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的风比上次更烈,卷着枯叶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阿朱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褂子,手里攥着娘留下的短刀,刀鞘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
按秦红棉说的,账本藏在狼窝深处的石缝里,就是上次找到凭证的那个山洞。可她走了快一个时辰,别说狼窝,连像样的山洞都没见着——这谷里的石头长得都一个样,风吹过石缝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暗处哭。
“该不会记错了吧?”阿朱蹲下来喘口气,腿肚子转着筋。来时段王爷派的亲兵在谷口接应,说这谷里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让她见机行事,别硬闯。可这连地方都找不着,哪谈得上硬闯。
正犯愁,忽听见前方传来“咔哒”一声,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阿朱赶紧往石头后面躲,短刀出鞘半寸,刀尖对着声音来处。
树影里钻出来个人,穿着灰扑扑的布衣,背着个药篓,手里还拿着个小铲子,正蹲在地上挖什么。看清那人的脸,阿朱愣了——是李大夫!
苍溪县那个戴老花镜、脾气怪得像驴的李大夫,怎么会在这?
李大夫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撞见她,手里的铲子“当啷”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你怎么在这?”
“这话该我问您。”阿朱从石头后走出来,短刀没收回,“您不是在县城给乔大哥治伤吗?跑这来挖什么?”
李大夫捡起铲子,拍了拍身上的土,眼神躲躲闪闪:“我……我来采点药,谷里的‘止血藤’长得好,治外伤管用。”
“止血藤长在向阳的坡上,您往背阴的石头堆里钻什么?”阿朱盯着他,“再说,您那老花镜都没带,看得见药草?”
李大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硬道:“我……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得着!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阿朱没再追问,心里却打了个突。这李大夫看着像个普通乡医,可上次乔峰从悬崖下被救,说是被采药老汉所救……该不会就是他?
“您认识乔峰?”阿朱试探着问。
李大夫的手猛地一抖,药篓里的药草滚出来不少:“认……认识又怎样?他是你男人?你管得着?”
这话呛得阿朱脸一红,却更确定了——这老头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来找样东西。”阿朱放缓了语气,“一个账本,藏在狼窝的石缝里。您要是常来这谷里,说不定见过?”
李大夫的眼睛亮了亮,又迅速暗下去,蹲下来假装整理药篓:“狼窝?早没狼了,上个月被一伙当兵的剿了,说是狼偷了他们的干粮。那山洞……被火药炸塌了半边,哪还有什么石缝。”
炸塌了?阿朱心里一沉。秦红棉没说这事,怕是她也不知道。
“那您知道……炸山洞的是哪路兵?”
“谁知道呢。”李大夫背起药篓就要走,“穿的衣裳花花绿绿的,不像是大理兵,也不像辽兵……你赶紧走吧,这谷里不安全,前两天我还看见有人扛着刀四处晃。”
他走得急,药篓底掉下来个东西,滚到阿朱脚边。是个小小的狼头木雕,刻得歪歪扭扭,和乔峰给锁儿的那个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阿朱捡起木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这老头,果然和乔峰有关系。
“李大夫!”她追上去,把木雕递给他,“您掉东西了。”
李大夫看见木雕,手猛地缩了缩,像是被烫着了,声音都发颤:“这……这不是我的。”
“不是您的,怎么会在药篓里?”阿朱盯着他的眼睛,“是乔峰给您的,对不对?上次救他的,就是您吧?”
李大夫的肩膀垮了下来,叹了口气,摘下头上的破草帽,露出满是白发的头:“那混小子……就知道给人添麻烦。”
原来李大夫年轻时是个走江湖的郎中,跟着乔峰的亲娘待过一阵子,算是半个旧识。上次乔峰从悬崖坠下,被他救到谷深处的草屋里,养了快一个月才醒。乔峰怕阿朱等人担心,没说草屋的事,只说是“采药老汉”,没想到会在这撞见。
“他让您来这的?”阿朱追问。
“他那后背的伤哪下得了床。”李大夫哼了一声,“是我自己要来的。那混小子临走前念叨,说这谷里藏着要紧东西,怕被坏人抢了。我想着来看看,能挪个地方就挪个地方,省得他惦记。”
阿朱心里一暖。原来乔峰什么都想到了,连这账本都记挂着。
“可您说山洞被炸塌了……”
“炸塌了才好。”李大夫往深处指了指,“我早把那石缝里的东西取出来了,藏在草屋里。那帮当兵的炸了个空,白费劲。”
阿朱又惊又喜:“真的?账本在您那?”
