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站在窗前,望着太子寝殿方向的灯火,那句话还在夜风中轻轻飘散。
“我会让你知道,被剧情操控的人生——有多可悲。”
话音刚落,她忽然皱了皱眉。
远处那片灯火,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不只如此,还有人影在廊下快速移动,像是有急事。
她凝神细看,隐约听见风中传来的碎语和急促的脚步声。
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起,院外就传来叩门声。宫女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苏姑娘,您歇下了吗?”
苏晚晚推开窗:“何事?”
宫女福身,压低声音:“太子殿下那边……不太好。傍晚时便开始发热,眼下烧得厉害,太医都过去了。”
发烧?
苏晚晚一怔。
是了,白日里他跳下水救她,浑身湿透,后来又穿着湿衣在岸上站了许久。虽是初夏,池水却寒凉,染了风寒也不奇怪。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
那碗姜汤的暖意还在胃里残留,此刻却像一块冰,慢慢沉了下去。
“我去看看。”她合上窗,转身取过外衣。
“姑娘,”宫女有些为难,“夜深了,您去恐怕不便……”
“无妨。”苏晚晚已经推开房门,“殿下白日救我一命,我去探望,理所应当。”
夜风吹过廊下,带着初夏的微凉。她走得很快,裙摆拂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太子寝殿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几位太医在廊下低声商议,眉头紧锁。内侍宫女端着药碗、热水进进出出,脚步匆忙,神色凝重。三皇子萧宸靠在廊柱上,看着殿内,折扇合拢握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五皇子萧珩和七皇子萧寂也到了,站在稍远些的地方。
见苏晚晚过来,萧宸挑眉:“苏大小姐来得倒快。”
“臣女听闻殿下病重,特来探望。”苏晚晚垂眸行礼,声音平静。
萧珩温声接话:“苏姑娘有心了。只是皇兄眼下昏睡着,怕是不便见客。”
“那臣女便在殿外守着。”苏晚晚说完,走到廊下另一侧,与众人保持距离,安静站着。
她没打算进去,只是想等个消息。
等太医的诊断。
等……太子的反应。
夜色渐深,殿内的灯火映在窗纸上,摇曳不定。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里面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呓语,模糊不清,却带着某种焦灼。守在门口的太医匆匆进去,片刻后又出来,脸色更加凝重。
萧珩上前询问:“如何?”
太医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殿下高烧不退,脉象紊乱,像是风寒入体,又似……心绪不宁所致。”
“心绪不宁?”萧宸插话,凤眸微眯,“皇兄素来沉稳,何事能让他心绪不宁到这般地步?”
太医欲言又止,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廊下的苏晚晚,又迅速收回。
萧寂咳嗽两声,苍白着脸开口:“太医有话不妨直说。”
太医迟疑片刻,才低声道:“殿下昏迷中,一直在说胡话……”
“说什么?”
“说的都是些……‘不对’‘不该是这样’‘救错了’……之类的呓语。”
救错了。
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苏晚晚耳中。
她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抵着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果然。
太子的发烧,不只是风寒。是白日里他违背“剧情”、救了她这件事,在他潜意识里引发了冲突。就像程序出现bug,系统在强行修正,而他的身体和意识在抵抗。
正想着,殿内又传来一声清晰的呓语:
“不该……是她……”
声音嘶哑,带着痛苦,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廊下众人脸色都变了。
萧宸凤眸微眯,看向苏晚晚。萧珩眉头紧锁,萧寂则垂下眼,掩去眸中情绪。
苏晚晚站在原地,面上一片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
不该是她。
是啊,按照剧情,他该救的是林清月。可他救了她,于是他的身体,他的意识,甚至这个世界都在告诉他:错了。
她忽然觉得可笑。
救一个人,怎么会错?
除非这个世界,本身就是错的。
天色渐亮时,太子仍未退烧。
太医换了几副方子,效果都不明显。萧玦烧得满脸通红,额上不断冒汗,嘴唇干裂起皮,偶尔会猛然惊醒,眼神空洞地看着帐顶,片刻后又陷入昏睡。
皇后来看过一次,叹着气走了。皇帝派人来问,得知病情反复,下旨让太医院全力诊治。
苏晚晚在廊下站了一夜。
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晨风吹得她手脚冰凉。宫女劝她回去歇息,她摇头:“我等殿下退烧。”
不是担心,不是愧疚。
她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被剧情操控的男人,在这场与“天命”的对抗中,会是什么模样。
辰时初,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是太子的声音。
苏晚晚猛地抬眼,看见萧玦竟从床上坐了起来,双眼赤红,盯着虚空,嘶声道:“谁在说话?谁在控制孤?!”
