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寒江孤影遗剑鸣,雪夜惊雷紫微生
朔风卷地,碎玉扯絮。
北疆雁门关外三百里,已是真正的绝域。腊月十七,子时刚过,雪原上连最耐寒的夜枭都缩在巢中,天地间唯余风声嘶吼。月光偶尔从浓云裂隙中漏下,照得千里雪原一片惨白,如巨兽尸骸。
“还有十里。”
雪丘后,李归尘缓缓吐出四字白气。他伏在深雪中已近两个时辰,玄色旧棉甲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乎与雪原融为一体。左手按着一柄制式铁剑,剑柄缠着的麻布浸透汗渍与血垢,磨得发亮。
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一名年轻士卒蜷在雪坑里,左肩缠着的布条渗出血色,已冻成暗红冰碴。
“李头儿……”士卒声音发颤,“追兵真会来?”
李归尘未回头,目光始终锁死东南方那条被风雪半掩的峡谷:“十三人。七骑六步,弓三弩二,领队的是个使链子枪的好手。”
士卒脸色更白:“您怎么……”
“雪地留痕,风送声息。”李归尘终于侧过脸。那是一张二十七八岁的面孔,肤色黝黑,颧骨如刀削,眉眼间有种久经风霜磨砺出的冷硬。最奇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深处却似映着某种极淡的、星子般的微光。“两个时辰前,他们在二十里外歇马。按脚程,此刻该到了。”
话音未落,峡谷方向传来隐约的马嘶。
来了。
李归尘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握住剑柄。这个动作他做过不下万次,从十六岁偷学军营里老卒的劈砍开始,到如今十一年边关血火,剑早已成了手臂的延伸。但今夜不同。
怀中那卷兽皮,正隔着棉甲透出微微暖意。
那是三日前,斥候队在五十里外雪谷中发现校尉尸体时,从他贴身内袋寻到的。兽皮质地奇特,非革非帛,触手温润。上面以朱砂绘着七幅星图,旁注文字非篆非隶,李归尘只识得末尾四个古字——《北辰剑典》。
“校尉拼死带回此物,必有深意。”当时同袍王伍喘着气说,“归尘,你识字最多,你收着。若我们……回不去,至少这东西不能落北漠蛮子手里。”
王伍没能说完。三支透甲锥从雪坡上射下,钉穿了他的咽喉、心口、小腹。
李归尘带着剩余七人且战且退,三日三夜,折了五个。追兵却如跗骨之蛆,死死咬住。直到今夜,这片绝地。
“待会儿我冲出时,你向西。”李归尘对年轻士卒低声道,“看见那处冰裂否?滑下去,顺暗河走,或许能活。”
“可您——”
“执行军令。”
四字斩钉截铁。士卒喉结滚动,最终重重点头。
峡谷口,黑影已现。
七骑呈扇形缓缓踏出风雪。马皆覆皮甲,蹄包毛毡,行进无声。当先一人身材高大,披着暗红大氅,手中丈二链子枪垂落雪地,枪头三棱透甲锥在月光下泛着幽蓝——淬过毒。
“李归尘。”红氅人开口,声音嘶哑如锈铁摩擦,“交出《北辰剑典》,留你全尸。”
李归尘缓缓起身,抖落满身积雪。铁剑出鞘,剑锋在雪光映照下,竟泛起一层极淡的霜白色泽。
“北漠‘血狼卫’,也识得中原文字?”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红氅人一挥手,六名步卒左右散开,张弓搭弩。三骑缓缓策马上前,成合围之势。
李归尘闭目,深吸一口凛冽如刀的寒气。
丹田处,那缕苦修十年方得的“北冥真气”开始流转。真气过十二重楼,经手太阴肺经,贯入右臂。这不是江湖上乘内功,只是边军普及的《铁衣劲》练到极致后,他自行揣摩出的一丝气感。以往对敌,最多让剑快三分、力重五斤。
但今夜,当真气行至臂弯时,怀中兽皮骤然发烫!
