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怎样的生物啊。
通体燃烧着金色的火焰,三足,双翼展开遮蔽了半个塔顶,羽毛如金似火,每一片都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泽。它的眼瞳是两轮缩小的太阳,喷薄着毁灭性的光芒。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让周围的空气扭曲、燃烧,空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三足金乌——上古传说中栖居于扶桑神木,背负太阳巡行天际的神兽虚影!
不,这已不仅仅是虚影。在拜火教千年供奉、无数魂魄喂养下,这道源自真正金乌真火的火焰,已诞生了属于自己的、残缺而暴戾的灵智。
“唳——!!!”
金乌仰天尖啸,啸声尖锐刺耳,直透灵魂。塔内残存的物品瞬间化为飞灰,塔壁的赤红岩石开始熔化,滴落如岩浆。恐怖的威压如实质般压下,让无名和白璃都感到了窒息般的压力。
“武圣境……巅峰!”白璃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苍白,“不,这股力量已超越了寻常武圣巅峰,带着一丝……神性!”
她手中的秋水剑发出清越的剑鸣,剑身浮现出细密的冰裂纹——这柄神兵竟在金乌的威压下隐隐有崩毁的迹象!
无名更是感觉体内龙魂之核在疯狂跳动,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遇到宿敌般的狂暴战意。暗金色的龙影在他身后自动浮现,对着金乌发出低沉的咆哮,龙眼中金光四射,充满了戒备与敌意。
龙与金乌,同为上古神兽,一者行云布雨,一者背负大日,本就是传说中的对手。
“愚蠢的凡人……竟敢毁我炉鼎……断我资粮……”
一个古老、晦涩、充满无尽愤怒的意志,直接在两人脑海中炸响。那不是语言,而是纯粹的精神冲击,夹杂着千年积累的怨念与暴戾。
金乌歪了歪头,那对太阳般的眼瞳锁定了无名,更准确地说,锁定了他体内的龙魂之核。
“龙……的……气息……卑劣的窃火者……你也配……拥有如此力量?”
“轰——!”
没有任何征兆,一道水桶粗细的金色火柱从金乌口中喷出,瞬间撕裂空气,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被烧穿,留下一道焦黑的轨迹,直轰无名!
快!太快了!
无名瞳孔骤缩,生死关头,他爆发出全部潜能。天人交感催动到极致,周围的气机流动、火焰轨迹、甚至时间的流速,都在他感知中变得缓慢而清晰。
“气墙!九重!”
他双手向前虚推,体内龙魂之力疯狂涌出,引动方圆百丈的天地之气,在身前瞬间布下九道厚达三尺的无形气墙。每一道气墙都凝实如铁,足以抵挡真意境高手的全力一击。
然而——
“嗤啦——!!!”
金色火柱接触第一道气墙的瞬间,气墙如纸张般被轻易洞穿、汽化。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势如破竹!
“暗龙真身!”
无名怒吼,身后暗金龙影长吟一声,猛地收缩,完全融入他体内。他皮肤下的龙鳞纹路瞬间变得清晰无比,金光流转,整个人仿佛披上了一层龙鳞战甲。这是暗龙诀第七层“暗龙真身”的雏形,虽未完全练成,但此刻生死关头,强行施展!
“铛——!!!”
火柱狠狠撞在无名交叉格挡的双臂上,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无名整个人如流星般被轰飞,狠狠撞穿数层塔壁,碎石与火焰迸溅,最终砸在塔外的广场上,砸出一个直径数丈的深坑。
“噗——!”
无名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离体瞬间就被高温蒸发。他双臂的衣袖已化为灰烬,裸露的手臂上,龙鳞纹路暗淡,皮开肉绽,焦黑一片,散发着熟肉的气味。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但他死死咬牙,以龙魂之力强行压下,踉跄着从坑中站起。
没死。
但已重伤。
“哦?居然……没死?”金乌的意志中透出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暴怒,“窃火的虫子……倒是比我想的……结实些……”
它双翼一振,庞大的身躯竟灵活无比地调转方向,那对太阳般的眼瞳再次锁定了深坑中的无名,金色的火焰在它口中重新汇聚,比刚才更加炽烈、更加凝实。
“那这一击……彻底……化为灰烬吧……”
“你的对手是我!”