殿内宫人吓得跪了一地。
萧宸第一个冲进去,按住萧玦的肩膀:“皇兄,冷静!”
萧玦却像没听见,一把推开他,踉跄着下床,赤脚踩在地上,眼神涣散:“不对……全都不对……孤不该救她……不该……”
“皇兄!”萧宸用力扣住他的手腕,“你烧糊涂了!”
“放开!”萧玦猛地甩开他,转身看向殿外,目光正好与廊下的苏晚晚对上。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有茫然,有痛苦,还有一种近乎恐惧的挣扎。
他盯着她,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
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萧宸及时扶住他,将他送回床上。太医连忙上前施针,灌药,又是一阵忙乱。
苏晚晚站在殿外,看着里面兵荒马乱,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转身,想离开。
“苏姑娘留步。”
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萧珩从殿内走出,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神却锐利:“皇兄昏迷中一直唤着‘不该救她’,这个‘她’……苏姑娘以为,指的是谁?”
苏晚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五殿下以为呢?”
萧珩没料到她会反问,微微一怔。
“臣女不知殿下在说什么。”苏晚晚淡淡道,“若殿下无事,臣女先告退了。”
她福身,转身要走。
“等等。”萧珩叫住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了几分深意,“皇兄病重,需人侍疾。宫中女眷大多娇贵,怕伺候不来。听闻苏姑娘曾照顾过镇国公老夫人,想来细心周到——”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晚骤然僵住的背影,缓缓道:
“不如,就由苏姑娘来为皇兄侍疾吧。”
苏晚晚缓缓转身。
对上萧珩那双含笑的眼睛。
他在试探她。
或者说,他们都在试探她——试探这个一夜之间变得陌生的苏晚晚,试探她与太子这场“意外”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好。”苏晚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臣女遵命。”
侍疾的差事,从当日下午开始。
苏晚晚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施脂粉,长发简单绾起,跟在太医身后进了太子寝殿。
殿内药味浓重,混合着熏香,气味沉闷。萧玦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粗重,仍在昏睡。宫人已被屏退,只留了两个太医在外间候着。
苏晚晚走到床边,看着萧玦紧闭的眉眼。
即便病中,这张脸依旧俊美得过分。剑眉,挺鼻,薄唇,是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属于上位者的美。前几世,她就是被这张脸迷得神魂颠倒,心甘情愿为他赴死。
现在看着,却只觉得讽刺。
她坐下,拿起湿帕子,轻轻擦拭他额上的汗。
动作熟练——前几世,她也曾这样照顾过生病的他。那时满心欢喜,觉得能靠近他便是幸福。现在却只觉得,这双手碰触的,不过是一具被操控的躯壳。
帕子擦过他的眉心时,萧玦忽然蹙了蹙眉,低声呓语:
“晚晚……”
苏晚晚手一顿。
“别走……”他声音嘶哑,带着哀求,“别跳……”
她在原地僵了片刻,才继续擦拭。
擦到脖颈时,她的指尖无意间触到他颈侧的皮肤——滚烫。
那种热度,不正常。
不是寻常风寒的高热,倒像是……某种能量在体内冲撞,无处宣泄。
苏晚晚犹豫一瞬,闭上眼,催动了那种奇异的“视觉”。
再睁眼时,她看见了。
萧玦身上,那根连接林清月的金线,此刻正剧烈地颤动着,时明时暗,仿佛随时会崩断。而更诡异的是,从他心口位置,延伸出另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线,正晃晃悠悠地……飘向她自己。
银线很弱,像蛛丝,风一吹就会断。
但它确实存在。
苏晚晚盯着那根银线,心跳如擂鼓。
这是什么?
新的“羁绊”?还是……剧情崩坏后的“纠错尝试”?
她伸出手,想去碰触那根银线。
指尖即将触及时,萧玦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因为高烧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却在看见她的瞬间,骤然聚焦。
他猛地抬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苏晚晚吃痛,却强忍着没出声。
萧玦死死盯着她,嘴唇颤抖,一字一句,嘶声问:
“你、到、底……”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