不是错觉。那暖流竟穿透棉甲,顺经脉逆流而上,直冲眉心。刹那间,李归尘“看”见了——
不是用眼。
是某种更玄妙的感知。风雪轨迹、敌人呼吸、弓弦绷紧的微响、甚至三丈外雪下冬眠地鼠的心跳……一切纤毫毕现。而天地间,无数极淡的银白细流正从星月垂落,汇向他手中铁剑。
《北辰剑典》残篇中那句始终不解的箴言,如惊雷炸响心间:
“引星辉为锋,以风雪为锷,心与剑合,可斩雷霆。”
原来……如此!
李归尘蓦然睁眼。
瞳中那点星芒骤然大盛!
“杀!”红氅人察觉不对,厉喝出手。链子枪如毒龙出洞,直刺心口。左右弓弩齐发,六道黑影裂空而至。
但李归尘的剑,动了。
没有招式。只是最简单的一记直刺。
剑锋所指,风雪倒卷!
并非比喻。以他为中心,方圆三丈内所有落雪、冰粒、乃至呼啸的朔风,竟真的随这一剑之势,化作一道狂龙般的白色漩涡,向前奔腾席卷。漩涡中,铁剑上的霜白剑光暴涨三尺,剑鸣清越,真如龙吟大泽,自九霄而落!
“剑意?!”红氅人骇然失声,链子枪改刺为守,在身前舞成密不透风的铁幕。
晚了。
霜白剑光触及铁幕的刹那,链子枪寸寸崩碎。剑势不绝,穿透红氅人护心镜,透背而出。余劲化作肉眼可见的环状气浪,轰然扩散。六支箭矢在半空中炸成齑粉,三名弓弩手如遭重锤,吐血倒飞。
一剑,破七敌。
雪原骤然死寂。剩余三骑僵立当场,战马惊惧长嘶,人立而起。
李归尘拄剑而立,面色惨白如纸。那一剑几乎抽空他全部真气与心力,经脉如被火燎,眼前阵阵发黑。但手中铁剑,剑锋上那层霜白光华仍未散去,反而与天上疏星隐隐呼应,发出微弱嗡鸣。
红氅人低头看着胸前碗口大的空洞,血还未涌出,已被寒气冻住。他缓缓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紫微……星动……原来是你……”
话音未落,人已仰面倒下,砸进深雪。
余下三人对视一眼,竟齐齐调转马头,狂奔而去,转眼消失在风雪中。
李归尘没有追。他踉跄走到红氅人尸身旁,蹲下身,从其怀中摸出一块铜牌。牌上刻着一匹对月长啸的孤狼,背面却以中原小篆铭文——“隐龙卫,戊字七号”。
隐龙卫。
大朔皇室直属,监察天下,先斩后奏。
李归尘握紧铜牌,指节发白。北漠血狼卫,为何会有大朔隐龙卫的腰牌?校尉拼死送回《北辰剑典》,隐龙卫追杀夺宝……这卷兽皮,究竟牵扯何等秘密?
怀中兽皮热度渐退。他将其取出,借着雪光细看。七幅星图中,第一幅“天枢”位的星辰,正微微发亮,与方才剑引星辉之感隐隐相合。
“北辰……紫微帝星……”李归尘喃喃。
传说紫微星乃帝星,主王朝兴衰。而这卷《北辰剑典》,首篇即引紫微星力。
他蓦然想起自己的身世——十六年前,雁门关守将在雪原拾得的婴孩,襁褓中仅有一枚刻着“李”字的残破玉佩。养父李老卒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尘儿,你非寻常人……当年那襁褓,是宫中御用的云锦……”
风雪更急。
李归尘将兽皮与铜牌贴身收好,提剑转身。年轻士卒已按令滑入冰裂,踪迹全无。他独自立于茫茫雪原,四野唯有风声呜咽。
东方天际,启明星亮起。
其下,一颗极淡的紫色星辰,正于将散的夜雾中,悄然浮现。
紫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