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就动身,马车在碎石路上颠簸,锁儿被晃醒了,也不哭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车窗外飞掠的枯草,小手抓着阿朱的衣襟,像只受惊的小猫。
“还有多久到?”阿朱掀帘问赶车的老兵。
老兵往前方指了指:“翻过那道山梁,就是野狼谷了。您瞧,那谷口像不像只张开的狼嘴?”
阿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晨曦里,两座山夹出道窄窄的谷口,风从里面灌出来,“呜呜”地响,真像狼在嚎。她心里没来由地发紧,攥紧了袖中的短刀。
秦红棉坐在车辕上,手里转着根毒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地方邪乎得很,听说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
“是被狼吃了?”石头扒着车窗问,小脸吓得发白。
“比狼更狠的是人。”秦红棉哼了一声,“西夏兵早就派人搜过,进去的都没回来,怕是中了辽国守将的圈套。”
阿朱想起地图上标着的“暗哨”“陷阱”,心里更沉了。乔峰留下的这条路,果然不好走。
到了谷口,慕容复让人把马车藏在密林里,只带了几个身手好的弟兄,和阿朱、秦红棉一起步行进去。石头想跟着,被秦红棉按住了:“你在这看着锁儿,照顾好他就是大功一件。”
石头噘着嘴,却乖乖点头,从怀里掏出块啃了一半的窝头,塞给锁儿:“弟弟乖,等我们回来。”
锁儿抱着窝头,咯咯地笑,口水蹭了石头一手。阿朱看着这一幕,心里暖了暖,揉了揉石头的头:“我们很快就回来。”
进了谷,光线一下子暗下来,两旁的山壁直上直下,长满了带刺的灌木丛,风一吹,枝条刮得“沙沙”响,像有人在暗处窥伺。
“跟着我踩的脚印走。”慕容复走在最前面,折扇时不时拨开挡路的藤蔓,“地上有绊马索。”
阿朱紧跟着他,眼睛盯着脚下,不敢乱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突然出现片空地,地上躺着几具西夏兵的尸体,身上的衣服被撕成了条,伤口却不像是刀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是被陷阱里的铁夹子夹断了腿,再被……”秦红棉没说下去,脸色发白。
阿朱捂住嘴,差点吐出来。这哪是守将,分明是索命的恶鬼。
“小心!”慕容复突然低喝一声,拉着阿朱往旁边一躲。只见头顶落下张网,上面缀满了尖刺,要是被罩住,准得成筛子。
网刚落地,山壁后就射出一排箭!慕容复的弟兄反应快,举盾挡住,箭簇“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什么人?”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辽口音。
慕容复折扇一收:“我们是乔峰的朋友,来取他托你们保管的东西。”
山壁后沉默了片刻,走出十几个穿辽兵服饰的汉子,个个面黄肌瘦,手里的刀却擦得雪亮,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
“乔峰?”独眼龙冷笑,“他早就不是辽国的人了,还有脸来要东西?”
“他是为了阻止战乱才……”阿朱想解释,却被独眼龙打断。
“少废话!”独眼龙的刀指向阿朱,“他害死了我们将军,这笔账还没算,你们还敢送上门来!”
害死了将军?阿朱愣住。乔峰什么时候害过辽国的将军?
秦红棉护在阿朱身前,毒针捏在手里:“说话小心点!乔峰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独眼龙猛地提高声音,“我们将军奉萧大王的命令守在这里,就是他,联合宋人杀了将军,还想夺走议和的凭证!”
萧大王?是耶律洪基?阿朱的心猛地一跳,难道乔峰真的……
“你胡说!”慕容复的折扇指向独眼龙,“乔峰怎么可能杀自己人?”
“是不是胡说,你们去问问将军的坟!”独眼龙往谷深处一指,“就在前面的山洞里,尸体还没凉透!”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阿朱看着独眼龙悲愤的眼神,不像是装的,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我们要见凭证。”阿朱定了定神,“不管将军是怎么死的,这东西关系到两国百姓的性命,不能落在西夏人手里。”
独眼龙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罢了,看在你是个女子的份上,带你们去见将军。但你们要是敢耍花样,别怪我们不客气!”
往山洞走的路上,阿朱心里七上八下的。如果将军真是乔峰杀的,那他留下地图,到底是为了什么?
山洞里很干燥,点着堆火,火光映着洞壁上挂着的辽国旗帜。洞中央放着副简易的棺材,用木板拼的,连漆都没刷。
独眼龙走到棺材前,声音哽咽:“将军,乔峰的朋友来了,您看看,是不是他们杀的您?”
他掀开棺材盖,里面躺着个中年汉子,穿着将军的铠甲,胸口插着把匕首,刀柄上刻着个“乔”字!
阿朱的脸瞬间白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这把匕首,她见过,是乔峰随身携带的那把!
“现在信了吧?”独眼龙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就是他!他假装来取凭证,趁将军不备,下了毒手!”
