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青囊红颜辩死生,鬼谷奇谋算乾坤
江南三月,烟雨如酥。
官道旁的十里长亭,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与春色格格不入的铁锈味。六辆镖车歪斜在泥泞中,青旗镖局的旗子被雨水浸透,无力垂落。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人,有的呻吟,有的已无声息。
一袭素青襦裙的女子蹲在血迹最浓处。
苏墨染左手托着个濒死镖师的背,右手三根银针正缓缓捻入其“膻中”、“巨阙”、“关元”三穴。针尾微颤,发出极轻的嗡鸣。她额角渗出细汗,几缕乌发黏在颊边,神情却静如古井。
“姑、姑娘……”镖师嘴唇翕动,“我……冷……”
“莫说话。”苏墨染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自腰间青囊取出一枚朱红丹丸,捏碎蜡封,以银针蘸了药粉,在镖师胸口画起繁复图案。每画一笔,镖师灰败的脸色便回转一分。
三丈外,几个还能站立的镖师围成半圈,手持兵刃,警惕地望着官道东侧那片芦苇荡——劫镖的悍匪,正是从那里退走的。
“苏姑娘,王镖头他……”一个年轻镖师忍不住开口。
“命保住了。”苏墨染收针起身,素白裙摆已被血污泥泞浸染,她却浑不在意,“但任脉受损,往后不能再动真气。你们谁去附近镇上雇辆马车,须平稳行进,不可颠簸。”
众人连忙应声。先前开口的年轻镖师红着眼眶抱拳:“多谢姑娘救命大恩!若非姑娘途经此地,我们青旗镖局今日怕是要……”
苏墨染轻轻摇头,走到亭中石凳旁。那里躺着个伤势更重的老人,胸口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她探了探脉息,秀眉微蹙。
“这一刀伤了心脉,寻常金疮药无用。”她从青囊中取出个玉盒,盒内是莹白如脂的膏体,“取无根水来。”
“无根水?”年轻镖师愣住。
“便是雨水。”清朗男声自亭外传来。
众人回头,见一青衫书生执伞而立。书生约莫二十五六,面容清癯,眉目间有股书卷气,手中油纸伞却有些奇特——伞骨非竹非木,似为某种黑铁所铸,伞面绘着幅河图洛书,雨水落在其上,竟顺着卦象纹路流淌,不沾分毫。
书生缓步入亭,将伞倚在柱边,对苏墨染拱手作揖:“在下诸葛空,游学至此。见姑娘施针手法,可是师承‘青囊仙翁’一脉?”
苏墨染抬眼看他,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先生好眼力。”
“不敢。”诸葛空微笑,自袖中取出个皮质水囊,“适才接了些清明雨水,姑娘若不嫌弃,可堪一用。”
苏墨染接过水囊,指尖触及水囊时微微一顿——这水,竟比常水温凉许多,且隐有灵气流转。她不动声色,以银针蘸水,化开白玉膏,细细涂抹在老人伤口。
说也奇,那膏药遇水即融,渗入血肉后,翻卷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口。老人原本微弱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这是……生肌续骨膏?”诸葛空目光微凝,“听闻此膏需以‘碧潭寒泉’调和,姑娘以清明雨水代之,竟也有七分功效。医术一道,已近通玄。”
苏墨染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起身净手,这才认真看向诸葛空:“先生不仅识得青囊针法,更知生肌膏秘要,绝非寻常读书人。”
“略通杂学而已。”诸葛空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倒是这些劫匪,来得蹊跷。”
年轻镖师闻言,忍不住插话:“先生说得是!我们这趟镖,明面是押送一批苏绣去金陵,实则……”他意识到失言,慌忙住口。
诸葛空却已了然:“实则镖中有夹带。可否告知,所押何物?”
几个镖师对视,面露难色。此时,那重伤的王镖头忽然咳了几声,虚弱开口:“这位先生……目光如炬……罢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他示意年轻镖师从歪斜的镖车暗格中,取出个巴掌大的铁盒。
铁盒呈乌黑色,表面无纹,只在盒盖中央嵌着一枚青玉环。王镖头颤着手打开盒盖——里面空空如也,唯盒底留着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
“这是……”苏墨染俯身细看。
“骨灰。”诸葛空沉声道,“而且非是寻常骨灰。色泽莹白,隐现金丝,这是将佛门高僧的舍利子研磨后,混以百年沉香木灰所制。用来做什么?”
王镖头苦笑:“雇主只说,将此物送至金陵栖霞寺,交予住持普善大师。其余一概不知。可出镖第三日,就接连遇袭。今日这批悍匪,武艺路数杂乱,不像普通绿林。”
诸葛空拈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捻开,又凑近鼻端轻嗅。半晌,他脸色微变:“除了舍利香灰,其中还掺了‘引龙砂’。”
“引龙砂?”苏墨染蹙眉,“那是堪舆师寻龙点穴所用……”
“正是。”诸葛空打断她,语速加快,“引龙砂乃是以磁石粉、雄黄、朱砂混合炼制,对地脉龙气极为敏感。寻常墓葬用此物,是为引动地气护棺。但若混合高僧舍利灰……”他猛地抬眼,“这是‘镇龙’之术!有人要以佛法愿力,镇压某处地脉龙气!”
