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名身着王府侍卫统领服饰、神色冷峻的中年军官，来到了听雨轩。他自称姓秦，是蜀中王的亲卫副统领之一，奉命前来带新人“厉寒”去“凝香苑”报到。

无名已换上王府普通侍卫的黑色劲装，收敛了大部分气息，只显露出化形境初期的修为，脸上也做了些易容处理，使得原本略显文弱的“莫问”面容，多了几分历经风霜的冷硬和沉默。他将“秋水”仿剑用布仔细包裹，负在背后，腰间挂上蜀中王赐予的那枚“暗”字令牌。

谢红衣默默看着他准备完毕，眼中忧色难掩，但并未多言，只是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无名对秦统领抱拳行礼，没有多余的话语，跟在对方身后，离开了听雨轩。

凝香苑位于王府内宅深处，靠近西侧花园，是一处颇为清幽雅致的院落。与其他侧妃居住的殿宇相比，少了些金碧辉煌，多了些江南园林的秀巧。院墙不高，粉白，爬满了藤蔓植物。院门是两扇虚掩的朱漆小门，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凝香”二字，笔法娟秀，却透着一股子清冷。

秦统领上前叩门，片刻，一名身着浅绿色侍女服饰、容貌清秀、年约十五六岁的小丫鬟开了门。看到秦统领，小丫鬟连忙屈膝行礼：“秦统领。”

“这位是新调来凝香苑的护卫，厉寒。王爷吩咐，在娘娘身边当值，护卫安全。”秦统领声音平淡，指了指无名。

小丫鬟好奇地打量了无名一眼，见他面容冷硬，沉默寡言，似乎有些怕生，连忙低下头，侧身让开：“秦统领，厉护卫，请进。娘娘正在小佛堂诵经，奴婢这就去通禀。”

“不必打扰娘娘清修。”秦统领摆手，“你带厉寒去熟悉一下院落，安排住处，告知当值规矩即可。厉寒，你记住，在此当值，一切听从娘娘吩咐，务必护卫周全，不得有误。”

“是。”无名简短应道。

秦统领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中。

小丫鬟这才松了口气，对无名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厉护卫，我叫小莲，是娘娘的贴身丫鬟。你跟我来吧，我先带你去住处。”

无名点点头，跟着小莲走进凝香苑。

院内果然精巧。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通向深处。两侧种植着各种奇花异草，此时虽是冬日，但蜀中气候温和，仍有一些耐寒花卉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多种花香的奇异气味，并不浓烈，却让人闻之精神一振，仿佛有提神醒脑之效。院中还有一座小巧的假山，一弯浅浅的活水池，池中几尾锦鲤悠游，更添几分生气。

小莲带着无名来到靠近院门的一排倒座房，推开其中一间：“厉护卫，你就住这间。旁边是王护卫和赵护卫的房间，他们今日不当值，晚些你就能见到。护卫房比较简陋，你别介意。每日三餐，会有粗使婆子送到门口。当值分早晚两班，白班四人，夜班两人，具体排班，王护卫会告诉你。”

房间确实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衣柜，干净整洁。无名对此毫不在意。

“有劳小莲姑娘。”无名道谢。

“不客气。”小莲似乎觉得这个新来的护卫虽然严肃，但很有礼貌，胆子也大了些，主动介绍道，“娘娘平日里喜静，除了去佛堂诵经，便是在书房看书、调香，或者侍弄这些花草。不常出院门，也极少见客。所以咱们这凝香苑，算是王府里最清静的地方了。护卫的职责，主要是看住院门，防备宵小，还有就是……注意娘娘调香、煎药时的火烛安全。”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娘娘体弱，常年需服药调养，她信不过外面的药，都是自己亲手在小厨房煎制。那些药材……有些味道很怪的，厉护卫你以后若是闻到了，莫要大惊小怪。”

亲手煎药？无名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明白了，多谢姑娘提醒。”

“那你先歇着，熟悉一下。我去看看娘娘那边是否需要伺候。”小莲笑了笑，转身离开。

无名关上房门，走到窗边。窗户正对着院落一角和小径。他静静站立，闭上双眼，将“龟息养魂诀”运转到极致，同时“春雨润物诀”内息缓缓流转，与院中无处不在的水汽、草木气息、以及那股淡淡的奇异花香交融，感知如同无形的细网，悄然覆盖了整个凝香苑。

