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城,雄踞东海之滨,扼守南北海运要冲,自古便是繁华富庶之地。城墙高厚,以巨大的海礁石垒砌,历经海风盐雾侵蚀,斑驳中透着沧桑与坚韧。城内街巷纵横,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各色口音混杂,空气中弥漫着海腥、汗味、香料、以及一种独属于港口城市的、混杂着机遇与危险的特殊气息。
无名缴纳了入城税,随着人流,踏入城门。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街景,看似随意,实则已将周围环境、行人神色、乃至一些不易察觉的细节,尽收眼底。
城内的气氛,果然不同寻常。
街道上,佩刀挎剑的江湖人士数量明显激增,且大多神色警惕,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向海的方向,或城中某几处特定的建筑。其中不乏气息强横、举止桀骜之辈,显然不是易于相与之辈。
朝廷的官兵同样增多,不仅城门守卫森严,城内主要街道、码头、乃至一些重要的酒楼、客栈附近,都有披甲执锐的军士巡逻、设卡,盘查往来行人,尤其是对那些形迹可疑的江湖客,更是严加审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压抑**感。
更让无名在意的是,他感知到了一些隐晦、陌生,甚至带着淡淡的邪异或阴冷的气息,混杂在人群与建筑之中。这些气息,与他之前接触过的“暗盟”杀手、摩尼教使者、乃至玄阴子的“玄阴真煞”,都不完全相同,似乎来自更加偏远、神秘的地域,或者…是某种他尚未接触过的势力**。
“看来,这‘蓬莱异象’,引来的牛鬼蛇神,还真是不少。”无名心中暗道,脚下不停,按照白璃信中所指,向着城西靠海的方向**走去。
听潮阁,并非位于城中最繁华的地段,而是在西城区一处相对僻静的海崖之上。这里可以俯瞰浩瀚大海与繁忙的港口**,视野极佳,却也远离了市井的喧嚣。
穿过几条清冷的街巷,登上一条蜿蜒的石阶,无名来到了海崖之顶。一座三层的木质楼阁,静静矗立在崖边。楼阁造型古朴大方,飞檐翘角,沐浴在海风与阳光之中,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听潮阁”。
与城中其他地方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同,听潮阁周围,显得异常安静、祥和。阁前小院,花木扶疏,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名身穿灰布短打、面容憨厚的老仆,正在院中慢悠悠地洒扫。感应到有人上来,老仆抬起头,看了无名一眼,目光平静,并无多余的审视或警惕。
“这位小哥,可是要寻人?”老仆停下手中活计,开口问道,声音带着海边人特有的沙哑。
“在下受江南故人所托,特来拜会海阁主**。”无名抱拳道,同时从怀中取出白璃的那封信,递了过去,“烦请通禀。”
老仆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那独特的听雨楼印记,神色微微一肃,点头道:“原来是白楼主的客人。请稍候,老朽这就去通报。”
他转身进了阁楼。片刻之后,便又出来,对无名道:“阁主在‘观海轩’等候,请随我来。”
无名跟着老仆,走进听潮阁。阁内陈设简洁雅致,多以海中奇木、珊瑚、贝壳等物装饰,处处透着一股与大海相关的自然韵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墨香,让人心神宁静**。
登上三楼,来到一间面向大海、三面皆是巨大窗户的轩室之外。老仆在门外停步,躬身道:“阁主,客人到了。”**
“进来。”一个洪亮、爽朗、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轩室内传出。
无名推门而入**。
轩室极为宽敞,视野开阔。正对着大海的方向,摆着一张巨大的书案,案上堆着些书籍、海图、文房四宝。一名身穿藏青色长袍、年约四旬、面容粗犷、颧骨高耸、双目炯炯有神、下颌留着短髯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波涛起伏的大海。他身材高大,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停岳峙、稳如磐石的气度,仿佛与脚下的海崖、面前的大海,融为一体**。
听潮阁阁主,海天阔。
感应到无名进来,海天阔转过身,目光如电,在无名身上一扫。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洞察秋毫的力量,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直达本质。
“你就是白妹子信中所说的‘夜影’?”海天阔开口,声音洪亮,直接点破了无名的身份。
“正是晚辈。”无名抱拳行礼,不卑不亢,“晚辈夜影,见过海前辈。多谢前辈接见。”
“不必多礼。”海天阔摆了摆手,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无名也坐,“白妹子的信,我已看过。她对你评价极高,说你身负‘地水同泽’之道,心志坚韧,是可造之材,更是对抗‘暗盟’与那些魑魅魍魉的重要力量。”**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无名:“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既来此,想必也是为了那‘蓬莱异象’而来。我可以助你,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你是否真的有这个能力与心性,去面对接下来的凶险。”