话音未落,官道东侧芦苇荡中,忽传来一声凄厉鸦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成百上千的乌鸦自芦苇中惊飞而起,黑压压一片掠过天空,竟在细雨中都凝不散,朝西南方向疾飞而去。
“鸦群惊夜,血光之兆。”诸葛空霍然起身,快步走出长亭。他仰观天象,又蹲下身,以伞尖在泥地上迅速划出一个八卦盘,指尖掐算。
苏墨染跟至他身侧,只见书生面色越来越凝重。
“诸葛先生?”她轻声唤道。
诸葛空不答,却从怀中取出三枚古铜钱,合于掌心,闭目默祷片刻,随后将铜钱掷于泥地卦盘之上。
铜钱落地,竟不沾泥水,滴溜溜转动数圈,最终定格——两正一反,卦象显“坎”位;再掷,一反两正,“离”位;第三掷,三枚铜钱竖立叠在一起,颤巍巍不倒。
“这……”苏墨染杏眸圆睁。她虽不通易理,却也知这景象绝非常理。
诸葛空盯着那三枚叠立的铜钱,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坎离相冲,水火未济。叠钱不倒,是天机示警——有物将出,乱世将启。”
他抬手指向西南:“乌鸦所向,是金陵方向。而金陵地底,传说有前朝龙脉蛰伏。”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我所料不差,你们这盒‘镇龙灰’,要镇的并非寻常地脉,而是‘九龙玺’出世可能引动的龙气异动!”
“九龙玺?”苏墨染怔住。她自幼随师父行医,走遍南北,倒也听过这传说——乃前朝太祖采九州精金、聚四海气运所铸的传国玉玺,据说得之可得天下。但三百年前天下大乱时,玉玺便已失踪。
诸葛空却无暇解释,语速极快:“卦象云:‘潜龙在渊,鳞爪已张;九玺重光,天下动荡。’此非吉兆,乃大劫之始也。有人想以佛法镇压龙气,延缓玉玺出世,但……”他摇头,“龙气若真被引动,岂是区区一盒舍利灰能镇住的?只怕反会激起更猛烈的反噬。”
王镖头在亭中听得脸色惨白:“先生是说,我们这趟镖,押的不是货物,而是……灾祸?”
“是钥匙。”诸葛空转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开启乱世的钥匙之一。劫镖之人,恐怕并非贪图财物,而是要阻止这盒‘镇龙灰’到达栖霞寺——因为若龙气真被暂时镇住,某些人就无法趁乱取利。”
苏墨染沉默片刻,忽然道:“先生既知此中利害,接下来欲如何?”
诸葛空看她一眼,忽然笑了:“姑娘不问我为何懂得这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苏墨染平静道,“我只需知道,先生是友非敌,且心怀苍生。”
这话说得坦然,诸葛空反倒一怔。他收敛笑容,正色拱手:“在下诸葛空,师承天机阁。此番入世,本就是为观测天象异动而来。今日遇姑娘仁心济世,又逢此卦象,实乃天意。”他看向西南天际,那里乌云翻涌,隐有雷光,“墨染姑娘,你我所救,不过一二人;而天下将倾,何以扶之?”
苏墨染随他目光望去,细雨打湿她的鬓发。良久,她轻声开口,话语却重如千钧:
“医者,治病救人。若天下皆病,便医天下。”
诸葛空眼中亮起异彩:“好!那便请姑娘随我同去金陵。九龙玺若真现世,必伴血光灾疫。姑娘医术,届时可救万千生灵。而我……”他握紧手中铁伞,“需查清背后是何人在推动这一切,更要找出‘应劫之人’。”
“应劫之人?”
“天机谶语有云:‘七星聚,天劫至;七曜出,乱世平。’”诸葛空压低声音,“我出山前,阁主曾言,近日紫微星动,贪狼破军诸星皆显异象,对应七位身负天命之人已陆续入世。今日见姑娘,仁心通明,暗合‘天医星’之相;而我擅谋算,或应‘天机星’。若寻齐其余五人,或许真能在乱世中,为苍生争一条生路。”
苏墨染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又望向亭中那些侥幸得活的镖师。春风吹过,带来泥土与血腥混杂的气息。
她最终点头:“我去。”
两个字,定下了半生命运。
就在此时,官道尽头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快马冲破雨幕,马上是个灰衣人,背上插着面杏黄小旗,旗上绣着北斗七星图案。
灰衣人直奔长亭,翻身下马,将一封火漆密信递到诸葛空手中,单膝跪地:“阁中急讯!三日前,北疆雁门关外,有人引动紫微星力,剑斩隐龙卫!观星台推演,此人命格与‘天枢星’契合!”
诸葛空拆信速阅,神色变幻。末了,他抬眼看向苏墨染,将信纸递过:
“看来,我们要寻的第一位‘星’,已经出现了。”
苏墨染接过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北疆李归尘,身怀《北辰剑典》,紫微映命。速往会合。”
雨势渐大,天地苍茫。
远处的金陵城廓,在烟雨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而更远的北方,星图已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