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没头没脑,像老天爷撕破了口袋,把水一股脑往下倒。山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阿朱抱着锁儿,衣服早就湿透了,冷得牙齿打颤。锁儿倒睡得安稳,小脑袋埋在她怀里,呼吸均匀,倒成了唯一的暖意。
“歇会儿吧。”乔峰拉住她,往旁边指了指。那里有个山洞,不大,却能遮雨。
进了山洞,乔峰捡了些干柴,不知从哪摸出火折子,“咔嚓”一声点燃。火苗舔着柴禾,发出“噼啪”声,总算驱散了些寒意。
丫鬟抱着胳膊,冻得嘴唇发紫,却还强撑着给锁儿掖了掖衣角。石头靠在洞壁上,眼皮打架,手里却还攥着那把锈柴刀,没敢松手。
“钟灵她……”阿朱想起留在黑风寨的钟灵,心里堵得慌。那丫头冲动是冲动,心肠却是热的,这次为了救他们,怕是凶多吉少。
乔峰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没说话,眉头却拧成了疙瘩。他不是不担心,只是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能在心里盼着那丫头机灵点,能自己脱身。
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动。
“谁?”乔峰猛地站起身,长刀出鞘,刀光在火光下闪得人眼睛疼。
洞外的人没应声,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借着微光,阿朱看见个佝偻的身影,背着个破麻袋,手里拄着根拐杖,一步步挪过来。
“是个讨饭的。”石头小声说。
那身影走到洞口,抬起头,露出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堆得像核桃,眼睛却很亮,直勾勾地看着火堆。
“行行好……给口热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阿朱看他可怜,从包袱里摸出块没吃完的干饼,递了过去:“老人家,拿着吧。”
老人接过干饼,没立刻吃,而是盯着阿朱看了半天,突然说:“姑娘……你是不是姓阮?”
阿朱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她自小跟着养父母姓朱,“阮”是她亲生父母的姓,除了死去的养父母,没几个人知道。
老人突然激动起来,手抖得厉害,指着她的脖子:“你脖子后面……是不是有颗红痣?”
阿朱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后面,那里确实有颗小小的红痣。她看着老人,突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你是……李大叔?”石头突然喊道。
老人猛地回头,看见石头,眼圈一下子红了:“小石头?你还活着!”
真是李大叔!黑风寨那个给石头塞馒头、给乔峰送水的伙夫!
“李大叔,你没死?”石头扑过去,抱住老人,眼泪掉了下来。
“没死,命大。”李大叔拍着他的背,又看向阿朱,声音发颤,“你娘……是不是叫阮翠娘?”
阿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阮翠娘,是她亲生母亲的名字!
“你认识我娘?”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大叔叹了口气,从破麻袋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块绣着莲花的手帕,边角都磨破了。“这是你娘的东西,当年她把你托付给我,让我找户好人家寄养,说等风声过了就来接你……”
阿朱接过手帕,上面的莲花绣得栩栩如生,和她小时候在养父母家见过的一块旧帕子一模一样。眼泪“唰”地掉了下来,砸在手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原来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她的亲娘,是惦记着她的。
“我娘她……怎么了?”阿朱哽咽着问。
李大叔的眼神暗了下去:“你娘是阮家的二小姐,阮家是江南的丝绸商,却暗地里帮着段王爷传递消息。后来被影阁的人发现,满门抄斩……你娘带着你逃出来,没撑到半年,就病死了……”
阿朱只觉得天旋地转,原来她的亲人,早就不在了。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心的空落。
“那你……”
“我是你娘的护卫。”李大叔抹了把脸,“你娘临死前,让我务必护你周全,别让你卷入这些江湖事。可我没本事,只能看着你被卷进来……”
他说着,从麻袋里掏出个小竹筒:“这是你娘留下的信,说等你长大了,要是想知道真相,就交给你。”
阿朱接过竹筒,手抖得厉害,刚想打开,就听见洞外传来马蹄声,还有人说话。
“仔细搜!阁主说了,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丫头和地图找出来!”
是影阁的人!他们竟然追来了!
“快!进里洞!”李大叔突然拉起阿朱,往山洞深处走。原来这山洞里面还有个小岔路,很隐蔽,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众人赶紧躲进里洞,李大叔用石头挡住入口,只留下条小缝透气。
影阁的人很快就到了洞口,火把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头儿,这里有火堆!”
