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次……重写?”
苏晚晚跪坐在地上,重复着萧宸最后那句话。每个字她都听清了,可连在一起,却像某种古老而残酷的咒语,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冷透了。
重写。
不是轮回,不是重启,是重写——像写错字的人,撕掉一页纸,换张新的,重新写一遍。
而他们所有人,就是纸上的字。
萧宸依旧单膝跪在她面前,深紫色的衣摆铺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滩凝固的血。他没有起身,只是抬着头,看着苏晚晚那双因为震惊而失焦的眼睛,眼底翻涌着某种沉重的悲悯。
“是,”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冰面,“重写。因为前几次‘实验’,都失败了。”
“失败?”苏晚晚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觉醒者太多,世界崩溃得太快。”萧宸一字一句,“按照‘管理员’最初的设计,这个世界应该是一个稳定的、可控的、可以无限循环的‘观测场’。他要观察的,是‘规则束缚下的生命演化’。”
规则束缚。
苏晚晚想起那些剧情线,那些强制任务,那些必须走的节点。
“可是生命……从来不甘心被束缚。”萧宸继续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总有人会觉醒,会反抗,会试图挣脱。而一旦觉醒者数量超过某个阈值,世界的‘稳定性’就会下降,数据就会出现大规模紊乱——就像今晚的天裂。”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片依旧静止的、被缝补过的天空:
“第一次重写,是在第三轮实验。当时有七十三个觉醒者同时反抗,他们甚至建立了‘自由同盟’,试图篡改核心设定。结果……管理员直接格式化了整个世界。”
格式化。
苏晚晚心脏一缩。
“所有生命,所有记忆,所有存在——全部归零。”萧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寒意,“然后,他从头开始,重写了一遍。稍微调整了规则,加强了监控,降低了觉醒概率。”
“但没用。”萧寂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冷静,“只要规则存在,只要束缚存在,觉醒就一定会发生。只是时间问题。”
萧宸转头看向他,眼神复杂:“你说得对。所以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重写,管理员都会加强控制,加大惩罚,提高觉醒的‘成本’。可每一次,觉醒者还是会出现。”
“直到第十次。”苏晚晚忽然接话,声音发紧,“我经历的……前九世……”
“是第十次重写的内容。”萧宸肯定地说,“管理员在第十次重写时,采用了全新的控制模式——‘剧情线束缚’。”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
“他把整个世界包装成一本‘小说’,给每个重要角色分配‘人设’和‘剧本’,用系统监控每一个节点的执行情况。觉醒者不再是‘异常数据’,而是‘剧情漏洞’;反抗不再是‘自由意志’,而是‘偏离剧情’。”
“而最大的改动是——”萧宸盯着苏晚晚,“他引入了‘监察官’制度。”
苏晚晚呼吸一滞。
“监察官,本质上也是觉醒者。”萧宸缓缓说,“但他们是‘被招安’的觉醒者。管理员会挑选那些反抗最激烈、能力最强的觉醒者,给予部分权限,让他们协助维护世界稳定——代价是,永远无法真正自由,永远被束缚在这个世界里。”
“你……”苏晚晚声音发颤,“你的意思是,我前世是……”
“你是第十次重写时的监察官之一。”萧宸肯定地说,“而且是权限最高的那个。因为你对那些被操控的角色产生了‘不必要的同情’,多次违规修改设定,试图给他们真正的自由——最后触怒了管理员。”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苏晚晚心里:
“作为惩罚,你被剥夺了监察官权限,封印记忆,投入轮回,并且被设定为‘恶毒女配’。管理员要你亲身经历十世被操控、被虐杀的痛苦,要你明白‘反抗规则’的下场。”
十世。
苏晚晚闭上眼睛。
那些死亡,那些痛苦,那些绝望……原来不只是惩罚,还是“教育”。
是要她“学乖”。
是要她明白——在这个世界里,反抗,是没有好下场的。
“可是你……”萧宸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情绪,像冰层下的暗流,“你没有学乖。”
苏晚晚睁开眼。
“第十世,你本该在最后一次死亡后彻底崩溃,接受‘规整’,成为管理员忠诚的傀儡。”萧宸看着她,眼底有光在闪烁,“可你没有。你在第十次死亡的那一刻——或者说,在第九次和第十次之间——做了什么,让第十一次轮回,出现了‘异常’。”
“我……做了什么?”苏晚晚茫然。
“我不知道。”萧宸摇头,“我的记忆只解封了百分之三十。但我知道的是——因为那个‘异常’,管理员沉睡了。”
沉睡。
这个词像一道光,劈开了浓重的黑暗。
苏晚晚猛地看向萧寂。
萧寂虚弱地靠在轮椅上,却对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这一世,系统监管比前几世松动得多。S-001和R-773会内斗,会犯错,会给你钻空子的机会——这在以前,根本不可能。”
因为管理员沉睡了。
所以系统失去了最高权限的监控,开始各自为政,开始互相倾轧。
所以那些强制任务会出现漏洞,那些抹杀威胁会有缓冲,那些剧情节点可以被改变。
所以……她这一世,才有了真正的“机会”。
“可是,”萧宸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沉重的紧迫感,“管理员快醒了。”
苏晚晚心脏一紧。
“我的记忆里,有轮回司留下的监测记录。”萧宸快速说,“管理员每次沉睡,周期大约是‘世界时间’的一百年。而这一世……距离他上次沉睡,已经过去九十九年零十一个月。”
一个月。
最多还有一个月,管理员就会醒来。
“等他醒来,”萧宸一字一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这个世界的数据。他会发现觉醒者数量超标,会发现剧情线大规模偏离,会发现监察官再度觉醒并反抗——”
他顿了顿,吐出冰冷的结论:
“然后,他会执行第十二次重写。”
“把一切归零,从头再来。”
“而我们所有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太子,包括所有觉醒者——都会被格式化,成为一张白纸,等待被书写新的‘命运’。”
寝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静止在跃动的瞬间,月光凝固在洒落的轨迹,连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只有苏晚晚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格式化。
重写。
一切归零。
那她这十世的挣扎算什么?萧寂九世的守望算什么?萧玦那些痛苦的梦算什么?那些死在轮回里的觉醒者,那些被系统清除的“异常数据”,那些不甘被操控的灵魂——都算什么?
