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站在公寓窗前,望着夜色中的米花町,手中拿着那支失而复得的黄铜望远镜。
金属表面冰凉,精致的雕刻在灯光下泛着古旧的光泽。这支十九世纪的古董本应在侦探展览中向参观者展示,现在却成了警告的道具。
他将望远镜小心地放在桌上,旁边是那张泛黄的俱乐部合影和手绘地图。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八十年前帝丹高中侦探俱乐部的秘密,一个至今仍有人试图隐藏的秘密。
林恩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时间线:
1937年:侦探俱乐部合影,照片中包括田中次郎。
1938年:俱乐部会刊出版,田中次郎发表短文《真实之眼》。
1939年11月:俱乐部发生某事,记录被撕,田中次郎退学。手绘地图标注“真相在此”。
1940年:俱乐部解散。
1970年:旧校舍拆除,发现时间胶囊,被老校友取走。
现在:侦探展览前夕,发生一系列怪事;有人寄来剪脸照片并发出警告;失窃望远镜被神秘人归还。
“所以,关键在于1939年发生了什么。”林恩喃喃自语,“而答案可能就在地图标记的地方——现在的体育馆储藏室地下。”
第二天是周二,林恩按计划前往“侦探书屋”参加田中一郎的签售会。书店位于米花町的文化区,门面不大但很有特色,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推理小说。
下午三点,书店里已经挤满了人。田中一郎坐在一张长桌后,正在给读者签名。他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齐,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气质儒雅。
林恩排队等候,观察着这位著名推理小说家。田中一郎与读者交谈时态度温和,但眼神锐利——遗传自父亲的侦探之眼。
轮到林恩时,他将自己买的田中一郎最新小说《月光下的伪证》递过去。
“请签‘给林恩君,愿真相永远与你同在’。”林恩说。
田中一郎抬起头,透过眼镜打量了他几秒:“你就是给我发邮件的林恩君?”
“是的,田中先生。感谢您愿意见我。”
田中一郎点点头,在扉页上签下名字和寄语,然后说:“签售会四点结束,之后我们可以聊聊。请在休息区稍等。”
林恩道谢后,在书店角落的休息区坐下。墙上挂着各种推理作家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年轻时的田中一郎与父亲的合影——父亲的面容依然模糊,像是刻意处理过。
四点钟,签售会结束。田中一郎与书店经理交谈了几句,然后走向林恩。
“我们去楼上聊吧,那里安静些。”他说。
书店二楼是一个小型的阅览室,只有几个书架和几张桌椅。田中一郎示意林恩坐下,自己则泡了两杯茶。
“你对我父亲和侦探俱乐部很感兴趣?”田中一郎开门见山。
林恩点头,拿出那张被剪掉脸的照片:“有人寄给我这个。”
田中一郎接过照片,手指轻轻抚过父亲脸部缺失的部分,表情复杂:“这张照片……我很久没见到了。父亲一直保存着,但从不让人看他的脸。”
“为什么?”
“因为愧疚。”田中一郎轻声说,“他一生都活在1939年那件事的阴影中。”
林恩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田中一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
“侦探俱乐部是父亲高中时代最重要的经历。”他开始讲述,“他们不只是玩推理游戏,而是认真研究真实案件,甚至协助警方解决过几起小案子。父亲是俱乐部的核心成员,被誉为‘天才侦探少年’。”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1939年秋天,俱乐部卷入了一起真实案件——帝丹高中教师办公室失窃案。”田中一郎的声音低沉下来,“一名教师的怀表和少量现金被盗。警方调查无果,校长请侦探俱乐部协助。”
林恩认真听着。这与档案残片上“失窃”的字样吻合。
“俱乐部经过调查,发现了一名嫌疑人——一个家境贫困的学生,叫小林健太。”田中一郎继续说,“证据似乎很充分:有人看到他案发时间在办公室附近;他的鞋底有与现场相同的泥土;而且他最近突然有钱买新书。”
“但他是无辜的?”
田中一郎苦笑:“俱乐部当时认定他就是小偷。父亲是主要调查者,他的推理逻辑严密,所有人都信服。小林健太被学校处分,不久后退学了。”
“然后真相大白?”
