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里的羊油灯捻子跳了跳,昏黄的光晕将魏无悔的影子拉得瘦长,落在他膝头那块微皱的粗布上——那是白日里张涛带人围殴他时,妹妹轻语扑过来护着他,被蹭皱的衣袖碎片。
他攥着布片的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的玉佩上,玉佩的凉意顺着指缝钻进骨头里,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戾气。营帐角落的草铺上,轻语睡得正沉,小脸上还带着几分倦意,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兄妹俩挤在这狭小的营帐里,一张旧草席铺在地上,便是两人的安身之处。
门帘被寒风掀开一角,灌进的雪碴子打在火盆边缘,溅起细碎的火星。常羽抱着一捆干柴弯腰进来,身上的旧棉甲沾着霜雪,他随手拍了拍,将柴添进火盆里,橘红色的火苗“噼啪”一声窜起,映亮他沟壑纵横的脸。他下意识地朝轻语那边瞥了一眼,脚步放得更轻了。
“还疼?”常羽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粗粝沙哑,他在魏无悔对面的草垛上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麦饼递过去,“张涛那混小子的账,不是现在能算的。”
魏无悔没接麦饼,只是抬头看他,眼底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凭什么?他抢新兵的妖丹,克扣粮饷,军营里就没人管?”
常羽嗤笑一声,往火盆里吐了口唾沫,火星子溅得更高:“管?怎么管?这北荒军营,看着是归朝廷督军辖制,实则早被宗门和地方家族啃得千疮百孔。张涛他爹是张家的二老爷,手里攥着粮草采买的差事,每年往天涯府送的矿砂和妖丹,能堆成一座小山。天涯府的外门执事,是他爹拜把子的兄弟,而督军大人的小妾,又是张家的远房侄女——你说,谁管?”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过来人式的无奈:“去年有个新兵,跟你一样是个硬骨头,看不惯张涛抢人东西,夜里偷偷剪了他的马缰绳。结果呢?当天晚上就被安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直接扔去了黑风谷。那地方是天涯府圈养妖兽的猎场,进去的人,连骨头渣子都别想剩。”
“黑风谷……”魏无悔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刺,扎进他的心里。他想起白日里狗剩哭着说的话,说黑风谷的夜里,总能听见妖兽啃噬血肉的声响。
“这军营里的人,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常羽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厚茧硌得魏无悔生疼,“宗门要资源,家族要权势,朝廷要安稳。咱们这些大头兵,命贱如草芥,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常羽不再多言,只是往火盆里又添了几根柴,便起身掀帘离去。门帘合上的瞬间,最后一丝寒风窜进来,吹得油灯的光摇曳不定,营帐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魏无悔独自坐在火盆边,看着跳动的火苗,脑海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他和轻语靠着母亲临走前留下的些许积蓄,再加上两人在军营里做些缝补、帮厨的杂活挣来的贡献点,日子虽不算宽裕,却也能填饱肚子,不必为了一口吃的卑躬屈膝。母亲是半年前突然离开的,走前只留下这枚玉佩,和一句“带着妹妹活下去,等我回来”的叮嘱。他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只知道那日夜袭的仇家,是冲着母亲来的,若非玉佩突然爆发出柔和的光芒,将他和轻语瞬间传送至北荒,他们兄妹俩怕是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可今日他的冲动,还是将妹妹卷入了麻烦。傍晚时分,他去伙房找轻语,看见张涛的跟班故意打翻了她刚盛好的肉汤,嘴上还骂骂咧咧地放话,让她管好自己的哥哥。轻语没哭,只是默默蹲下身收拾碎碗片,看见他来,才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说“哥,我没事”。
那一刻,魏无悔的心疼得像是被刀剜过。
他扭头看向角落里的妹妹,月光透过营帐的破洞洒进来,落在她稚嫩的脸上。他想起这些日子,兄妹俩挤在这方寸之地,夜里冷得睡不着,就互相依偎着取暖。他是哥哥,本该护她周全,可如今,却让她跟着自己受委屈。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强,只要自己敢反抗,就能护住身边的人。可今日才明白,在这北荒军营,在这天涯府、地方家族、朝廷交织的权力网里,他的那点拳脚功夫,他的那点血气之勇,不过是蚍蜉撼树。
张涛嚣张跋扈,不是因为他本事有多高,而是因为他背后站着张家,站着天涯府。而自己呢?无依无靠,只有一个体弱的妹妹,连母亲的归期都遥遥无期。今日他敢顶撞张涛,明日张涛就能悄无声息地让他消失在黑风谷,甚至连轻语的贡献点,都可能被随便安个罪名褫夺干净。
实力为尊……魏无悔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满嘴苦涩。这世间的“实力”,从来都不只是拳脚和修为,更是权势,是背景,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
他低头看向胸口的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母亲说这玉佩能护他们周全,果然不假。只是他始终猜不透,这玉佩究竟是什么来历,又为何会有如此玄妙的传送之力。
火盆里的柴渐渐烧尽,火光越来越暗,营帐里的寒意越来越浓。魏无悔抵不住连日的疲惫,又怕惊扰了熟睡的妹妹,便抱着膝盖,靠在草垛上,渐渐睡了过去。
昏沉中,他仿佛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小子,想不想变强?”
