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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暗龙影丐

三个月后,江南,听雨楼。

细雨如丝,敲打着窗棂。楼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柳如是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轻手轻脚地推开里间的门。

无名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悠长,比三个月前那种气若游丝的状态已好了太多。他身上的外伤早已愈合,连那些瓷器般的裂痕也已消失,只在皮肤上留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纹路,如龙鳞褪去的印记。

但他没有醒。

自西域归来,他便一直沉睡。白璃和萧别离请遍了天下名医,甚至惊动了皇宫里的御医圣手,诊断结果都一致:身体伤势已无大碍,但心神、魂魄、本源耗损过剧,陷入了一种深度的自我保护性沉睡,何时能醒,看天意,也看他自己。

柳如是每日都会来,喂药、擦身、抚琴。她相信,琴音能通灵,或许能唤醒他沉睡的意识。

“夜影兄,今日是立秋了。”她坐在床边,一边用调羹小心地喂药,一边轻声说话,仿佛他只是睡着了在听,“江南的秋来得晚,但今早推开窗,已能感觉到风里的凉意。院子里的桂花打了花苞,过些日子该开了,香得很。”

药汁喂进去大半,有些从嘴角溢出。柳如是细心地用丝帕擦去,动作轻柔。

“林兄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前几日还嚷嚷着要下厨,说要给你炖他拿手的‘十全大补汤’,被白前辈制止了,说他那手艺只会加重你的伤势。”她说着,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但眼中愁绪未散。

“武林盟的萧盟主昨日又来了,还带了少林寺的‘大还丹’,说是能固本培元。白前辈查验后收下了,让你醒来再服用。”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外面……关于你的传闻,越来越多了。”

三个月,足够让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传遍江湖。

“神秘高手‘夜影’,于西域火焰山,临阵突破武仙之境,一击焚天,覆灭拜火教总坛,诛灭上古邪火金乌。”

这传言在传播中,早已面目全非。有人说夜影身高十丈,三头六臂,口喷烈焰,眼放金光;有人说他是上古真龙转世,下凡来涤荡妖邪;更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看见一条万丈金龙在火焰山上空与金乌大战,最后一口将太阳吞了。

听雨楼的门槛,几乎被各方势力踏破。有来打探虚实的,有来攀附结交的,有来挑战扬名的,也有真心实意送来灵药宝物,以求结个善缘的。都被白璃以“夜影重伤闭关,概不见客”为由,一律挡了回去。

如今,“夜影”二字,已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名号,而成了一面旗帜,一个传说,一座压在无数人心头、也让无数人仰望的高山。

“白前辈说,你现在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了。”柳如是喂完最后一口药,替他掖好被角,声音轻柔,“可我知道,你大概并不喜欢这样。你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你认为对的事。”

她起身,走到窗边的琴案前坐下,指尖轻抚琴弦。

“今日,我给你弹一曲《清心普善咒》吧。这是佛门的曲子,最能安神静心。”

清越的琴音在室内流淌开来,如山中清泉,林间微风,带着一种抚平躁动、涤荡尘埃的力量。琴音袅袅,仿佛要穿透那层深沉的睡眠,触及灵魂深处。

就在琴音流淌到某个舒缓段落时,床上,无名搭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柳如是全心抚琴,并未察觉。

琴音继续。

无名的意识,此刻正沉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之中。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如风暴中的碎片,疯狂旋转、碰撞。

他看见青州城的雪,冰冷刺骨;看见山神庙的火,温暖却短暂;看见暗龙前辈消散时的眼神,欣慰而决绝;看见幽冥教地牢中百姓绝望的脸;看见金乌那毁灭一切的火海;看见自己化作龙形,引动天地之威,发出那玉石俱焚的一击……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撕裂灵魂的痛楚。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要……做什么?”

破碎的意念在混沌中飘荡,试图拼凑出完整的自我。

“……护道……”

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如黑暗中的一点烛火,骤然亮起。

护道。

守护该守护的,坚持该坚持的,诛灭该诛灭的。

这个念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开始驱散周围的混沌。

画面逐渐清晰连贯,记忆的碎片开始回归。他是无名,是夜影,是暗龙的传人。

琴音,就在这时,如同一条散发着微光的丝线,穿透混沌的阻隔,轻柔地缠绕上他那正在凝聚的意识。

琴音平和,安宁,充满生机,与他意识中那“护道”的烛火相互呼应、滋养。

混沌开始加速退散。

他“感觉”到了身体的存在,感觉到了身下柔软的床榻,感觉到了空气中浮动的药香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柳如是的清雅气息。