“几个月后,真正的窃贼被抓到了——是办公室的勤杂工,因为赌博欠债而偷窃。”田中一郎说,“但那时小林健太已经离开学校,他的家庭也因此蒙羞。父亲试图挽回,但伤害已经造成。”
林恩明白了。一个错误的指控,毁了一个年轻人的前途。
“小林健太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田中一郎摇头,“父亲找过他,但他拒绝见面。战后那几年很混乱,很多人失去了联系。父亲至死都对此事耿耿于怀,认为自己的‘侦探游戏’伤害了真实的人生。”
“所以照片上剪掉脸……”
“是父亲的自我惩罚。”田中一郎说,“他认为自己不配被称为侦探,不配留在那张合影中。”
林恩思考着。这解释了一部分谜团,但还不能解释最近发生的事。
“田中先生,最近米花美术馆在准备侦探展览,发生了一些怪事。”林恩说了福尔摩斯道具被检查、望远镜失窃又归还的事,“而且,有人在犯罪现场留下了您父亲的指纹——尽管他已经去世三十年。”
田中一郎的表情变得严肃:“指纹?这不可能。”
“警方确认了匹配。”林恩说,“还有一个神秘人警告我停止调查,说‘八十年前的悲剧仍能伤害现在的人’。”
田中一郎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有人想重提旧事……或者,有人想为小林健太讨回公道。”
“小林健太还有后代吗?”
“我不确定。”田中一郎说,“但如果有人因为祖父或父亲的事而怨恨,也不是不可能。”
林恩想起体育老师佐藤提到的“老校友”:“1970年旧校舍拆除时,有人拿走了侦探俱乐部的时间胶囊。您知道这件事吗?”
田中一郎惊讶地转身:“时间胶囊?父亲从没提过。”
“是一位老校友拿走的,说是俱乐部成员的后代。”林恩描述道,“如果那不是您,会不会是小林健太的后代?”
这个可能性让田中一郎陷入沉思:“如果是这样……他们可能掌握了俱乐部不知道的秘密。”
“地图上标记体育馆储藏室地下有‘真相’。”林恩拿出复印件,“您认为下面还有什么?”
田中一郎仔细看地图:“如果时间胶囊被拿走了,地下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也许是父亲或俱乐部其他成员留下的……某种证据或忏悔。”
两人决定合作调查。田中一郎利用他的人脉联系学校,申请检查体育馆储藏室的地面;林恩则继续收集线索。
周三放学后,林恩再次来到体育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田中一郎已经在那里等候,还有学校的教务主任。
“林恩同学,田中先生向我们说明了情况。”教务主任说,“学校同意你们检查,但必须有工作人员在场,而且不能破坏建筑结构。”
他们来到储藏室,体育老师佐藤也在场。田中一郎用专业的地面探测仪检查了东侧墙角,确认下面确实有空洞。
“不是管道。”田中一郎说,“空洞大小约30厘米见方,深度……大约50厘米。像是埋藏东西的坑。”
在教务主任的监督下,他们请来了维修工,小心地凿开那块颜色不同的水泥地面。水泥层不厚,下面是一层沙土。
维修工继续向下挖掘,在40厘米深处,铁锹碰到了硬物。
“有东西!”
所有人都凑过来看。维修工小心地清除周围的沙土,露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盒,大小正好30厘米见方。
“又一个时间胶囊?”佐藤老师惊讶。
铁盒被小心地取出。盒子很重,表面锈迹斑斑,但锁扣还能辨认。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根铁丝固定。
田中一郎戴上手套,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没有文件或物品,只有一封信,装在一个防潮的油纸袋中。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开头写着:
“致未来的发现者: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们俱乐部的秘密终究没能永远埋藏。我是田中次郎,帝丹高中侦探俱乐部的前成员。我在此记录1939年事件的完整真相,不是为了辩解,而是为了赎罪。
首先,小林健太确实是无辜的。我们错怪了他。但这不是偶然的错误,而是有人精心设计的陷害。”
林恩和田中一郎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读下去:
“真正的窃贼是教师助理山本正一。他偷窃后,故意留下线索指向小林健太——因为他嫉妒小林获得奖学金,而他自己需要钱偿还赌债。
我们发现真相是在案发一个月后。俱乐部成员之一,中村英二,偶然听到山本在酒馆吹嘘自己的‘聪明计划’。中村立即告诉我,我们决定揭发山本。
但山本威胁我们。他说如果揭发他,他就会公开另一个秘密:俱乐部曾非法进入警方档案室‘借用’案件资料。这在当时是重罪,足以让所有成员退学甚至入狱。
我们害怕了。最终,俱乐部决定保持沉默。小林健太继续蒙受不白之冤,山本逍遥法外。
这是我一生最大的耻辱。我们自称追求真相,却在真相面前退缩。小林健太退学后不久,他的母亲病重,因无钱医治去世。我们间接害死了两个人。
俱乐部因此事分裂,最终解散。我退学以示忏悔,但忏悔无法挽回任何事。
我将这封信埋在这里,希望有一天真相能大白。但我也害怕这一天——因为真相会伤害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和我的家人。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请谨慎处理。有些秘密被埋葬,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而是因为它们太沉重。
田中次郎
1939年12月25日”
信读完了,储藏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封信的内容震撼了。
“原来如此……”田中一郎喃喃道,“父亲一直说的‘愧疚’,不只是错误指控,还有后来的隐瞒。”
林恩思考着信中的信息。山本正一,真正的窃贼,设计陷害了小林健太。而侦探俱乐部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
“山本正一后来怎么样了?”林恩问。
田中一郎摇头:“我不知道。战后很多人改了名字,很难追查。”
教务主任叹了口气:“这是学校的污点。我们应该如何处理这封信?”
