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上元节。
长安街的花灯早就挂满了,一眼望不到头,红的、粉的、金的,各色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
沈清晏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眉眼间带着一丝疏离。
她是太傅沈砚的嫡长女,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中公认的才女。只是性子冷淡,不喜热闹,若不是母亲再三叮嘱,要她出来看看上元的花灯,她此刻应该还在府中,对着一盏孤灯,读一卷旧书。
“小姐,外面好热闹啊,” 贴身丫鬟青禾扒着车窗,看得目不转睛,“听说今年的花灯比往年还要好看,还有猜灯谜的,赢了有奖品呢!”
沈清晏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家画舫上,画舫上挂着一盏巨大的蝴蝶灯,翅膀上绘着精致的花纹,在夜色里流光溢彩,格外惹眼。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清脆的银铃响,由远及近。
“让让!让让!” 一道清亮的女声划破喧闹的人声,“别挡着本小姐的路!”
沈清晏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冲破人群,朝着马车的方向疾驰而来。
青禾吓得尖叫一声,连忙缩回了车里。
驾车的车夫也慌了神,急忙勒住马缰,马车猛地一停,沈清晏的身体晃了一下,额头撞到了车窗上,一阵钝痛传来。
她皱了皱眉,抬眼望去,只见那匹白马停在马车前,马上坐着一个红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梳着俏皮的双丫髻,发间插着两支红珊瑚簪子,脸上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笑意,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像淬了星光。
少女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马车,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哟,这是谁家的马车,这么不经撞?”
沈清晏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夜风拂过,吹动她月白色的衣裙,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眉眼清冷,气质卓然,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红衣少女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挑眉道:“你就是这车的主人?抱歉啊,本小姐骑术不精,差点撞了你的车。”
嘴上说着抱歉,语气里却半点歉意都没有。
沈清晏看着她,淡淡开口:“镇北侯府的楚小姐,骑术不精,就该在府里好好练习,而非在这闹市中纵马,伤及无辜。”
她的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红衣少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竟然认得自己,随即又笑了起来,翻身下马,走到沈清晏面前,上下打量着她:“你倒是有眼光,知道本小姐是谁。怎么,太傅府的沈大小姐,这是在怪我?”
镇北侯楚骁手握重兵,战功赫赫,是皇上倚重的重臣。楚惊鸿是楚骁的嫡女,自小在军营里长大,性子野得很,京中无人敢惹。
沈清晏自然知道她的身份,只是她素来不喜这些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哪怕对方是镇北侯的女儿。
“不敢,” 沈清晏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淡漠,“只是楚小姐的行为,有失妥当。”
“有失妥当?” 楚惊鸿嗤笑一声,伸手想去捏沈清晏的脸,“沈大小姐,你这张冷脸,倒是比这花灯还好看。本小姐就是喜欢在这闹市纵马,你能奈我何?”
沈清晏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愠怒:“楚小姐,请自重。”
“自重?” 楚惊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笑得更欢了,“本小姐就是这么个性子,沈大小姐若是看不惯,大可绕道走。”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对着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青禾从车里跑出来,拉了拉沈清晏的衣袖,小声道:“小姐,别跟她置气了,我们还是走吧。”
沈清晏看了一眼围观众人,又看了一眼满脸桀骜的楚惊鸿,终是压下了心头的怒火,转身道:“青禾,我们走。”
“哎,别走啊!” 楚惊鸿快步追上她,拦住了她的去路,“沈大小姐,本小姐还没跟你玩够呢!”
沈清晏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她:“楚小姐,你到底想怎样?”
楚惊鸿眨了眨桃花眼,忽然凑近她,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沈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长画梅。不如,你给我画一幅梅花图,我就放你走,如何?”
沈清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酒香和少女特有的馨香,心头莫名一乱,她别过脸,冷声道:“我不画。”
“你不画?” 楚惊鸿挑眉,语气带着一丝威胁,“若是你不画,我就……”
她的话没说完,忽然听到一阵锣鼓声,街尽头传来一阵欢呼,原来是猜灯谜的活动开始了。
楚惊鸿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对着沈清晏道:“算了,本小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了。不过,沈大小姐,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她翻身上马,扬鞭一挥,白马嘶鸣一声,朝着街尽头疾驰而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银铃声和飞扬的尘土。
沈清晏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楚惊鸿,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上元夜的偶遇,会成为她一生劫难的开端。
青禾看着楚惊鸿的背影,小声道:“小姐,这个楚小姐也太嚣张了吧。”
沈清晏收回目光,淡淡道:“别管她了,我们回去吧。”
她重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闹。马车缓缓驶动,沈清晏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楚惊鸿那张明艳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桃花眼。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念头甩开,可那抹红衣,却像一团火,在她的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名为劫难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