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都的街道向来热闹,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踏得光润,两侧酒肆茶坊的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叫卖声、谈笑声交织成一片喧嚣。可这份热闹落在谢桓南、盛桉鹊与宋然三人身上,却成了难以忍受的烦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黏在他们身上,有好奇打量,有探究揣测,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惊艳,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缠得人浑身不自在。
谢桓南眉头皱得愈发紧,周身的冷意几乎要将周遭的热闹冻结。他本就不耐与人周旋,更不喜这般被当作异类围观,心头的烦躁如同野草般疯长,暗自啐了一声:“真是个麻烦!”
恰在此时,街角处支着个摆满各式面具的小摊,玄黑、朱红、鎏金的面具错落摆放,透着几分江湖气。谢桓南脚步未停,伸手便从摊面上捞过一个最为简洁的黑色面具,反手就扔向身后的盛桉鹊,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几分不耐的随性。
盛桉鹊下意识抬手接住,指尖触到面具微凉的质地,带着细密的纹路。他低头端详了片刻,那面具样式古朴,只在眼尾处刻着一道浅浅的银纹,算不上精致,却透着几分沉稳。他正思忖着这面具的用处,还没来得及抬头说话,身侧的谢桓南已然停下脚步,带着几分疑惑转过头来。
就这一眼,谢桓南的目光便如被磁石吸附般,再也挪不开了。
彼时日光正好,透过街边老树枝桠的缝隙,洒下斑驳的碎金,落在盛桉鹊身上。他身着一袭月白色底绣暗青竹纹的长袍,衣料顺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将原本就清瘦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一头墨色长发如瀑,只用一支温润的白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随着微风拂过脸颊,添了几分慵懒。眉眼弯弯时,恰似春山初霁,卧蚕隐现,宛若林间新抽的嫩梢,柔和得能化开冰霜;一双眸子更是清亮,似秋水被裁入瞳中,澄澈通透,盛着细碎的光,偏偏眼底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他那白皙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正轻轻捏着那枚黑色面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具边缘,显然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周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谢桓南只看得见眼前这人,青袍墨发,玉簪明眸,手中的黑面具与他一身清润气质形成鲜明对比,却奇异地和谐。他心头莫名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麻的感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后来许多年,每当谢桓南回想起这一天,都会暗自庆幸,幸好当时自己回头看了这一眼——那一眼,便成了刻在心底的惊鸿一瞥,再也无法抹去。
“咳咳。”谢桓南猛地回过神来,脸颊微热,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才发现盛桉鹊正带着几分疑惑望着他,而身旁的宋然则是一脸了然的笑意,两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他迅速敛去眼底的异样,恢复了往日的冷硬模样,故作不耐地哼了一声:“真是不知道现在自己的身份不能暴露。愚蠢,愚蠢至极!”话落,他猛地甩了甩袖子,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风,径直从两人身边大步向前走去,背影挺拔,却隐隐透着几分仓促。
盛桉鹊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其实他想说,根本不必如此费心——自从家道中落,父母与兄长便日日叮嘱他谨慎行事,每次出门,都会为他贴上特制的假人皮面具,改变容貌,如今这密都之中,无人知晓他是盛家遗孤,自然也谈不上身份暴露。
可这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快速收敛好眼底的落寞,转瞬便换上一副狡黠的神情,快步追上几步,扬声喊住谢桓南:“将军,可是要去吴县令家?”
谢桓南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就见盛桉鹊眉眼弯弯,眼底闪着促狭的光,语气带着几分雀跃:“长离想跟将军打个赌。”
“赌什么?”谢桓南挑眉,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狡黠的模样竟让他心头的烦躁淡了几分。
“就赌将军想的事情能不能成~”盛桉鹊拖长了语调,笑容愈发灵动。
谢桓南凝视着他面前这张带着狡黠笑意的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仿佛盛着星光,忽的,他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你想怎么赌?”
“我先下注,”盛桉鹊往前凑了半步,眼神笃定,“就赌将军此次不会在县令手中得到粮草。”
谢桓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反问道:“你怎知我这次是为粮草所来?”
盛桉鹊抬眸,直视着谢桓南的眼睛,目光清亮而坚定:“将军卫国杀敌,已然大获全胜,按常理本该即刻回京复命,接受封赏。可您却绕道来了这远离京城的密都,此行目的无非两种——要么是为整营将士寻一处歇息之地,要么便是军中缺少粮草,急需补充。方才进城时,我见将士们虽面带疲惫,却依旧列队整齐,士气未减,显然并非急需歇息;而将军进城后脚步未停,直奔这县令府方向,目标如此明确,自然不会是前者,不是吗?”
他一番话条理清晰,语气笃定,眼中闪烁着智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