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如山。

他凝聚起刚刚复苏的、微弱得可怜的一点意念,尝试控制身体。

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幅度稍大。

琴音,戛然而止。

柳如是霍然抬头,看向床榻,美眸圆睁,呼吸都停滞了。她死死盯着无名那只放在身侧的手。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那只苍白的手,食指,再次,轻轻弯曲了一下。

“啪嗒。”

柳如是手中的拨子掉落在琴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猛地站起,带倒了身下的绣墩,却浑然不觉,只是用手紧紧捂住嘴,防止自己惊呼出声,眼泪却瞬间夺眶而出。

她踉跄着扑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又怕惊扰了什么。

“夜……夜影兄?”她声音哽咽,轻得如同耳语。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柳如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是自己看错了?是太过期盼产生的幻觉?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床上的人,那双紧闭了三个月的眼睛,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一下,两下,然后,在柳如是屏住呼吸的注视下,艰难地,缓缓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起初,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慢慢地,那空白中似乎有光影流动,开始凝聚,开始倒映出床顶的承尘,雕花的木椽,然后,缓缓转动,对上了床边那张梨花带雨、充满不敢置信的俏脸。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柳如是的泪水流得更凶,却是喜悦的泪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无名看着她,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到疑惑,再到逐渐清明。他认出了她,认出了这间屋子,零碎的记忆开始归位。

他尝试开口,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

柳如是立刻会意,慌忙转身去倒水,手抖得厉害,水壶碰在杯沿上叮当作响。她小心地扶起无名的头,将温水一点点喂入他干裂的唇中。

温水入喉,如甘霖滋润久旱的土地。无名艰难地吞咽了几下,喉咙的灼痛感稍缓。

“……柳……姑娘……”他终于发出了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力气。

“是我,是我!”柳如是连连点头,泪珠滚落,滴在无名的手背上,温热。

“我……睡了……多久?”他问,声音依旧低哑。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了。”柳如是哽咽道。

三个月……无名闭上眼,消化着这个信息。难怪身体感觉如此虚弱,仿佛被彻底掏空,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力。体内经脉中空空荡荡,曾经浩瀚奔腾的龙魂之力,如今只剩一丝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流,在干涸的河道中缓缓流淌。

武仙之境的力量,早已随着那一击“万龙焚天”和漫长的沉睡而消散。此刻的他,体内情况糟糕透顶,经脉脆弱不堪,丹田枯竭,魂魄黯淡,修为……恐怕已跌落至连凝气境都不如的境地。

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白前辈……林兄……他们……”他睁开眼,又问。

“都好,他们都好!”柳如是忙道,“白前辈受了些内伤,但已无大碍,正在闭关巩固。林兄的伤也快好了,整日念叨着你。萧盟主他们也在江南,时常过来探望。”

她顿了顿,看着无名苍白虚弱的脸,眼中满是心疼:“你……你觉得怎么样?哪里难受?要不要再喝点水?我去叫大夫……”

“不用……”无名轻轻摇头,这个动作也让他感到一阵眩晕,“我……没事。只是……没力气。”

他看向柳如是,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因虚弱而显得格外勉强:“辛苦……你了。”

柳如是摇头,眼泪又落下来:“不辛苦,只要你醒来,什么都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林墨那熟悉的、大呼小叫的声音:“柳姑娘!柳姑娘!我听说你房里的琴声停了,是不是出……嘎?!”

林墨猛地推开门,看到坐在床边扶着无名的柳如是,以及……床上那个睁着眼睛,正看向他的身影时,整个人如被雷击,僵在门口,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夜……夜影兄?!”林墨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无名看着他,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

“醒了!真的醒了!老天爷!你终于醒了!”林墨猛地回过神来,狂喜地冲进屋里,手舞足蹈,想要去拍无名的肩膀,又猛地想起他重伤初醒,硬生生刹住,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白前辈!萧盟主!快来人啊!夜影兄醒了!醒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哭腔,穿透了听雨楼的宁静,在整个水乡上空回荡。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第一个赶到的是白璃。她依旧是一袭白衣,但脸色比往日少了几分血色,显然伤势未彻底复原。她冲进房间,看到床上睁着眼的无名时,脚步一顿,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有剧烈的情感波动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化为一片复杂的沉静。

她快步走到床边,不由分说地抓起无名的腕脉,凝神探查。

无名任由她动作,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片刻后,白璃松开手,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紧抿的唇角稍稍放松了些:“经脉枯竭,丹田破损,魂魄有损,本源亏空……能醒来,已是奇迹。”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无名能听出其中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

“修为……没了。”无名陈述事实,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武仙之境,本就不是你现阶段能完全掌控的力量。强行催发,代价自然惨重。”白璃淡淡道,“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修为……可以重修。”

这时,萧别离也带着几位武林盟的长老赶到了。不大的房间里,顿时挤满了人。所有人都用一种混合着敬畏、好奇、激动、担忧的复杂目光,看着床上那个虚弱不堪,却已名震天下的年轻人。