“真相应该被公开。”林恩说,“但要以适当的方式,尽量减少伤害。”
田中一郎同意:“我们可以联系小林健太的后代,如果还能找到的话。向他们道歉,并尝试弥补。”
但事情还没结束。如果这封信是完整的真相,为什么最近还有人搞破坏?为什么留下田中次郎的指纹?
林恩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田中先生,您父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1992年,心脏病。”
“他去世前,有没有特别的行为或交代?”
田中一郎思考着:“他最后几年一直在写回忆录,但临终前全部烧掉了。他说‘有些故事不应该被记录’。还有……他特别叮嘱,如果他留下的任何东西引起麻烦,就全部销毁。”
“全部销毁……”林恩重复道,“包括这封信?”
“可能。”
那么,最近的事会不会是有人想“销毁”证据?不是小林健太的后代,而是山本正一的后代,或者……俱乐部其他成员的后代,想保护家族名誉?
就在这时,林恩的手机响了。是森谷副馆长。
“林恩君,你在哪里?有紧急情况!”森谷的声音很焦急。
“我在学校,怎么了?”
“美术馆又出事了!展览的互动区被人破坏,所有谜题都被篡改,留下了一个新的谜题——指名要你解决!”
林恩和田中一郎立刻赶往美术馆。展览厅里一片混乱,工作人员正在清理破坏的痕迹。互动区的几个显示屏被砸碎,但中间最大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致林恩:解开最后的谜题,真相将完整呈现。否则,展览将无法开幕。”
下面是一个复杂的密码谜题,由数字、字母和符号组成。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林恩问森谷。
“下午闭馆后发现的。”森谷说,“安保系统又被干扰了,监控一片空白。”
林恩仔细观察谜题。这不是随意的破坏,而是精心设计的挑战。
“我需要时间解开它。”林恩说。
“展览开幕式是后天,来得及吗?”
“我会尽力。”
林恩将谜题拍照,带回公寓研究。田中一郎也一同前往,两位侦探一起工作。
谜题看起来像是一个多层加密的信息。第一层是简单的凯撒密码,解出来后得到另一串字符;第二层是栅栏密码,再次解密后出现一段文字:
“旧校舍第三根柱子的阴影下,埋藏着我最后的忏悔。”
“第三根柱子……”林恩想起手绘地图上,除了储藏室的位置,确实标注了几根柱子的位置。
他们连夜返回学校。在体育馆外,根据旧校舍的平面图,找到了第三根柱子的原位置——现在是校园里的一棵樱花树下。
田中一郎联系学校获得挖掘许可。在探照灯的照明下,维修工再次开始挖掘。
这次挖得更深。在一米深处,他们发现了一个小铁盒,比之前的更小,保存得更好。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田中次郎,侦探俱乐部记录,1938-1939。”
“这是父亲的日记!”田中一郎激动地说。
他们小心地翻阅。日记记录了俱乐部的日常活动,案件的调查过程,以及1939年事件的全貌——比信中更详细。
在最后几页,田中次郎写道:
“今天,中村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山本正一没有停止犯罪。战后他改名换姓,利用从俱乐部学到的反侦查技巧,成为了一系列盗窃案的主谋。而最可怕的是,他现在是米花町的一位受人尊敬的商人。
我该怎么办?揭露他,会让俱乐部的秘密曝光,伤害所有成员和家庭。不揭露他,他将继续犯罪。
我选择了第三条路:收集证据,匿名寄给警方。但证据被山本截获了。他知道是我做的。
昨晚,他在我回家路上拦住我,说:‘田中,你和你那些小侦探毁了我一次,我不会让你毁我第二次。如果你再试图揭露我,我会让你的家人付出代价。’
我害怕了。我是个懦夫。我答应保持沉默。