“不然我天天往这谷里跑?”李大夫白了她一眼,“跟我来吧,别在这杵着,刚才看见几个穿黑衣服的往这边来了,鬼鬼祟祟的。”
跟着李大夫往谷深处走,路越来越难走,尽是没膝的野草和尖利的碎石。李大夫看着年纪大,脚程却比阿朱还快,时不时弯腰采株草,嘴里还念叨着“这‘活血丹’治内伤好”“那‘断肠草’碰不得”,倒真像个采药的。
走了约莫两炷香,前方出现个低矮的草屋,藏在巨石后面,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门口还种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倒有几分烟火气。
“就这。”李大夫推开门,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土灶,墙角堆着不少药草。
他从灶膛里摸出个黑陶罐子,打开盖子,里面果然放着个油纸包,解开一看,是本线装的账本,纸页都发黄了,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还有不少红手印。
“就是这东西?”阿朱拿起账本,刚翻了两页,就听见屋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是西夏口音!
“搜!仔细搜!那老头肯定把东西藏附近了!”
李大夫赶紧把阿朱往床底推:“快躲进去!我应付他们!”
阿朱还想争辩,被李大夫一把按进床底,木板“吱呀”一声盖上,只留了道缝透气。她在床底蜷着身子,听见李大夫把陶罐藏回灶膛,又慢悠悠地坐在门口,拿起刚才挖的草根擦起来。
门被踹开,冲进来四五个穿黑衣的西夏兵,为首的脸上有道刀疤,眼神狠戾:“老头!看见个穿青布褂子的女人没?”
“女人?”李大夫眯着眼,像是没睡醒,“啥样的女人?我这谷里除了狼,就是兔子,没见过人。”
“少装蒜!”刀疤脸一脚踹翻了药篓,药草撒了一地,“我们看见你跟她说话了!把她交出来,再把你藏的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我藏啥了?”李大夫往地上啐了口,“我一个挖药的老头,能藏啥?藏你家祖坟不成?”
“找死!”刀疤脸抽出刀,架在李大夫脖子上,“说不说?”
李大夫脖子一梗:“有本事你砍!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活够了,砍了我,你们更别想找到东西!”
床底的阿朱攥紧了短刀,手心全是汗。这李大夫看着脾气怪,骨头倒硬得很。
刀疤脸显然没料到这老头这么犟,犹豫了下,挥挥手:“给我搜!”
西夏兵翻箱倒柜,土灶被扒得底朝天,床板都被掀了,却没往床底看——大概觉得这破床底下藏不住人。
“头儿,啥都没有!”
刀疤脸盯着李大夫,眼神阴沉沉的:“你最好别骗我,不然……”他用刀背拍了拍李大夫的脸,“下次来,就不是搜东西这么简单了。”
说完,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门被甩上,阿朱刚想从床底爬出来,就听见李大夫“哎哟”一声,像是受了伤。她赶紧推开木板钻出来,看见李大夫捂着胳膊,血正从指缝里往外渗——刚才刀疤脸用刀背拍他时,怕是被划到了。
“您怎么样?”阿朱赶紧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想给他包扎。
“没事,小口子。”李大夫推开她的手,指着桌上的账本,“赶紧把这东西拿走,送回大理给段王爷,别再放我这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阿朱点点头,把账本仔细包好,塞进怀里贴身的地方。
“您跟我一起走?”