他“听”到了风吹过花草的细微沙沙声，水池锦鲤摆尾的轻响，远处隐约的诵经木鱼声，以及……院落深处，一间独立小屋内，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器物碰撞和液体沸腾的“咕嘟”声，还有一股混杂了多种药材、其中几味带着诡异甜腥和辛辣的气息，正随着热气缓缓弥漫。

那里，应该就是小莲说的“小厨房”，苏侧妃煎药的地方。

无名没有贸然用感知深入探查那小厨房。对方是五毒教出身，用毒的大行家，对气息、窥探必然极为敏感。他不想打草惊蛇。

接下来的两日，无名便在这凝香苑中，扮演着一个沉默、尽责、略显木讷的新护卫“厉寒”。

他很快见到了另外两名护卫。年长些的叫王海，三十五六岁，化形境初期，是凝香苑的护卫头目，性格沉稳，对无名这个“空降”的、据说被王爷“钦点”的新人，保持着客气而疏离的态度。年轻些的叫赵虎，二十出头，凝气境巅峰，性格跳脱，对无名倒是颇感兴趣，几次想搭话，都被无名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脸挡了回去。

凝香苑的日子，确实如小莲所说，异常平静。苏侧妃几乎从不出院门，每日作息规律得近乎刻板：清晨诵经，上午书房看书或调香，午后小憩，下午侍弄花草或在廊下做女红，傍晚在小厨房煎药，戌时准时就寝。她很少与护卫说话，即便遇到，也只是微微颔首，便飘然而过。

苏侧妃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容貌秀丽，气质温婉，带着一种久居深闺的病弱之美，脸色总是有些苍白，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身上常年带着一股极淡的、清冷的香气，与院中那些花草的混合香味不同，更为纯粹幽远。无名暗中观察，她的脚步虚浮，气息微弱，确实像是久病缠身、修为不高的样子，看不出丝毫五毒教妖女的痕迹。

但无名心中的警惕，却未曾放下半分。越是完美的伪装，背后越是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危险。蜀中王将苏侧妃列为头号怀疑对象，绝非无的放矢。

第三日，轮到无名值夜班，与王海一起。

夜深人静，凝香苑内一片漆黑，只有回廊下几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王海在前院门房处值守，无名则在院内各处例行巡视。

子时过后，万籁俱寂。无名巡至小厨房附近时，忽然，鼻端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气味。

那是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却又带着一种奇异诱惑力的腥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仿佛铁锈般的血气，从紧闭的小厨房门缝中，隐隐飘散出来。这气味与他前两日感知到的煎药气味，虽有相似之处，但其中多了几种极其诡异、让人闻之心神不宁的成分，而且……那丝血气，绝非药材应有！

无名脚步顿住，身形悄然隐入旁边一丛茂密的芭蕉阴影之中，将呼吸与心跳降到最低，如同化为了一块石头。他凝神感知，小厨房内并无灯火，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但那诡异的甜腥血气，却愈发清晰了。

苏侧妃早已就寝，小莲等丫鬟也都在后罩房安睡。此时此地，怎会有这种气味？难道……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小厨房那扇紧闭的木门，忽然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细缝！

没有灯光，没有人影，只有更加浓郁的甜腥血气，如同有生命般，从门缝中涌出，在冰冷的夜空中，凝结成几乎微不可见的、淡淡的粉红色雾气，缓缓向着院中那弯浅浅的水池方向飘去。

无名瞳孔微缩。这雾气……绝非寻常！他修炼“春雨润物诀”，对“水”的感知极为敏锐，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粉红色雾气，在接触池水的瞬间，竟仿佛活物般，迅速融入水中，消失不见。而池中那几尾原本悠游的锦鲤，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又开始缓慢游动，但那双鱼眼，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似乎隐隐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诡异的红光。

下毒！以奇毒污染水源！而且手法如此隐蔽诡谲，若非他今夜当值，又对“水”异常敏感，恐怕根本无人察觉！这毒的目标是谁？是凝香苑内的人？还是……通过这池水，流向王府其他地方？这池水是活水，与浣花溪相连，虽然水流缓慢，但日积月累……