“前辈有何考验,尽管吩咐。”无名神色平静。他早知道,要得到这等人物的认可与帮助,绝非易事**。
“好,爽快!”海天阔一拍桌案,“第一,让我看看你的‘地水之道’,到了何种程度。”**
他伸手一指窗外浩瀚的大海:“此地别的没有,就是水多。你既修‘水’,便以窗外海水为题,展示一番。不用花哨,只需让我看到你对‘水’的理解与掌控。”
这考验,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大海无量,波涛汹涌,要在此地展现对“水”的掌控,绝非易事。更何况,还要体现出“道”的理解**。
无名点点头,起身走到窗边。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闭上眼,静心感知着窗外那浩瀚、磅礴、充满无穷变化与力量的海之气息。
与蜀中的溪流、寒泉、浣花溪不同,大海的水,更加狂放、不羁、深邃、充满毁灭与生机。但万变不离其宗,“水”之道的本质——至柔至刚,变化万千,滋养万物,亦可毁天灭地——在这里,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
片刻,他睁开眼,伸出右手,掌心向着大海,体内“春雨润物诀”与“地水同泽”之道韵同时流转。他没有直接去“控制”那浩瀚的海水,而是将自身的气息、意志、对“水”的理解,化作一缕无形的波动,轻柔地、和谐地,“融入”到窗外那片海域的“韵律”之中。
仿佛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浩瀚的海洋,激起的涟漪微不足道,却恰到好处地与整个海洋的呼吸同频。
奇迹发生了。
窗外,那片原本波涛起伏、浪花飞溅的海面,忽然变得“温顺”了下来。波浪的起伏,变得更加有规律、柔和,仿佛在演奏一曲宁静的海之歌。一道道海浪,不再是杂乱无章地拍打礁石,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柔抚过,在靠近海崖的一小片区域内,形成了一个极其规则的、缓缓旋转的水之漩涡。漩涡中心,海水变得异常澄澈,甚至可以看到水下游弋的鱼群。更奇妙的是,漩涡的边缘,海水自发地凝结出一圈细小的、晶莹剔透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但转瞬即化,周而复始,仿佛在演示着“水”的凝固与流动,寒冷与温润。
这一切,并非强大的力量强行改变自然,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融入”、“引导”与“共鸣”。是对“水之大道”深刻理解后的自然呈现**。
海天阔目光灼灼地看着窗外那奇异而和谐的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赞赏。
“好!”他忍不住喝彩一声,“不是蛮力控制,而是道韵引导!你对‘水’的理解,已不仅是‘术’的层面,而是触及了‘道’的边缘!尤其是那一丝‘地’之厚重与‘净世’之纯粹融入其中,让这水不再是单纯的水,而是有了‘根’与‘魂’!白妹子果然没有看错人!”**
无名收回手,窗外的异象也随之慢慢消散,海面重归正常。他转身,对海天阔道:“前辈过奖了。晚辈只是初窥门径。”
“不必谦虚。”海天阔摆手,“第一关,你过了。第二关,我要看你的‘心’。”**
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此次‘蓬莱异象’,牵连甚广,凶险无比。除了明面上的江湖势力、朝廷人马,更有‘暗盟’、海外神秘势力,以及一些不知深浅的古老存在窥伺在侧。你此去,可能会面对无法想象的敌人,陷入九死一生的绝境,甚至…可能会发现一些颠覆你认知、动摇你道心的真相。”
“我问你,”海天阔声音沉重,“若前方是绝路,是阴谋,是你无法抗衡的力量,你是选择明哲保身,还是…依旧要追查到底,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是一个关于“道心”与“初心”的拷问**。
无名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青州城外的风雪,想起了火焰山下的哀嚎,想起了断魂谷中敖青的悲愿,想起了锁龙潭前蜀中王的嘱托,想起了水镜前辈的琴声,也想起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迷茫与追寻。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直视着海天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晚辈不知前方有何凶险,亦不知能否抗衡。但晚辈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真相,总要有人去揭开。有些人,总要有人去守护。”
“我的力量或许微薄,我的道路或许艰难,但‘护道’之心,从未改变。若因畏惧凶险而止步,因担心真相而退缩,那我便不是‘夜影’,我的‘道’,也将不复存在。”
“所以,前辈,无论前方是什么,晚辈都会去。不为别的,只为求一个答案,守一份心中之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在这宽敞的轩室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力量。
海天阔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无杂质的坚定与纯粹。良久,他脸上露出一抹真挚的、欣慰的笑容**。
“好一个‘护道之心’!好一个‘求一个答案,守一份心中之道’!”海天阔大笑一声,“白妹子果然没有看错人!你不仅有天赋,更有一颗‘赤子之心’与‘不屈之志’!这第二关,你也过了!”