“我走了谁在这盯着?”李大夫瞪她,“那帮孙子肯定还会来,我在这能给他们添点堵。再说,谷里的药还没采够,乔峰那混小子的伤得用。”
阿朱鼻子一酸,说不出话。这老头嘴上厉害,心却热得像火。
“那您多保重,我……我会让段王爷派人来护着您。”
“别!”李大夫赶紧摆手,“我这一辈子就怕麻烦,你让当兵的来,不等于告诉西夏人我在这?放心,我在这谷里待了几十年,藏起来谁也找不着。”
阿朱知道他脾气倔,没再劝,只是把身上带的干粮和碎银子都塞给他:“您留着用。”
李大夫没推辞,揣进怀里,又从药篓里拿出个小布包:“这个给你,‘解毒散’,西夏人的毒大多能解,路上小心。”
走出草屋时,风更紧了,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阿朱回头看了眼那低矮的草屋,李大夫正蹲在门口整理被踹翻的药草,背影佝偻着,却透着股硬气。
她攥紧了怀里的账本,加快了脚步往谷口走。得赶紧把这东西送回去,别让李大夫的心血白费。
可刚走到上次遇见狼的那个山洞附近,就听见前方传来打斗声,还有人喊:“把账本交出来!”
是西夏兵!他们没走,在谷里设了埋伏!
阿朱心里一紧,赶紧往石头后面躲,想绕开他们从另一条路走。可刚转身,就撞见个人,那人穿着黑衣,脸上带着狞笑,手里的刀正对着她的胸口——是刀疤脸!
“原来在这!”刀疤脸的刀劈了过来,“看你往哪跑!”
阿朱赶紧往后躲,刀劈在旁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她握紧短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拼了命,也不能让账本落到他们手里。
可她只有一个人,对方却有五六个,刀光剑影瞬间把她围在中间。
“抓活的!”刀疤脸狞笑着,“王爷说了,这小娘们长得俊,带回去正好……”
话没说完,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怒喝:“放开她!”
阿朱回头,看见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山坡上冲下来,手里挥舞着根木棍,虽然身上还带着伤,动作却依旧迅猛——是乔峰!
他怎么来了?!阿朱又惊又喜,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乔峰显然是追着她来的,看见她被围,眼睛红得像要冒火,木棍抡得像风车,一棍就把最前面的西夏兵打趴在地。
“你怎么来了?”阿朱一边躲闪刀锋,一边喊。
“你跑这么快,我能不来吗?”乔峰的声音带着喘息,后背的伤口怕是裂开了,动作明显有些吃力,“快!往谷口跑,亲兵在那!”
阿朱想跟他一起走,可西夏兵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根本没空隙。刀疤脸的刀直劈乔峰的后背,显然知道他有伤在身!
“小心!”阿朱想也没想,扑过去推开乔峰,自己却被刀划中了胳膊,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阿朱!”乔峰怒吼一声,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木棍横扫,正打在刀疤脸的腰上,那人惨叫一声滚在地上。
可更多的西夏兵围了上来,手里的刀闪着寒光。阿朱看着乔峰渗出血的后背,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是大理兵的声音!
“援兵来了!”阿朱又惊又喜。
西夏兵脸色大变,刀疤脸捂着腰站起来:“撤!”
一群人转眼就消失在密林里。
乔峰再也撑不住,腿一软倒在地上,阿朱赶紧扑过去扶住他,眼泪掉在他渗血的后背上:“你怎么这么傻!谁让你来的!”
“我不来……谁护着你……”乔峰笑了笑,眼神温柔得像水,“你可是……我的阿朱娘子啊……”
说完,头一歪,晕了过去。
阿朱抱着他,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火把,心里又暖又疼。这傻子,总把她护在身后,自己却弄得遍体鳞伤。
谷里的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血迹,像是在诉说着未完的厮杀。她知道,这账本交到段王爷手里,西夏人的阴谋就能粉碎,可她更知道——只要这江湖还在,这样的刀光剑影,怕是永远也躲不掉。
只是此刻,抱着怀里温热的人,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阿朱突然觉得,再苦再难,只要他还在,就总能走下去。
只是她没看见,不远处的树影里,李大夫正背着手站着,老花镜后的眼睛闪着光,嘴角偷偷扬着,像是在看一对闹别扭的孩子。
这谷里的故事,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