“夜影少侠,你感觉如何?”萧别离上前,关切问道。

“还好,有劳萧盟主挂心。”无名回答。

“少侠为天下苍生,不惜己身,壮举惊天,请受萧某一拜!”萧别离神色郑重,竟真的躬身长揖。他身后,几位长老也纷纷行礼。

无名想抬手阻止,却无力,只得道:“盟主言重了。诛邪卫道,分内之事。”

“对你而言或许是分内之事,对天下苍生,却是再造之恩。”萧别离直起身,感慨道,“拜火教覆灭,西域格局大变,至少可保边境三十年安宁。此皆少侠之功。”

房间内众人纷纷附和,赞誉之词不绝于耳。

无名却只觉疲惫。这些赞誉、功绩,对他而言,远不如一杯温水,一句“醒来就好”来得实在。他本性不喜这般喧嚣与瞩目。

白璃看出了他的不适,上前一步,挡在床前,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夜影重伤初醒,需要静养,不宜多扰。诸位心意,白某代他心领了。请回吧。”

她虽语气平淡,但武圣威压隐隐,无人敢违逆。

萧别离也知趣,拱手道:“是萧某等孟浪了。夜影少侠且安心休养,武林盟在江南有一应所需,尽管开口。我等先行告退,改日再来探望。”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退去,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白璃、柳如是、林墨和无名四人。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调养。”白璃看着无名,“我会用听雨楼的秘法为你温养经脉,修补丹田。但本源和魂魄的损伤,非药物外力可速补,需靠你自己慢慢恢复,或许……需要很长时间,甚至可能留下永久性的隐患。”

“我明白。”无名点头。能活下来,已是侥幸,他不敢奢求更多。

“至于修为重修,”白璃顿了顿,“你如今经脉脆弱,不宜再练刚猛霸道的暗龙诀。我有一套听雨楼的‘春雨润物诀’,是水属性养生气功,温和绵长,最擅温养经脉,修补暗伤。你可愿学?”

无名没有丝毫犹豫:“多谢前辈,晚辈愿学。”

他知道,白璃这是为他好。暗龙诀虽强,但太过霸道,对他现在破败的身体无异于毒药。这“春雨润物诀”名字听起来平平无奇,却是目前最适合他的。

“好,等你精神好些,我便传你心法。”白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能如此平静地接受从云端跌落,放下曾经的绝世武功,从头开始修炼最基础的养生气功,这份心性,比她预想的还要坚韧。

她又交代了柳如是和林墨几句,主要是关于如何照顾无名,用哪些药物,这才转身离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柳如是和林墨。

林墨搓着手,激动之情仍未平复:“夜影兄,你可是不知道,你这三个月睡了多久,外面都闹翻天了!现在整个江湖,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谁不知道‘夜影’的大名?都说你是当世第一高手,活着的武仙!”

无名苦笑摇头:“虚名罢了。我现在这样子,连你都打不过。”

“那不一样!”林墨急道,“你是为了救天下受的伤!等你养好了,肯定比以前还厉害!”

柳如是轻轻拉了下林墨的衣袖,示意他少说两句。她看出无名眉宇间深深的疲惫。

“夜影兄,你再休息会儿吧。我去给你熬点清粥,你睡了这么久,只能先吃点流食。”柳如是柔声道。

无名确实感到精神不济,方才一番应对,已耗尽了他刚苏醒的一点气力。他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柳如是和林墨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无名没有立刻睡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虚弱,那种曾经移山填海的力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乏和空乏。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经脉传来的细微刺痛,那是过度透支后的伤痕。

武仙的力量,昙花一现,代价是几乎毁掉他修行的根基。

但他心中并无太多悔恨与沮丧。若重来一次,在那种情形下,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护道,不是一句空话,有时候,是需要用命去填的。

他只是……稍微有些遗憾。遗憾没能彻底根除幽冥教、拜火教的隐患,遗憾自己现在太过弱小,什么也做不了。

“慢慢来……”他在心中对自己说,“既然活下来了,就总有能做的事。”

身体的极度疲惫最终战胜了思绪,他沉沉睡去。这一次,是正常的、恢复性的睡眠。

窗外,雨渐渐停了。一缕金色的夕阳,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窗棂,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听雨楼外,关于“夜影苏醒”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江南,并以更快的速度向整个天下扩散。

沉寂了三个月的江湖,再次因这个名字而震动。

只是这一次,风暴的中心,那个名为“夜影”的年轻人,正安静地躺在江南水乡的一座小楼里,如同一个最普通的伤者,在雨后微凉的秋意中,沉沉睡去,积蓄着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他的传说,并未结束。

而是刚刚翻开了,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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