他站起身,走到无名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听潮阁的朋友,**也
是我海天阔的朋友!你的事,就是我听潮阁的事!”**
无名心中一暖,抱拳道:“多谢前辈信任!”**
“坐,坐下说。”海天阔拉着无名重新坐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既然你已过了我这两关,那我也不瞒你了。关于这‘蓬莱异象’,我知道的,比外界传言的,要多一些。”
他起身,从书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卷看起来年代极为久远、边缘都有些破损的兽皮海图,摊开在案上。海图上,绘制着东海的大致轮廓,其中在距离临海城约三百里外的一片海域,用朱砂标注了一个醒目的红点,旁边写着两个古篆:“蓬莱”。
“蓬莱,自古便是传说中的仙山,虚无缥缈,难觅踪迹。”海天阔指着那红点,沉声道,“但近百年来,根据我听潮阁、以及一些与我们有联系的海上势力、古老部族的记载,这片海域,确实存在着某种‘异常’。时不时会有海市蜃楼、怪异歌谣、乃至空间扭曲的现象出现。只是以往都很短暂,且无规律可循。”
“但从一个月前开始,这里的异象变得频繁、剧烈!”他的声音变得凝重,“不仅是冲霄的异光、频发的海啸,更有人听到了极其清晰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歌谣,歌词晦涩难懂,但其中反复出现‘源’、‘归’、‘噬’、‘净’等字眼!而且,我们阁中一位精通水元感应的长老,在异象发生时,确实感应到了一种极其古老、纯粹、却又充满悲伤与召唤意味的‘源’之波动!”**
“源”、“归”、“噬”、“净”!**
无名心头剧震!这四个字,与他的身世、与“噬源者”、与“净世水莲”,都有着莫大的关联!难道,这蓬莱异象,真的是冲着他来的?或者说,是在召唤着与他同源的存在?
“更可疑的是,”海天阔继续道,“异象出现后不久,便有多股势力闻风而动。除了明面上的江湖人和朝廷秘卫,‘暗盟’的人最为活跃。他们似乎对此早有预料,派出了不少精锐,在那片海域周围秘密搜索、布置。我们的人发现,他们似乎在寻找某种特定的‘钥匙’或‘仪式’,用以打开或稳定通往异象源头的通道。”**
“另外,那些来自海外的神秘势力,行事更加诡异。他们不与任何人接触,只是驾驶着奇特的船只,在那片海域外围游弋,似乎在等待,也似乎在观测。我怀疑,他们可能知道更多关于这异象的内幕,甚至…他们本身,就与这异象的源头有着某种联系。”
钥匙?仪式?海外势力?内幕?**
无名越听,心情越是沉重。这趟浑水,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海天阔看着无名,“此行,绝非简单的探险寻宝。你可能会直面‘暗盟’的核心力量,可能会遭遇来自海外的未知存在,更可能会卷入一场涉及古老秘辛与天地大势的巨大漩涡。而你身上的‘源’,很可能就是这一切的焦点。”
无名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依旧坚定:“多谢前辈告知。但正因如此,晚辈更要去。不仅是为了寻找答案,也是为了弄清楚,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以及…阻止可能发生的灾难。”
“好!”海天阔再次赞道,“既然你决心已定,那我也不再劝你。我会为你安排一切。”
他走到窗边,指着港口方向一艘停泊着的、看起来并不起眼、却线条流畅、保养得极好的双桅帆船,“看到那艘‘破浪号’了吗?那是我听潮阁最好的快船之一,船长和水手都是经验丰富、值得信赖的老海狗。明日黎明,他们会载你出海,前往那片海域。船上会为你准备足够的淡水、食物、以及一些海上可能用到的物资。”**
“到了那片海域之后,一切就要靠你自己了。”海天阔转身,目光深邃地看着无名,“异象核心区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与空间乱流,大船无法靠近。你需要乘坐小艇,或者…以你自己的方式,进入其中。”
“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破浪号’会在外围等你三日。三日之后,若你未归,他们会返航。”
“多谢前辈安排!”无名起身,深深一礼。海天阔的安排,已是周到至极。
“不必客气。”海天阔扶起他,“今晚你就在阁中休息。我会让人为你准备房间和晚膳。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是。”**
…
夜,深了**。
无名站在听潮阁为他安排的客房窗前,望着窗外漆黑如墨、却又点缀着星星渔火的大海。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传来隐约的涛声**。
明日,他就要踏上前往“蓬莱”的征途,去面对未知的凶险与可能的真相**。
他摸了摸背后的寒漪镇尺,尺身传来温润而沉稳的力量,让他心中安定。又摸了摸怀中的“水”字玉佩和柳如是赠的莲露玉瓶,以及胸口谢红衣所赠的平安扣。
这些,都是他的力量,也是他的牵挂**。
“不管前面是什么,我来了。”无名望着漆黑的海面,眼中燃起两簇坚定的火焰。**
“蓬莱…‘源’…‘噬源者’…等着我。”
他转身,回到床榻,盘膝坐下,开始最后的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黎明的第一缕光,即将撕破黑夜。而他的征程,也将随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