无名心中寒意骤升。难怪蜀中王会怀疑苏侧妃。这种下毒手法，阴毒隐蔽，且能长期、缓慢地发挥作用，与“千丝噬魂蛊”的特性，何其相似！而且，这毒似乎能通过水来传播……

他强压住立刻冲进小厨房一探究竟的冲动。此刻进去，最多抓到个现行，但未必能找到“千丝噬魂蛊”的直接证据，反而会彻底惊动下毒者，甚至可能引发对方鱼死网破。而且，他需要知道，下毒者究竟是谁？是苏侧妃本人，还是她手下另有其人？这毒，最终的目标，又是什么？

他继续潜伏，感知提升到极致，死死锁定小厨房的方向。

大约过了半炷香时间，那粉红色的雾气不再飘出。小厨房的门缝，又悄无声息地合拢，仿佛从未打开过。院中那股甜腥血气，也迅速被夜风吹散，只剩下池水边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异味，以及那几尾眼中泛着诡异红光的锦鲤。

一切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只是幻觉。

无名又在阴影中潜伏了半个时辰，确认再无动静，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开，继续完成剩余的巡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心中，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苏侧妃的嫌疑，急剧上升。然而，她为何要在自己居住的院落下毒？是掩人耳目？还是这毒，本就是她用来“滋养”某种东西，或者……炼制某种更可怕毒物的原料？那几尾锦鲤的变化，也让他极为在意。是偶然，还是这毒对活物有着某种诡异的影响？

次日清晨，交班之后，无名以熟悉环境为名，再次来到那弯水池边。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游如常，眼中的诡异红光已然消失，仿佛昨夜只是错觉。但他以“春雨润物诀”内息悄然探入水中，却能感觉到，水中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魂魄都感到隐隐不适的阴寒邪异气息，正在随着缓慢的水流，向着下游方向扩散。

这毒，果然能溶于水，且不易被察觉和分解！若是长期饮用或接触此水……

他不动声色，用一个小瓷瓶，悄悄取了一小瓶池水，准备找机会让谢红衣辨认一下。同时，他也更加留意小厨房的动静。

然而，接下来两日，小厨房在夜间再无异动。苏侧妃的生活依旧规律，煎药的气味也恢复了正常。仿佛那夜的一切，真的只是无名的一个梦。

但无名知道，那不是梦。毒蛇已经出洞，只是暂时缩回了巢穴。他在等待，等待下一次机会，也等待蜀中王那边的进一步指示，或者……其他线索的出现。

与此同时，王府内的局势，也在悄然变化。

摩尼教使者赫连明，自那夜离去后，便深居简出，但拜访世子李乾的“商队管事”和“西域使者”，却明显增多。世子李乾所居的“承运殿”，近日也多了不少陌生面孔出入，似乎防卫力量有所增强。

三世子李昊，则一改之前的低调，开始频繁宴请宾客，其中不乏一些江湖人士和奇人异士，他居住的“观云阁”，夜夜笙歌，显得格外热闹。无名从赵虎口中偶然听说，三世子近日得了一尊“海外奇珍”，是一尊能自行吐纳烟雾、变幻色彩的“玉蟾蜍”，宝贝得不得了，专门请了高手匠人打造水晶罩子供奉。

四世子李坤，依旧每日与他那位海外散修师傅“玄阴子”在演武场练功，据说武功大进，已隐隐有突破至化形境的迹象。那位玄阴子，无名远远见过一次，一身灰袍，面容枯槁，眼神阴鸷，气息幽深难测，给无名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仿佛面对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块万年寒冰。

各方势力，似乎都在暗中积蓄力量，蠢蠢欲动。而蜀中王的病情，据莫老暗中传递的消息，似乎有加重的迹象，近日已连续数日未曾公开露面，连每日例行的“听政”都暂停了，一切政务，暂时交由几位心腹大臣和世子李乾、李昊共同协理。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无名，在凝香苑这片看似平静的池塘下，已经摸到了一条隐藏的、致命的毒蛇的尾巴。接下来，他要做的，是顺着这条尾巴，找到蛇的七寸，以及……它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的猎手。

第四十一章 凝香苑疑踪

第四十一章凝香苑疑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