:“我辜负了你。可我不能让你,为我死。”
她如遭雷击。
那些被她埋进心底的画面,全被这句话挖了出来。
她想起他背她走十里山路,跌进雪坑也不放;想起她躲在帐中偷看他练枪,阳光落在他侧脸;想起她第一次被人欺负,他提枪闯营,打得对方满地找牙……
她恨他。
可她也……忘不了他。
她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阵法赤光冲天,亡魂已爬出一半,残甲断刃在空中漂浮,嘶吼着要复仇。可她歌声断了,心神溃散,阵势开始崩塌。
就在这时——
“呵。”
一声冷笑,自虚空传来。
玉佩青光瞬间被黑气侵蚀,转眼漆黑如墨。萧惊寒的幻影剧烈晃动,像风中残烛。
“你终是我的弦上之箭。”残音先知的声音响起,空灵,冰冷,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你以为这是你的选择?你以为你能挣脱?你每一步,都在我的曲中。”
她猛地抬头:“师尊……你骗我?”
“不是骗。”他声音淡漠,“是引导。你若不恨,如何成器?你若不痛,如何燃烬火?今日你启阵,明日我便可借万魂之力,掀起朝堂血浪。你不是沈家的女儿,你是我的音刃。”
她浑身发冷。
原来,连她的复仇,都是被设计的。
她不是主宰,仍是棋子。
“不……”她摇头,声音发抖,“我不信……我不信连我的心,都是你写的谱!”
“信不信,都不重要。”残音先知轻笑,“因为你已经启动了阵法。反噬,开始了。”
话音落。
赤光倒卷,如火龙回噬,直冲她心脉!
她如遭重击,短刃脱手飞出,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上残碑。骨头“咔”地断裂,她张嘴,喷出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玉佩。
地面炸裂,血纹寸寸崩断,焦木焚为灰烬,亡魂哀嚎着被拖回地底。星河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她蜷缩在碑下,雪片落在脸上,融化,混着血,从眼角滑下,像泪。
她动不了。心脉碎了,血流尽了,意识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她抬起手,颤抖着,摸向胸前玉佩。
它还在发烫。
她用力掰开,借着残月光,看向玉佩内层——
一道极细纹路,浮现出来。
山川脉络,河流走势,一条隐秘路径,直指皇陵方位。似为秘道地图。
她瞳孔一缩。
原来……他一直藏了这个。
藏了通往真相的路。
藏了她不知道的……另一条命。
她想笑,可唇角只淌出血。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上她的红衣,像一层薄纱,轻轻盖住将熄的火。
她最后看了一眼星河。
然后,闭上了眼。
风停了。
残月照雪原,唯余一袭红衣,半埋碑下,唇角血痕蜿蜒,形如腊梅初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