但沉默是有代价的。每当我看到报纸上的盗窃案报道,我知道山本可能又得手了。每当我看到那些受害者,我知道我有责任。
我将这些记录埋藏在这里。如果有一天,有人发现了它,希望那个人比我勇敢。
另外,我在盒子里留下了一样东西——山本正一的指纹样本。1939年案发后,我从教师办公室的窗台上提取的,当时以为是林健的,后来发现是山本的。这是能证明他当年罪行的唯一物证。
也许未来的科技能用上它。
田中次郎
1955年3月10日”
日记的最后,夹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片,上面有模糊的指纹痕迹——正是出现在犯罪现场的指纹。
“所以指纹是真的。”林恩说,“但不是最近提取的,而是六十多年前的样本,被人故意放在现场。”
“为了引起注意。”田中一郎明白了,“有人想让我们发现这一切。”
“会是谁呢?”林恩思考,“中村英二的后代?还是……山本正一的后代,想揭露祖辈的罪行?”
他们检查了日记的最后一页,发现背面有一行新添加的笔记,墨迹比前面的新鲜:
“致发现者:我是中村英二的孙子,中村达也。祖父临终前告诉我这个秘密,嘱托我在适当时机公开。我选择了现在——侦探展览之际。我做了那些事(检查福尔摩斯道具、‘偷’望远镜、留下指纹),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引导你们发现真相。望远镜已归还,破坏的互动区我会赔偿。现在,真相在你们手中。请妥善处理。
另:山本正一改名为山本正夫,是山本建设的创始人。他已于1998年去世,但他的公司仍在,由他的孙子山本隆经营。山本隆不知道祖父的过去。
中村达也
2023年10月”
一切终于清楚了。中村达也,中村英二的孙子,为了完成祖父的嘱托,导演了这一系列事件,引导林恩和田中一郎发现真相。
“现在怎么办?”林恩问。
田中一郎合上日记:“真相应该被公开,但要尽量减少伤害。山本隆没有责任承担祖父的罪过。小林健太的后代……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们,应该道歉和补偿。”
林恩同意:“侦探展览可以成为讲述这个故事的平台——不是作为丑闻,而是作为关于责任、勇气和救赎的案例。”
周四,他们联系了中村达也。他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历史教师,承认了一切。
“我祖父一生都活在愧疚中。”中村达也说,“他想公开真相,但害怕伤害俱乐部成员的家庭。临终前,他把这个任务交给我,说‘等时机成熟’。”
“为什么选择现在?”林恩问。
“因为侦探展览。”中村达也说,“这是讲述侦探故事的场合,也是反思侦探责任的机会。而且,田中一郎先生作为著名推理作家,有能力以恰当的方式讲述这个故事。”
周五,侦探展览如期开幕。林恩的演讲很成功,他谈到了侦探的责任,观察力的重要性,以及真相有时需要勇气去面对。
展览特别增加了一个区域:“侦探的伦理——历史案例反思”。以匿名方式讲述了1939年事件,强调了追求真相中的道德考量,以及错误如何被纠正。
田中一郎在展览中展示了他父亲的部分日记(隐去真名),并宣布将设立一个奖学金,以小林健太的名义,帮助家境贫困但有才华的学生。
展览大获成功。媒体评价:“这不仅是对侦探文化的展示,更是对侦探精神的深度思考。”
周六下午,一个意外的访客来到展览——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由孙子搀扶着。
“我是小林健太的女儿。”老妇人说,“我父亲三年前去世了,但他生前一直说,总有一天会有人还他清白。”
原来,小林健太战后搬到北海道,成为一名小学教师,一生清白。他很少提起在帝丹高中的事,但家人知道他有一段不愿回忆的过去。
田中一郎和林恩向老妇人深深鞠躬道歉。老妇人流泪接受了,说父亲临终前已经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