魏无悔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依旧身处黑暗之中,看不到任何身影。他警惕地喝道:“你是谁?”
“吾名玄宸,乃上古修士,如今只剩一缕残魂,寄居于这玉佩之中。”那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沧桑,几分虚弱,不像之前那般中气十足,“那日你母亲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玉佩的传送之力,才保你兄妹二人一命。只是那次催动耗损太大,玉佩灵力溃散,连带着吾的残魂也濒临消散……”
魏无悔的心猛地一跳,上古修士的残魂?母亲的精血?这些信息像惊雷般在他脑海里炸开。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惊,沉声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玄宸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诱惑:“吾要你寻来五样至宝,重塑玉佩灵核,也为吾修补残魂。这五样东西,分别是金叶妖花、精庚石、万年灵液、八品妖丹,还有一枚蕴养千年的灵果。只要集齐它们,玉佩不仅能恢复传送之力,还能解锁上古阵法的威能;吾的残魂得以稳固,便能传你真正的无上神通。”
话音未落,一道淡金色的流光突然在黑暗中浮现,化作一本古朴的帛书,悬浮在魏无悔眼前。帛书封面篆着四个晦涩的古字,隐隐有蛮荒煞气萦绕。
“此乃荒古蛮神体,上古蛮族传承的炼体秘法,修成之后,肉身堪比凶兽,力能裂石扛山,寻常刀剑法术难伤分毫。”玄宸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得,“今日便将它赠予你,权当见面礼。你且先收着,待你体魄初成,寻那五样至宝也能多几分胜算。当然,为了防止你不守承诺,我需要你十分之一的灵魂。”
魏无悔盯着那本帛书,心跳愈发急促。炼体秘法!这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有了强健的体魄,下次再遇上张涛的人,便不至于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可转念一想,这玄宸来历不明,平白无故送出如此珍贵的功法,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而且还要将自己的灵魂给他。他想起常羽说的“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想起母亲的叮嘱,更想起角落里熟睡的妹妹,心头的警惕又多了几分。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沉声道:“功法我记下了,暂且先放在你这里。”
“还有这几天是你在用玉佩帮助我吗?以及你跟我母亲什么关系?”魏无悔有些着急的问道,这是他最想知道的。
“对,这几次确实是我在帮你。但我和你母亲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一个残魂”玄宸回答道。
魏无悔心中的希望被掐灭了,他很想知道父母的消息。
“那你为什么要帮助我?”
“我只为我自己,今天我来找你不就明白了吗。”玄宸解释道。
魏无悔没有说话,只余下一片沉默。黑暗里,仿佛能听见他胸腔中压抑的心跳,一边是变强的渴望,一边是如履薄冰的谨慎,两种念头在他心底撕扯,让他迟迟无法应声。
玄宸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没有半分催促,反而轻笑一声,那笑声带着残魂特有的虚浮,却又透着几分笃定:“也罢,你性子谨慎,是件好事。等你考虑好了,也不急。”
话锋一转,玄宸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但有一件事,你得先帮吾去做——先寻些能修复灵魂的东西来。吾的残魂撑不了太久,一旦魂飞魄散,这玉佩的灵力便会彻底枯竭,届时它不过是块普通的石头,再无半点护佑你们兄妹的功效。”
这话像一盆冷水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的玉佩,冰凉的触感传来,却浇在魏无悔心头。他让他莫名的心慌。若是玉佩真的失效,下次再遇仇家,他和轻语,又能躲到哪里去?
黑暗中,玄宸的声音不再蛊惑,只剩一片平静的等待。
魏无悔依旧没有说话,可攥着玉佩的手指,却悄然收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