“不……”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这一次,我不要被重写。”
萧宸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悲悯,有欣赏,还有一丝……期待?
“那我们就只有一条路。”他说。
“什么路?”
“在他醒来之前——”萧宸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淬火的刀锋,“篡改核心设定。”
篡改核心设定。
苏晚晚愣住了。
“这不可能。”萧寂虚弱地反驳,“核心设定由管理员亲自加密,别说篡改,就连触碰都会触发最高级别的反制。前几次觉醒者同盟的覆灭,都是因为试图触碰核心设定。”
“以前不可能,”萧宸转头看向他,眼神锐利,“但现在,我们有监察官。”
他重新看向苏晚晚:
“虽然你的权限被剥夺了,记忆被封印了,但你曾经是权限最高的监察官。你的灵魂深处,还残留着‘修改权限’的烙印。刚才你强行吸收系统数据碎片,获得临时修改权限——这就是证明。”
苏晚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三颗微缩的星辰,还在她意识深处闪烁。
“而且,”萧宸继续说,“我们有‘漏洞’。”
“漏洞?”
“管理员沉睡前,为了防止系统失控,在世界里埋了三个‘紧急干预节点’。”萧宸快速说,“这三个节点,可以在极端情况下,绕过系统权限,直接触及核心设定层。”
“但需要三个条件同时满足:第一,至少一位监察官级别权限者;第二,至少三位觉醒者自愿献祭灵魂能量;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找到‘世界基石’。”
世界基石。
苏晚晚猛地想起之前在地宫节点处看到的幻象——那座石碑,那些刻在上面的“初始设定”。
“世界基石……在哪里?”她问。
萧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不再跪着,而是站着,俯视着她,俯视着地上昏迷的萧玦,俯视着虚弱的萧寂,最后,看向窗外那片被缝补过的天空。
“皇宫地底,”他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初代玉玺。”
“当年开国皇帝建国时,以天外陨铁铸成传国玉玺,奉为‘天命所归’。但其实——那枚玉玺,就是管理员亲手埋下的‘世界基石’。”
“所有规则,所有设定,所有因果——都锁在那枚玉玺里。”
“只要拿到它,篡改它……”
他低头,看向苏晚晚,眼底第一次燃起了真实的火焰:
“我们就能改写这个世界的‘天命’。”
寝殿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里涌动着某种滚烫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苏晚晚也站了起来。
腿还有些软,头还在疼,可她的眼神清明得可怕。
“拿到玉玺,”她重复,“篡改设定。”
“是。”萧宸点头。
“但在这之前,”苏晚晚看向地上昏迷的萧玦,“我们需要太子。”
没有太子,他们连皇宫地底都进不去。
更别说拿到那枚被视为国本的传国玉玺。
萧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复杂:“他的记忆被修正了,就算醒来,也未必会帮我们。”
“那就让他想起来。”苏晚晚一字一句。
她还有两次修改权限。
一次,可以用在萧玦身上。
可就在这时——
“晚晚,”萧寂虚弱的声音传来,“你最好……看看窗外。”
苏晚晚猛地转头。
时间静止……解除了。
不是她解除的,是时间到了——系统内斗造成的时间凝滞,只能维持一刻钟。
而现在,一刻钟到了。
窗外,夜色恢复了流动,树叶继续飘落,月光继续移动。
而皇宫各处,重新响起了声音——
不是正常的宫人走动声,不是侍卫巡逻声。
是尖叫。
此起彼伏的、凄厉的尖叫。
从太和殿方向传来,从东宫外围传来,从御花园传来……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紧接着,沉重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
不是侍卫的脚步声,是某种更沉重、更机械的脚步声。
苏晚晚冲到窗边,推开窗——
她看见了。
月光下,一队队穿着漆黑铠甲、面无表情的“禁军”,正从皇宫各处涌出,向着太和殿广场集结。
那些“禁军”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诡异的红光。
像被操控的傀儡。
而他们的目标——
苏晚晚顺着他们的行进方向看去,瞳孔骤缩。
太和殿广场正中,刚才裂缝开启的地方,此刻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她绝对没想到会出现在那里的人。
林清月。
不。
不是林清月。
是和林清月长得一模一样,但周身笼罩着浓郁数据流的——“镜像”。
那个“镜像”抬起头,看向苏晚晚寝殿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冰冷而诡异的笑。
【检测到异常数据‘苏晚晚’】
一个冰冷的、机械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系统的声音,在镜像口中响起,传遍整个皇宫:
【执行清除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