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雅集过后,江南的春日更添了几分融融暖意。这日午后,沈砚秋兴冲冲地寻到洛书雁与谢景行,扬着手中的船票笑道:“城西的莫愁湖今日有画舫会,载着满船的杏花酿,还有乐师抚琴唱曲,咱们去凑个热闹如何?”
洛书雁正捧着一卷《诗经》坐在廊下细读,闻言抬眸,眼尾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莫愁湖的画舫会?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未曾得空前去。”
谢景行亦颔首,手中的玉笛转了个圈,音色清越的脆响伴着他温润的声音落下:“如此雅事,自然是要去的。”
三人说走便走,不多时便到了莫愁湖畔。岸边早已停着十几艘雕梁画栋的画舫,朱红的船舷描着金线缠枝莲,船檐下挂着流苏灯笼,风一吹过,流苏摇曳,伴着湖面的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沈砚秋熟门熟路地引着二人上了一艘名为“听雨”的画舫,舱内早已摆好了一桌精致的茶点,碧螺春的清香混着杏花酿的醇甜,漫入鼻间。船娘摇着橹,画舫缓缓驶离岸边,破开湖面的碧波,惊起几只栖息在荷叶上的水鸟,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洛书雁凭栏而立,望着两岸的垂柳依依,桃花灼灼,指尖轻轻拂过船舷上的雕花,轻声道:“‘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从前只在词中见过这般景致,今日亲身体会,才知人间真有这般仙境。”
谢景行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被风吹起的鬓发上,抬手欲替她拂去,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指向远处的一座青山:“那便是栖霞山,传闻山上的栖霞寺藏着不少前朝的碑帖,洛姑娘若是有兴趣,改日我可陪你一同前去。”
洛书雁眼中一亮,转过头看向他,眸中盛着潋滟的波光:“当真?那些碑帖可是书家的心头好,我早就想去看看,只是一直无人引路。”
“自然是当真。”谢景行浅笑颔首,“我曾在栖霞寺小住过一段时日,寺中的住持与我相熟,届时可让他为姑娘引荐那些珍藏的碑帖。”
沈砚秋端着两杯杏花酿走过来,将酒杯递到二人手中,挑眉笑道:“你们二人倒是相谈甚欢,莫不是把我这个东道主给忘了?来,尝尝这杏花酿,清甜不醉人,最是适合姑娘家饮用。”
洛书雁接过酒杯,浅酌一口,酒液入喉,带着杏花的清甜与米酒的醇厚,果然是佳酿。她抬眸看向沈砚秋,笑道:“沈大哥有心了,这酒当真不错。”
三人在舱外的栏杆旁坐定,船娘摇橹的声音轻柔,湖面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过脸颊,惬意极了。不多时,舱内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琴声清婉,伴着歌女软糯的唱腔,唱的是一首江南小调:“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歌声袅袅,飘向湖面,引得远处画舫上的游人纷纷叫好。
洛书雁听得入了神,手中的酒杯轻轻晃动,酒液在杯中荡出一圈圈涟漪。她轻声道:“这般景致,这般歌声,倒让人舍不得离开了。”
谢景行看着她微醺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肌肤衬得如玉般温润。他心中微动,轻声道:“若是姑娘喜欢,日后我便常陪你来看。”
洛书雁闻言,脸颊微微泛红,转过头看向他,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的情意清晰可见。她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的杯壁,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沈砚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好笑,却也不戳破,只是端起酒杯,笑道:“来,喝酒!今日难得这般好兴致,不醉不归!”
洛书雁与谢景行皆是回过神来,各自端起酒杯,与沈砚秋碰了一下,浅酌一口。
酒过三巡,夕阳渐渐沉入西山,天边的晚霞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将湖面映得如同撒了一层碎金。画舫缓缓驶到湖心,船娘停下橹,笑道:“几位公子小姐,湖心的月色最美,不如在此处稍作停留,赏一赏月色?”
三人自然是应允了。
不多时,月亮便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清辉洒满湖面,波光粼粼,如同一湖碎银。岸边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上的星月交相辉映,美得如梦似幻。
琴声早已停歇,歌女也已退下,舱内静悄悄的,只有三人的呼吸声与湖面的风声。
谢景行取出腰间的玉笛,放在唇边,轻轻吹了起来。笛声清越悠扬,如高山流水,又如空谷幽兰,在寂静的湖面之上回荡着。
洛书雁托着腮,望着月光下的谢景行,他的侧脸在月色的笼罩下,显得格外俊朗温润。笛声入耳,她只觉得心中一片宁静,那些潜藏在心底的心事,仿佛都随着笛声飘向了远方。
沈砚秋靠在栏杆上,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悄悄退入了舱内,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两人。
笛声渐歇,湖面恢复了寂静,只有风拂过荷叶的沙沙声。
谢景行放下玉笛,看向洛书雁,轻声道:“这首曲子,名为《雁归》,是我游历塞外时,见鸿雁南飞,有感而作。”
洛书雁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赏:“笛声清越,意境悠远,谢公子真是多才多艺。”
“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谢景行浅笑一声,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犹豫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书雁……我可以这般唤你吗?”
洛书雁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谢景行心中一喜,眸中的笑意更浓了:“书雁,自那日雨巷初见,我便……”
他的话尚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呼喊:“谢公子!谢公子!”
两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艘小船正朝着画舫快速驶来,船上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神色焦急。
谢景行眉头微蹙,他认出那是谢家的护卫。
小船很快便靠上了画舫,黑衣护卫纵身跳上画舫,对着谢景行拱手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公子,京城传来急信,太傅大人……太傅大人病重,请公子即刻回京!”
谢景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他猛地站起身,沉声道:“消息可靠吗?父亲的身体一向康健,怎会突然病重?”
“千真万确!”护卫急声道,“送信的人是太傅大人的贴身小厮,此刻正在沈府等候,公子还是快些回去吧!”
谢景行握紧了拳头,心中乱作一团。他看向洛书雁,眼中满是不舍与愧疚:“书雁,我……”
洛书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心微凉,却带着一股安抚的力量。她轻声道:“谢公子不必多言,太傅大人病重,你自然是要即刻回京的。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你一定要保重。”
谢景行看着她眼中的不舍,心中一阵酸涩,他反手握紧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书雁,等我。待我处理完京城的事,定会回来找你。”
洛书雁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等你。”
沈砚秋听到动静,从舱内走出来,见状亦是面露担忧:“景行兄,这……”
“沈兄,”谢景行看向沈砚秋,沉声道,“我此番回京,归期未定,书雁便拜托你多多照顾了。”
“景行兄放心,”沈砚秋拍了拍他的肩膀,“书雁妹妹是我的好友,我定会护她周全。”
谢景行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洛书雁一眼,眼中满是不舍。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对着护卫道:“备马!即刻回京!”
“是!”
护卫应声而去。
谢景行又看了洛书雁一眼,终是狠下心,转身快步下了画舫,跳上小船,朝着岸边驶去。
洛书雁站在画舫的栏杆旁,望着小船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她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月光依旧皎洁,湖面依旧平静,可洛书雁的心中,却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空荡荡的。
沈砚秋走到她身边,轻声安慰道:“书雁妹妹,别难过,景行兄定会回来的。”
洛书雁点了点头,眼中的泪水终是忍不住滑落,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轻声呢喃着:“我等你……我一定会等你回来的。”
夜色渐深,莫愁湖的画舫依旧在湖心飘荡,只是那悠扬的笛声,却再也没有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