一声清喝响起。白璃的身影出现在金乌与无名之间。她白衣猎猎,秋水剑已完全出鞘,剑身布满蛛网般的冰裂纹,但剑尖吞吐着三尺长的凝练剑芒,寒意森森。
方才无名硬抗火柱的瞬间,她没有贸然出手,而是在积蓄力量。此刻,她将伪剑域压缩到极致,只覆盖周身三丈,但领域内的剑意凝练如实质,空气都仿佛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剑气。
“剑域·极境·万剑归宗!”
白璃剑指苍穹,秋水剑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压缩到极致的剑域轰然爆发,却不是扩散,而是向内坍塌、凝聚!无数道细如牛毛、却锋利无匹的剑气从虚空中诞生,如百川归海,汇聚于她剑尖之上。
一道纯粹由剑气构成的、仅有三尺长、却凝练到仿佛能切开空间的白线,在她剑尖浮现。
“斩!”
白璃一剑斩出,没有声音,没有光影,只有一道细微的空间涟漪,以超越感知的速度,斩向金乌的头颅。
金乌眼中首次露出了凝重之色。它放弃了继续攻击无名,双翼猛地向前合拢,金色的火焰在翼前凝聚成一面厚重的火焰巨盾。
“铛——滋啦——!!!”
细微的白线斩在火焰巨盾上,发出刺耳的切割声。白线一点点切入盾中,火焰巨盾剧烈颤抖,金光乱溅。而白璃手中的秋水剑,剑身上的冰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
“区区伪神……也敢……阻我?!”
金乌暴怒,它感受到了威胁。火焰巨盾轰然炸开,狂暴的火焰冲击将白线淹没,也将白璃震得倒飞出去,撞穿塔壁,鲜血喷洒长空。
“白前辈!”无名目眦欲裂。
“咳咳……”白璃摔落在地,以剑拄地,勉强撑起身子。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手中的秋水剑“咔嚓”一声,剑尖崩断了一小截。强行压缩剑域发出远超自身负荷的一击,又硬抗了金乌的反击,她已无再战之力。
金乌也不好受。它左侧的金色羽翼上,出现了一道焦黑的、深可见骨的剑痕,金色的火焰之血不断滴落,每一滴落在地上都烧出深坑。白璃那凝聚毕生修为的一剑,终究是伤到了它。
“蝼蚁……竟敢……伤我神躯!!”金乌的意志因痛苦和暴怒而扭曲,“我要将你们……连同这座山……一起……焚为虚无!!”
它彻底疯狂了。不再针对某个人,而是展开双翼,仰天长啸,塔顶剩余的金乌真火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化作一片覆盖整个火焰山上空的金色火海!
火海翻腾,温度急剧攀升。天空被染成赤金色,云层被蒸发,山石开始熔化,树木瞬间成灰。那些尚在沉睡或醉酒的拜火教徒,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在睡梦中被汽化。整个火焰山,变成了一座真正的熔炉炼狱!
“它要自爆核心,焚尽一切!”白璃绝望地喊道。金乌真火一旦彻底失控爆发,其威力足以将方圆百里化为焦土,生灵灭绝!
无名抬头望着那片毁灭的火海,感受着扑面而来的、足以融化钢铁的恐怖热浪。怀中,那枚“玄冰珠”散发着微弱的凉意,提醒着他最后的手段。
但玄冰珠的力量,面对这完全爆发的金乌真火,无异于杯水车薪。
怎么办?
逃?以他和白璃现在的状态,或许能勉强逃出核心范围,但火焰山周围百里内的生灵怎么办?那些无辜的西域百姓,那些赶来接应的萧别离和武林盟兄弟……
不逃?那便是十死无生。
“夜影!快走!”白璃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一股热浪重新压了回去。
无名没有动。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龙吟剑,剑身嗡鸣,传递着不屈的战意。体内的龙魂之核在疯狂跳动,与那漫天金乌真火产生着强烈的共鸣与对抗。
龙与金乌,同为至阳。
但龙可布雨,可泽被苍生;而此刻的金乌,只剩毁灭。
“暗龙前辈……您将力量传给我,是让我护道……”无名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青州城被他救下的百姓,闪过柳如是和林墨,闪过这半年来走过的路,见过的人。
护道……护的究竟是什么道?
