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里死寂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月光从破窗斜斜照进来,在萧寂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靠在门板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带着病弱之人特有的轻浅,可刚才拉着她奔跑时的力道,分明不是一个久病之人该有的。
苏晚晚盯着他,浑身的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七皇子萧寂。
这个在所有轮回里都最不起眼的皇子。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偶尔露面也是坐在轮椅上,咳嗽,苍白,像一碰就碎的琉璃。前几世她甚至很少注意到他——除了第四世,她被他用慢性毒药折磨了三年,最后形销骨立地死在破庙里。
那时他也是这样苍白的脸,坐在轮椅上,隔着帘子轻声吩咐宫人:“药不能停。”
可现在,他穿着夜行衣站在这里,身形虽然单薄,但站得笔直,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此刻正静静看着她,眼底没有病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七殿下,”苏晚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您怎么会在这里?”
萧寂没回答,只是抬手捂住嘴,低低咳嗽了两声。咳嗽声压抑在喉咙里,闷闷的。等他放下手时,月光照见他掌心一抹刺眼的红。
血。
他咳血了。
可他的表情却平静得像没事人一样,甚至用染血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掌心血迹。
“皇嫂,”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深更半夜闯冷宫禁地,好玩吗?”
皇嫂。
这个称呼让苏晚晚浑身一僵。
前世——第三世还是第四世?太子曾口头许诺要娶她,虽然后来没成,但宫里确实有人私下这么叫过她。可那都是前几世的事了。这一世,她和太子毫无瓜葛,萧寂为什么会用这个称呼?
“殿下慎言,”她冷下脸,“臣女与太子殿下并无婚约。”
“现在没有,”萧寂擦干净手,将染血的帕子随手扔在香案上,“但很快会有的。或者说……本该有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月光照清他的脸。那张脸确实苍白得过分,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幽暗的火,在苍白的脸上燃烧。
“你到底是谁?”苏晚晚向后挪了半步,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她的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那把淬了麻药的匕首。
萧寂看见了她的动作,却不在意,反而又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苏晚晚,或者说……监察官大人?”
监察官。
三个字像惊雷炸响。
苏晚晚的手停在腰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怎么知道?
轮回司的令牌只给了她“监察官”这三个字的线索,但她还没完全弄清楚那是什么意思。萧寂却直接叫了出来,语气笃定得可怕。
“殿下在说什么,臣女听不懂。”她强装镇定。
“不懂?”萧寂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竟有几分妖异,“那刚才在枯荣树下,你看到的是什么?云端?星辰?还是……那座刻满命运的石碑?”
苏晚晚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看见了?
不,他不可能看见。那些画面只在她脑子里闪过,外人无从知晓。除非……
“你也能看见?”她脱口而出。
萧寂没回答,只是走到残破的观音像前,伸手摸了摸佛像底座。底座上积着厚厚的灰,但他手指在某个位置轻轻一按——
“咔。”
一声轻响,底座弹开一个小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铺着柔软的绸缎,绸缎上放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玉佩。玉佩是血红色的,雕成凤凰衔珠的形状,在月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血凰佩’,”萧寂将玉佩拈起,放在掌心,“是我母亲留下的。她说,等我遇到一个能在枯荣树下看见‘前世’的人,就把这个交给她。”
他抬眼看向苏晚晚:“我在这棵树下等了九年。每年初一、十五,子时过后,我都会来这里等。等到守卫换班,等到天亮,等到失望而归。”
“九年?”苏晚晚计算着时间,“您今年二十岁,九年前您才十一岁……”
“十一岁,”萧寂打断她,“那年我母亲刚死不久。她投井前一夜,把我叫到床前,给了我这个盒子,说了那番话。她说那个人一定会来,只要枯荣树还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枯荣树一半已经枯死了。我一度以为,那个人永远不会来了。”
苏晚晚看着那枚血凰佩,又看看萧寂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九年前,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母亲惨死后,夜夜来冷宫枯树下等人。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来的人。
“您母亲……”她迟疑着问,“静太妃,她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她也是‘觉醒者’。”萧寂平静地说,“或者说,她差一点就觉醒了。”
觉醒者。
又一个新词。
“轮回司的术士死后,魂魄不入轮回,会变成‘游魂’。”萧寂慢慢解释,“这些游魂偶尔会附在胎儿身上转生,但胎儿的身体承受不住游魂的力量,大多早夭。侥幸活下来的,也会体弱多病,短寿。”
他指了指自己:“比如我。”
苏晚晚忽然明白了:“静太妃娘家出过轮回司的人,所以您身上有轮回司的血脉?”
