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的风裹着沙,扑在窗纸上沙沙响。阿朱把那支断银簪放在桌上,就着晨光反复看——簪头的玉兰花刻得细致,断口处的毛刺还没磨平,像极了当年在山洞里被马蹄踩断时的模样。
“姐姐,乔叔叔被陛下叫去狩猎了,让我们也跟上呢。”石头跑进来,手里拿着件小披风,是给锁儿准备的,“乌兰说猎场有好多兔子,能做兔皮袄!”
锁儿听见“兔子”,从炕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扑向阿朱,手里举着乔峰雕的木兔:“兔兔……要!”
阿朱把孩子抱起来,用披风裹紧,指尖触到他后颈的小硬块——是块没长开的骨头,上次在野狼谷被西夏兵踹的,大夫说怕是好不了了。心里一酸,她低头在孩子额头亲了亲:“咱们去看乔叔叔打兔子,好不好?”
锁儿咯咯笑,小胳膊搂住她的脖子。
往猎场去的路上,乌兰驾着马车,嘴里哼着辽人的调子,欢快得很。阿朱掀开帘子,看外面的景象——草原一望无际,羊群像散落的珍珠,牧民骑着马飞驰,甩着鞭子吆喝,倒比中京王府自在多了。
“姑娘,您看那片林子。”乌兰指着远处的白桦林,“当年秦细作就是在那被抓的,听说他拼死把信物藏了,才没让耶律重元拿到。”
阿朱的心又提了起来:“什么信物?”
“不清楚,老人们说是个能让耶律重元掉脑袋的东西。”乌兰咂咂嘴,“后来秦细作的女儿来找过,翻遍了林子也没找着,还跟王府的侍卫打了一架呢。”
秦红棉来找过?阿朱攥紧了手里的断簪。难道她当年丢的这支簪子,就是秦细作藏的信物?可这明明是娘的遗物,怎么会和秦细作扯上关系?
到了猎场,耶律洪基和乔峰正站在高台上说话,旁边堆着不少弓箭。乔峰穿着辽人的皮袍,腰里别着弯刀,看着比在王府自在,看见阿朱她们,远远地挥了挥手。
锁儿挣开阿朱的手,迈着小短腿往高台上跑,嘴里喊着“乔叔叔”。乔峰弯腰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口,惹得孩子咯咯笑。
阿朱走过去,把断簪递给乔峰:“你再看看这个,真的是秦细作的信物?”
乔峰接过簪子,眉头皱得更紧:“我问过陛下,他说秦细作的信物确实是支玉兰簪,但簪尾刻着个‘秦’字,和这个不一样。”
“可这簪子怎么会在王府后院?”阿朱追问。
“或许是当年秦红棉落在那的。”乔峰把簪子还给她,“别想太多,等咱们回了苍溪县,这些事就都过去了。”
话虽这么说,阿朱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她走到旁边的白桦林边,想找乌兰说的那片藏信物的地方,刚走没几步,就看见林子里站着个女子,穿着绿裙,背对着她,手里把玩着支银簪——正是石头说的那支,簪尾断了!
是秦素心!她怎么会在这?
阿朱的心跳得像擂鼓,握紧了手里的断簪,悄悄躲在树后。
秦素心转过身,脸上带着冷笑,手里的簪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出来吧,阿朱姑娘,躲躲藏藏的,不像阮星竹的女儿。”
阿朱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来:“你认识我娘?”
“何止认识。”秦素心把簪子举到眼前,眼神怨毒,“当年若不是她把我爹的行踪告诉耶律重元,我爹怎么会被砍头?秦家怎么会被抄家?我和姐姐怎么会流落到这步田地!”
“我娘不会做这种事!”阿朱反驳,“她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秦素心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你告诉我,你这支簪子为什么会在她手里?这是我娘留给我爹的定情物,她凭什么拿着!”
阿朱愣住了。这簪子是娘的嫁妆,她从小看到大,怎么会是秦家的定情物?
“你撒谎!”阿朱的声音发颤。
“我撒谎?”秦素心从怀里掏出块玉佩,和秦红棉那半块“秦”字玉佩能拼在一起,只是上面刻的是“阮”字,“你看看这个!我爹和你娘是青梅竹马,这对玉佩就是证据!后来你娘为了攀附段王爷,背叛了我爹,嫁给了别人!”