是锄强扶弱?是行侠仗义?
是了,但不仅仅是。护的,更是这芸芸众生,是这片天地间,不该被无端毁灭的、微小的希望与存在。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染血的手臂缓缓抬起,龙吟剑直指苍穹,指向那毁灭的火海,指向那疯狂的金乌。
“我有一剑……”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盖过了火焰的咆哮,清晰地回荡在毁灭的烈焰地狱之中。
“……可斩神!”
“轰——!!!”
体内,那枚一直被他小心使用、视作外力的龙魂之核,在这一刻,在他以生命和意志发出的、最纯粹坚定的“护道”宏愿催动下,轰然破碎!
不,不是破碎。是融合,是觉醒,是回归本源!
破碎的龙魂之核,化作最精纯、最原始、最浩瀚的龙元之力,如决堤的星河,冲垮了他体内所有的经脉、窍穴,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仿佛本该如此的方式,重塑着他的身体和灵魂。
皮肤下的龙鳞纹路变得清晰无比,金光大盛,片片龙鳞虚影在体表浮现。头顶传来刺痛,两个小小的凸起顶破头皮。背后脊椎骨节爆响,一股强烈的伸展欲望传来。
天人交感的范围疯狂扩张,百丈、千丈、万丈……整个火焰山,乃至更远处的戈壁、绿洲,天地间一切气机流动,万物呼吸,甚至星辰轨迹的微弱引力,都清晰地映照在他“心”中。
这是……超越天人境的感知!
不,不只是感知。他感觉到自己与脚下的大地,与头顶的天空,与周围无处不在的“气”,产生了某种血肉相连般的联系。仿佛他不再是独立于天地外的个体,而是天地的一部分,是这方世界意志的延伸。
暗龙诀第八层——暗龙飞天,武道通玄,天人合一,武仙之境!
虽然只是初入,境界未稳,但那股磅礴浩瀚、超凡脱俗的力量,是实实在在的!
“吼——!!!”
一声比之前金乌尖啸更加威严、更加古老、更加浑厚的龙吟,从无名口中发出,响彻天地!这不是模仿,而是他此刻生命形态升华后,自然而然发出的声音。
他身上的黑衣在金光中化为灰烬,露出的躯体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龙鳞虚甲。头顶,两根尺余长的暗金龙角刺破虚空,弯曲向天。背后,一条由纯粹能量构成的、长达十丈的龙尾虚影缓缓摆动,每一次摆动都引动风雷。
他悬浮而起,离地三尺,脚踏虚空,周身缭绕着氤氲的淡金色霞光。手中的龙吟剑与他完全共鸣,剑身化作半透明,其内仿佛有一条真正的暗金龙魂在游走咆哮。
金乌的火海,竟被他周身自然散发的霞光和威压逼退了三丈,形成一个真空地带。
“这是……武仙?!”白璃瘫倒在地,望着空中那道如神似魔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半年多前还是个乞丐的少年,此刻竟临阵突破,踏入那传说中的武仙之境?!
“不……不可能!!”金乌的意志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它从那道身影上,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那是蝼蚁面对苍穹,是凡火面对大日的差距!
“没有什么不可能。”无名开口,声音恢弘,带着龙吟般的回响。他低头,那双已化为暗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疯狂的金乌。
“你因怨而生,以魂为食,只知毁灭,不明天道。今日,我便代这天地,行诛灭之事。”
他缓缓举起龙吟剑,剑尖指向金乌。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指。
“暗龙诀奥义……”
随着他的话语,方圆万丈内的天地元气疯狂向他汇聚,被他身后的龙尾虚影吞噬、转化。天空骤然阴暗,乌云凭空涌现,雷蛇在其中窜动。大地震动,地脉之气升腾。风停了,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火焰山上空,出现了一幅奇景:一边是金乌燃烧的毁灭火海,赤金漫天;一边是乌云压顶,雷霆隐现,龙威如狱。
“……万龙……”
无名身后的龙尾虚影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暗金色龙形气流,每一条都活灵活现,发出震天龙吟。这些龙形气流并非虚幻,而是凝聚了天地之威、龙魂之力的实质攻击。
“……焚天!”
