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兵的脚步声踏碎了林间的寂静,段正淳让人埋了阿碧的尸体,又把那枚银锁系回孩子颈间,叹着气:“这可怜的娃,连亲娘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阿朱抱着孩子,小家伙不知何时又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摸了摸孩子颈间的银锁,冰凉的金属硌着手心,像揣着块化不开的冰。
“先回营吧。”段正淳拍了拍她的肩,“赫连铁树吃了败仗,暂时不敢再来,咱们有时间慢慢找孩子的亲人。”
回营的路走得格外沉。大理兵们扛着兵器,脚步拖沓,甲胄上的血渍结了痂,像块块丑陋的补丁。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矛尖的“呜呜”声,像在哭。
阿朱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突然想起阿碧说的话——“在这江湖上,能活下来就是本事”。可这孩子,这么小,他的本事是什么?是被人抢来抢去,还是在刀光剑影里苟延残喘?
营里的帐篷重新搭了起来,却比之前矮了半截,像是被打蔫了的庄稼。伙房里飘着药味,伤兵们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头发紧。
段正淳让人收拾了间干净的帐篷给阿朱,又送来些米汤。阿朱用小勺喂孩子,小家伙饿坏了,小口小口地吞着,嘴角沾着米渍,像只偷吃东西的小猫。
“给他起个名吧。”段正淳坐在旁边,看着孩子,眼神软了下来,“总不能一直叫‘孩子’。”
阿朱想了想,摸了摸孩子颈间的银锁:“就叫锁儿吧,盼他平平安安,像锁一样牢靠。”
“好名字。”段正淳笑了笑,眼里却藏着愁——他派出去找乔峰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锁儿吃饱了就睡,小呼噜打得匀匀的。阿朱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心里五味杂陈。这孩子是无辜的,可他的存在,总让她想起阿碧的算计,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像根细刺,扎得人不舒服。
半夜时,锁儿突然哭了起来,闭着眼睛,小手乱抓,嘴里喊着:“娘……娘……”
阿朱赶紧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从阿碧那里听来的江南小调。锁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小嘴还在嘟囔着,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像抓住救命稻草。
阿朱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不管他是谁的孩子,总归是条小性命,在这苦江湖里,能有个人抱抱他,总比没人管强。
接下来的几天,阿朱就守着锁儿,给他喂奶,换尿布,像个真正的娘亲。段正淳偶尔来看他们,带来些布料和吃的,话里总绕着乔峰,却又不敢多说,怕惹她伤心。
慕容复大部分时间都在营外巡查,回来时总带着身尘土,脸色一天比一天沉。这天他刚进帐,就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赫连铁树在召集人马,看样子是想打南诏皇陵的主意。”
阿朱的心猛地一沉:“他不是拿到地图了吗?”
“那是半张。”慕容复指着纸条,“他在找另一半,据说在段延庆手里。”
段延庆?阿朱想起那个瘸腿的恶人,心里发慌:“他不是死了吗?”
“没死透,被人救走了。”慕容复的眉头皱得很紧,“现在江湖上到处都是找他的人,西夏兵,吐蕃喇嘛,还有些不知名的门派,都想抢那半张地图。”
阿朱摸了摸怀里的锁儿,他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小手抓着她的手指。这孩子,怕是又要被卷进这场纷争里了。
“要不……把地图给他们吧?”阿朱的声音很轻,“我不想再有人因为这东西死了。”
“不行!”段正淳突然走进来,脸色铁青,“那是大理的根基!给了他们,大理就完了!”
“可再争下去,会死更多人。”阿朱看着他,“张婆婆,沈爷爷,慧能师太……还不够吗?”
段正淳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苦,可有些东西,不能让。”
阿朱没再说话,只是抱着锁儿走到窗边。营外的山坡上,大理兵们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却透着股悲壮。这江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傍晚时,守营的士兵突然来报:“王爷,外面有个和尚求见,说认识阿朱姑娘。”
“和尚?”阿朱愣住,“我不认识什么和尚啊。”
“他说他叫虚竹。”
虚竹?阿朱想起乔峰偶尔提起的那个小和尚,心里一动:“让他进来。”
虚竹还是老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长得憨憨的,看见阿朱就脸红:“阿朱姑娘,我……我是来找乔大哥的。”
“你知道他在哪?”阿朱的眼睛亮了起来。
虚竹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个包裹:“这是乔大哥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他对不起你,让你好好照顾自己。”
包裹里是件厚厚的披风,还有些碎银子,最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是乔峰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阿朱,江湖路险,莫要再等。若有来生,愿你做个寻常女子,嫁个寻常人家,平安一生。”
阿朱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滴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他果然是走了,走得这么干脆,连句再见都不肯说。
虚竹看着她,手足无措:“乔大哥他……他也是没办法,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你,还害了那么多人……”
“我知道。”阿朱擦干眼泪,把披风紧紧抱在怀里,上面好像还残留着乔峰的体温,“他去哪了?”
“不知道,他说要去赎罪。”虚竹叹了口气,“他杀了太多人,想做点什么弥补。”
阿朱望着窗外的夕阳,心里的哀愁像潮水般涌上来。赎罪?这江湖里的罪,哪是说赎就能赎的?
虚竹没多留,临走前塞给阿朱一串佛珠:“这是我在灵鹫宫求的,保平安的。”
阿朱捏着佛珠,木质的珠子温润,却暖不了她冰凉的心。
夜里,锁儿又哭了,比之前更凶,怎么哄都没用。阿朱抱着他在帐里来回走,嘴里哼着歌谣,心里却空落落的。
突然,帐外传来动静,像是有人在偷听。阿朱握紧短刀,走到门边,猛地掀开帘子——外面空无一人,只有风吹着旗帜,发出“哗啦啦”的声。
是错觉吗?
她刚想关门,就看见地上有个小小的脚印,像是孩子的。阿朱的心猛地一跳,往远处望了望,黑暗里,似乎有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锁儿的亲娘?不可能,她已经死了。
那会是谁?
阿朱抱着锁儿,站在帐外,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不知道暗处藏着的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她只知道,平静的日子又要结束了。
锁儿突然不哭了,伸出小手往黑暗里指,嘴里含糊地喊着:“娘……娘……”
阿朱的心猛地一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黑暗里,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像狼一样。
是赫连铁树的人?还是来找地图的?
她握紧短刀,抱着锁儿往后退了退。这江湖的苦,果然没那么容易熬过去。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悄无声息地往后退,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通向营外的密林。
一场新的危机,正在悄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