秦红棉也愣住了,手里的毒针“当啷”掉在地上:“不可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讨好宋人!”独眼龙怒吼,“他早就忘了自己是辽人!”
阿朱看着那把匕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不信,不信乔峰会做出这种事。可匕首不会说谎,刀柄上的“乔”字,是她亲手帮他刻的。
“这匕首……”阿朱的声音发颤,“能让我看看吗?”
独眼龙警惕地看着她,却还是点了点头。
阿朱走到棺材前,拿起匕首,指尖划过刀柄上的刻字。这字刻得很深,边缘却很光滑,显然用了很久。可将军胸口的伤口,边缘很整齐,不像是用了很久的旧匕首造成的。
“这匕首……不是杀死将军的凶器。”阿朱突然开口。
独眼龙一愣:“你胡说什么?”
“你看。”阿朱指着伤口,“伤口边缘很新,没有铁锈,而这把匕首,常年用,刀身难免有锈迹。杀将军的,是把新匕首,有人故意用乔峰的匕首栽赃他!”
众人都凑过来看,果然像阿朱说的那样。独眼龙的脸色变了变:“那……会是谁?”
“西夏人。”慕容复道,“他们杀了将军,拿走了凭证,再嫁祸给乔峰,让辽宋互相猜忌,他们好坐收渔利。”
独眼龙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难怪……难怪我们搜遍了将军的尸体,都没找到凭证……”
山洞里一片沉默,只有火光噼啪作响。阿朱把匕首攥在手里,心里又气又疼。气的是西夏人的阴险,疼的是乔峰平白受了这么大的冤屈。
“我们得找到凭证。”阿朱的声音很坚定,“不能让将军白死,更不能让乔峰背这黑锅。”
独眼龙看着她,眼神里的敌意渐渐变成了愧疚:“姑娘,是我错怪你们了。将军生前说过,乔峰是辽国的英雄,绝不会背叛。”
“凭证会藏在哪?”慕容复问。
“将军说过,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独眼龙想了想,“会不会在……狼窝?”
狼窝?阿朱心里一紧。谷里真的有狼?
“这谷里有只头狼,跟将军混熟了,从不伤人。”独眼龙道,“将军常把重要的东西藏在狼窝里,说没人敢去。”
众人面面相觑。去狼窝找东西,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去。”阿朱握紧匕首,“乔峰的冤屈,我必须洗刷。”
“我跟你去。”秦红棉捡起地上的毒针,“多个人多个照应。”
慕容复点点头:“我带弟兄们在外面接应,你们小心。”
独眼龙给他们指了路,就在山洞后面的密道里。阿朱和秦红棉走进密道,里面黑漆漆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快到出口时,隐约听见“嗷呜”的狼嚎,还有东西啃骨头的声音。阿朱的手心全是汗,握紧了乔峰的匕首——这把匕首,今天或许要用来对付他生前的“朋友”了。
出口外是个小山洞,果然有只大灰狼趴在里面,正啃着块骨头,看见有人进来,猛地站起来,绿幽幽的眼睛盯着她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别动!”阿朱低喝一声,慢慢举起手里的匕首,“你认识这个吗?这是乔峰的!”
狼盯着匕首看了看,突然放下了前爪,喉咙里的声音也变了,像是在撒娇。
阿朱愣住了。它真的认识乔峰?
秦红棉也松了口气,刚想往前走,狼却突然冲过来,用鼻子拱了拱阿朱的手,然后转身跑进山洞深处,回头看了看她们,像是在招手。
“它让我们跟它走。”阿朱道。
两人跟着狼往山洞深处走,里面竟然很宽敞,铺着些干草,角落里堆着些骨头,还有个小小的木箱。
狼用爪子扒了扒木箱,然后退到一边。
阿朱打开木箱,里面果然放着个卷轴,还有封信,是将军的字迹:“乔峰吾弟,若吾遭不测,凭证交你。西夏狼子野心,切勿让其得逞。辽宋和平,系于一念。”
阿朱的眼泪掉了下来。将军到死都信着乔峰,而她差点就信了那些谣言。
她拿起卷轴,刚想打开,洞外突然传来厮杀声,还有独眼龙的惨叫:“西夏狗!你们怎么进来的!”
是西夏兵!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秦红棉脸色一变:“不好!有内鬼!”
狼突然低吼起来,挡在她们身前,绿幽幽的眼睛盯着洞口。
阿朱握紧匕首,看着手里的卷轴。这东西,是和平的希望,也是催命的符。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映红了洞口。阿朱知道,一场恶战,又要开始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谷口的马车旁,石头正抱着锁儿,警惕地看着一个慢慢走近的身影——是那个穿绿裙的女子,眼角的痣在阳光下泛着光,手里拿着块玉佩,正是乔峰的那半块。
“小朋友,”女子笑得温柔,“阿朱姐姐让我来接你们。”
石头抱着锁儿,一步步往后退,小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砍柴刀。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命运。
狼谷里的风,还在“呜呜”地嚎,像在为谁哭泣。这江湖的恩怨,何时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