最后二字吐出,万千龙形气流齐齐发出一声撕裂天地的咆哮,然后如百川归海,又如万箭齐发,化作一道淹没一切的暗金色洪流,带着毁灭与新生交织的磅礴伟力,朝着金乌,朝着那片火海,轰然撞去!
这不是凡间的武学,这是引动了天地之威的仙道神通!
“不——!!!”
金乌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尖啸,将全部火焰收缩,化作一颗极致的金色火球,企图抵挡。
“轰隆——!!!!!”
暗金色洪流与金色火球对撞的瞬间,整个西域仿佛都震动了一下。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和光芒爆发开来,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千里可见。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向外疯狂扩散,所过之处,山峰被削平,大地被犁开,沙暴被驱散。
火焰山,这座矗立了千万年的赤红山峰,在爆炸的中心,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大地上抹去,轰然崩塌、汽化,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边缘流淌着岩浆的巨坑。
爆炸的光芒持续了足足十息,才渐渐黯淡。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烟尘与灰烬。
当一切平息,尘埃落定。
原本火焰山所在的地方,只剩下那个巨大的、焦黑的、冒着袅袅青烟的深渊。天空中的火海与乌云都已消散,露出一片诡异的、干干净净的夜空,繁星点点,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只是幻觉。
深渊边缘,白璃以断剑支撑,勉强站立,望着空中的景象,嘴唇颤抖。
空中,无名静静悬浮。他周身的龙鳞虚甲、龙角、龙尾都已消失,恢复了人形,赤裸的上身布满细密的裂痕,仿佛精致的瓷器即将破碎,鲜血不断从裂痕中渗出。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手中龙吟剑的光芒也黯淡到了极点。
方才那一击“万龙焚天”,几乎抽干了他刚刚突破、尚未稳固的全部力量,甚至透支了生命本源。此刻的他,虚弱得连一阵风都能吹倒。
但他还活着。
他缓缓低头,看向深渊底部。在那里,一点微弱的金色火星闪烁了一下,最终彻底熄灭,消散在风中。
金乌真火,那诞生了邪恶灵智的火焰本源,被彻底抹去。
结束了。
无名身体一晃,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从空中直直坠落。
“夜影!”白璃惊呼,想要上前,却无力动弹。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身影如电般射来,在空中接住了坠落的无名,稳稳落在地上。
是萧别离。他带着武林盟精锐,在爆炸平息的第一时间赶到了。
“盟主……”白璃松了口气。
萧别离看着怀中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无名,又看了看眼前那直径超过十里的恐怖巨坑,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这都是他做的?”
“是。”白璃虚弱地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他临阵突破……已入武仙之境。刚才那一击,毁了火焰山,也灭了那邪火。”
“武仙……”萧别离喃喃重复,看向无名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敬佩,更带上了一丝敬畏。武林盟成立三十年,他见过无数天才,但从未有人能在如此年纪,以如此方式,踏入那传说中的境界。
“此地不宜久留,爆炸动静太大,西域诸国和拜火教残余恐怕很快会来。”萧别离当机立断,“我们立刻撤离,返回中原!”
“那拜火教……”白璃问。
“经此一役,拜火教总坛被毁,圣火熄灭,教主重伤遁逃,少教主身死,精英教徒十不存一,已名存实亡。”萧别离道,“西域诸国并非铁板一块,没了拜火教压制,他们自己就会乱起来,无暇再犯中原。至于剿灭残余,交给西域的本土势力即可,我们不宜再深入。”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无名:“当务之急,是护送夜影少侠安全返回,他需要最周全的治疗和静养。”
白璃点头,不再多言。
很快,武林盟众人收拾残局,带上昏迷的无名、重伤的白璃,以及被柳如是、林墨提前送出的那十名少女,迅速撤离了这片已成绝地的区域。
夜色中,一支队伍悄无声息地没入戈壁,朝着玉门关,朝着中原的方向疾行。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西域少了一座火焰山,多了一个焚天坑。
更没有人知道,一位年轻的武仙,在这片土地上,以生命为代价,斩灭邪神,也几乎燃尽了自己。
江湖,即将迎来新的传说。
而传说本人,此刻正沉睡在颠簸的马背上,生死未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