“进去看看!”
脚步声进了山洞,火把的光扫来扫去,离里洞越来越近。阿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捂住锁儿的嘴,生怕他哭出声。
“奇怪,没人啊。”
“会不会藏起来了?搜!”
有人用刀戳着洞壁,离李大叔挡的石头越来越近。阿朱看见乔峰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显然随时准备冲出去拼命。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人喊:“不好了!段公子带人杀过来了!”
影阁的人一愣。
“他娘的!这时候来添乱!”为首的人骂了一句,“撤!先回寨里!”
脚步声匆匆离去,马蹄声也渐渐远了。
众人松了口气,瘫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段公子?是段誉?”阿朱又惊又喜。
“肯定是钟灵那丫头报的信。”乔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意,“那丫头命大。”
李大叔挪开石头,探出头看了看,确定影阁的人走了,才说:“此地不宜久留,他们肯定还会回来。”
“往哪走?”阿朱问。她现在脑子里乱得很,亲娘的信还没看,影阁的人又追得紧,实在不知道该往哪去。
李大叔想了想:“去苍溪县。”
“苍溪县?”阿朱愣住,“地图上标记了那里有细作……”
“正因为有细作,才更该去。”李大叔的眼神很亮,“你娘当年在苍溪县待过,说那里藏着能扳倒影阁的证据。而且……阮家的旧部,也在那附近。”
阮家旧部?阿朱心里一动。
“可我们手里的地图……”
“地图我看过了。”李大叔说,“那些红点不止是细作据点,还是影阁囤积兵器的地方。苍溪县的据点,藏着他们和西夏联络的密信,比兵器更重要。”
乔峰点头:“李大叔说得对。与其被他们追着跑,不如主动出击。找到密信,交给段王爷,就能彻底端了他们的老巢。”
阿朱看着手里的竹筒,又看了看身边的乔峰、石头、锁儿,还有刚刚相认的李大叔,深吸了口气。
是啊,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她娘的仇,阮家的冤,还有那些死在影阁手里的无辜百姓,都该有个了断。
“好,去苍溪县。”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点鱼肚白。山风吹进山洞,带着泥土的腥气,却也透着股清新。
阿朱打开那个竹筒,里面的信纸已经泛黄,上面是娟秀的字迹,写着她娘对她的期许,说若是生在太平年月,只愿她嫁个普通人,种两亩地,平安过一生,不必卷入这些刀光剑影。
阿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原来娘最大的心愿,和她现在想的一样。只是这江湖,由不得人选择。
“走吧。”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对众人说。
往苍溪县去的路,依旧难走,却好像多了点方向。李大叔熟悉地形,带着他们专走小路,避开了好几波影阁的巡逻兵。石头像个小大人,帮着探路、捡柴,偶尔还会给锁儿唱两句不成调的儿歌。
阿朱看着他们,心里那点淡淡的哀愁还在,却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勇气。
快到苍溪县地界时,李大叔突然指着前面的山坡:“你们看,那是不是你家的院子?”
阿朱抬头望去,只见山坡上有个小小的院落,屋顶的烟囱冒着烟,像是有人在做饭。
是她家!她和乔峰住了许久的那个小院!
“好像……有人在。”乔峰眯起眼,“门口晒着的,是你做的那些咸菜。”
阿朱的心猛地一跳。她离开时,院子是空的,谁会在那?
是影阁的细作?还是……
她加快脚步,往院子跑去,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那院子里的人,会是谁?苍溪县的平静,还能保住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得走下去。为了娘的嘱托,为了身边的人,也为了自己想要的那份安稳。
院子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做饭声,还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哼着小调。
阿朱的心跳得更快了,轻轻推开了门。
院子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阿朱?你可算回来了!”
是李大夫的妻子,王婶!她怎么会在这?
王婶看见她,眼圈一下子红了,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可算……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阿朱看着她,又看了看院子里晾晒的咸菜、打理得好好的菜地,突然明白了什么,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不管她走多远,总有个人在等她回家。
只是,这份平静背后,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王婶看着她,欲言又止,眼神里藏着些什么,像是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