阿朱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里的断簪“当啷”掉在地上。娘和秦细作是青梅竹马?她嫁给爹,是背叛?
“不可能……”阿朱摇着头,眼泪掉了下来,“我娘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秦素心捡起地上的断簪,和自己手里的拼在一起,正好是一支完整的玉兰簪,簪尾的“秦”字和簪头的玉兰纹严丝合缝,“当年我爹把簪子一分为二,一半给你娘,一半留给我,说等他完成任务,就带着你们母女走……结果呢?他等来的是耶律重元的刀!”
真相像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阿朱的心里。原来娘和秦细作有这么深的渊源,原来这支簪子藏着这么痛的过往。
“是我娘告的密?”阿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除了她,没人知道我爹的行踪。”秦素心把拼好的簪子举到她眼前,“你娘拿着这半支簪子,嫁给了段正淳,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可我爹呢?他死在乱刀之下,连个全尸都没有!我和姐姐被人追杀,像狗一样活着!”
阿朱说不出话,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想起娘临终前的样子,握着这支簪子,眼神里满是愧疚,当时她不懂,现在终于明白了——娘愧疚的,或许就是这件事。
“所以你恨我,想杀我?”阿朱问。
“何止想杀你。”秦素心的手摸向腰间的毒针囊,“我要让你和你那个段王爷爹,还有所有姓段的人,都为我爹偿命!”
“住手!”乔峰不知何时站在林边,手里的弓箭对准了秦素心,“秦红棉就是为了阻止你报仇,才把你关在秦家堡,你怎么就不明白?”
秦素心看见乔峰,眼神更狠了:“你个契丹狗,也配管秦家的事?当年若不是你爹帮着耶律重元,我爹怎么会死!”
乔峰的脸色变了变,握着弓箭的手紧了紧。
“姐姐!”石头抱着锁儿跑过来,看见秦素心,吓得往阿朱身后躲,“就是她!上次想推我下悬崖!”
秦素心的眼神闪了闪,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往旁边的干草堆扔去:“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干草堆瞬间燃起大火,浓烟滚滚,很快就蔓延到白桦林!
“不好!”乔峰拉着阿朱往林外跑,“快离开这!”
秦素心站在火光里,笑着,绿裙被火舌舔着,像朵燃烧的花:“阮星竹,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背叛的下场!”
猎场的侍卫很快赶来灭火,可火势太大,烧了半个林子才被扑灭。秦素心早就没了踪影,只在灰烬里留下那半支断簪,和阿朱的那半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两滴凝固的血。
阿朱坐在地上,看着那两支断簪,心里空落落的。原来娘的一生,藏着这么多秘密和愧疚。原来她和秦红棉、秦素心之间,有着这么深的渊源。
乔峰走过来,把她搂进怀里:“别想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阿朱的声音很轻,“她是我娘,我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耶律洪基也走了过来,看着地上的断簪,叹了口气:“当年的事,不全是你娘的错。耶律重元用你娘的家人威胁她,她也是没办法……秦细作知道后,主动暴露行踪,就是为了保你娘周全。”
阿朱猛地抬头:“真的?”
“陛下怎么会骗你。”耶律洪基道,“秦细作是个汉子,临死前还求我护着你娘,别让她被耶律重元的人找到……”
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带着点暖意。原来爹和娘,都不是她想的那样。原来这世间的恩怨,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锁儿伸出小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姐姐,不哭。”
阿朱把孩子抱进怀里,看着远处的草原,心里那点恨意渐渐散了,只剩下淡淡的哀愁。这江湖的债,一代又一代,到底要还到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秦素心并没有走远,正躲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猎场的方向,手里握着耶律重元和西夏王的密信正本,眼神阴狠。
“姐姐,你想护着她,我偏不。”她低声说,转身消失在草原深处,“这恩怨,总得有个了断。”
夕阳把草原染成了金红色,阿朱捡起地上的两支断簪,紧紧攥在手里。她知道,秦素心不会善罢甘休,这残簪牵出的旧缘,还会带来新的风波。
可她不怕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娘和秦细作的选择,都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守护。她也要像他们一样,守护好身边的人,守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只是这安宁,还能守多久?
阿朱看着乔峰的背影,他正和耶律洪基说着什么,眉头紧锁。她知道,这猎场的火,烧起来的不只是林子,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阴谋。
草原的风,又开始吹了,带着烟火的味道,也带着风雨欲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