“不止。”萧寂摇头,“我母亲是那一代轮回司司正的女儿。轮回司被废时,司正拼死保下了部分典籍和几件法器。血凰佩就是其中之一。母亲说,这玉佩里封着一缕初代监察官的神念,只有真正的监察官转世,才能激活它。”
监察官转世。
苏晚晚想起那些画面里高坐云端的自己。所以那些不是幻觉,是她……真正的前世?
“那你等我九年,”她盯着萧寂,“是为了什么?”
萧寂握紧血凰佩,玉佩在他掌心发出微弱的光。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痛苦,执念,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疲惫。
“为了告诉你,”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我等你觉醒,等了……”
他顿了顿,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等咳嗽平息,他才抬起脸,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嘴角还残留着血丝。
他却笑了。
那笑容破碎得像摔裂的瓷器:
“等了九世。”
苏晚晚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九世。
不是九年。
是九世。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也有记忆?”
“有,又没有。”萧寂靠在香案上,喘了口气,“每次轮回开始,我的记忆都会被清洗。但我母亲留下的这枚血凰佩,能帮我保留一部分碎片。所以每一世,我都会模模糊糊记得——我在等一个人。但记不清等的是谁,为什么要等。”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玉佩:“直到这一世,你触摸枯荣树,激活了它。那些被封存的记忆,才彻底回来了。”
他抬眼,看向苏晚晚,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发涩:
“我记得第一世,你死在太子毒酒下,我跪在冷宫外哭了一夜。”
“记得第三世,你被三哥丢进蛇窟,我偷偷放了驱蛇药,可还是没能救你。”
“记得第五世,你被五哥送到敌营,我连夜带兵去救,赶到时只看见你的尸体。”
“记得第七世,你悬梁自尽,我割断白绫把你抱下来,可你已经没气了。”
“记得第九世,你被四把剑同时贯穿,我冲过去想替你挡,可还是晚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进苏晚晚心里。
她从来不知道。
从来不知道,在那些黑暗的轮回里,有这样一个人,一直在试图救她。
哪怕记忆被清洗,哪怕身体病弱,哪怕每一次都失败。
他还是来了。
“为什么?”苏晚晚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要救我?”
萧寂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追兵声彻底消失,久到月光从破窗移到佛堂中央,照亮地上厚厚的灰尘。
然后,他才轻声开口:
“因为第一世,你给过我一块糖。”
苏晚晚怔住。
“那时我七岁,刚生病,被送到行宫休养。”萧寂的眼神变得有些缥缈,“所有人都嫌我病气重,不敢靠近。只有你,那个总是追着太子跑的小姑娘,在御花园遇见我时,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桂花糖,塞进我手里。”
他顿了顿,笑了:“你说,‘小七别怕,吃了糖就不苦了’。”
苏晚晚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那应该是第一世,她还没开始作恶,还只是个天真愚蠢、痴恋太子的小姑娘。随手给一个病弱弟弟一块糖,对她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对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孩子来说……
“那块糖,我留了很久。”萧寂的声音很轻,“后来化掉了,粘在糖纸上,我还是舍不得扔。直到母亲投井那晚,我才把它埋在她跳的那口井旁边。”
他抬眼,看向苏晚晚:“所以你看,你种下的因,终归会结果。哪怕隔了九世。”
佛堂里再次陷入沉默。
苏晚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恨过萧寂——恨第四世他给她下毒,让她在痛苦中缓慢死去。可现在看来,那可能不是他的本意?是被系统操控?还是被剧情裹挟?
“这一世,”她终于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觉醒了?”
“从你打林清月那一下开始。”萧寂说,“从前的苏晚晚,做不出那么精准的动作。那一巴掌的力道、角度,都像是计算过的。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说,你终于醒了。”
苏晚晚想起这些日子偶尔感觉到的、暗处投来的目光。原来不只是萧宸在观察她,萧寂也一直在看。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她问,“把玉佩给我?然后呢?”
萧寂却摇了摇头。
他将血凰佩握紧,重新放回木盒,塞回暗格。然后转身,面对着她,一字一句:
“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用我九世的记忆,和这条随时会死的命——”
“换你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