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圣庵的山门掉了半扇,剩下的那扇被风刮得吱呀响,像位喘不上气的老太太。阿朱扶着沈老头往里走,脚踩在满地的银杏叶上,软乎乎的,却带着股霉味——显然许久没人打理了。
“慧能师太在吗?”阿朱朝着正殿喊,声音撞在空荡荡的殿宇里,显得格外孤单。
正殿的蒲团倒了一地,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供桌上的瓷瓶裂了道缝,插着束干得发硬的野菊。一个穿灰布僧袍的老尼从偏殿走出来,手里拄着根竹杖,眼泡肿得老高,像是刚哭过。
“是小石头家的亲戚?”老尼的声音发颤,竹杖在地上点得笃笃响,“快进来吧,外面风大。”
偏殿倒还算整齐,靠墙摆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褥子,墙角堆着些晒干的草药。老尼给众人倒了水,是温的,带着股淡淡的菊花味。
“城里都乱成这样了,你们怎么还敢往外跑?”老尼叹了口气,“昨天有群喇嘛从庵前过,说要找什么金步摇,凶得很。”
阿朱心里一紧,刚想说话,就见乔峰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是颗小石子。她会意,没提步摇的事,只说:“我们是来躲雨的,等天好了就走。”
老尼没再问,只是默默地搓着草绳,竹杖靠在腿边,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游坦之蹲在门槛上,铁头罩对着外面的雨,铁链在地上绕了两圈。阿朱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段延庆——那个总戴着铁面具的人,到死都没摘下来过,不知道他本来的样子,是不是也藏着许多心事。
“饿了吧?”老尼突然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煮点粥,缸里还有点米。”
厨房的烟囱很快冒出烟,带着股焦糊味。阿朱凑过去看,见老尼正蹲在灶台前,用吹火筒使劲吹,火星子溅了满脸。灶台上摆着个豁口的碗,里面只剩小半碗米,看着可怜。
“我来吧。”阿朱接过吹火筒,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师太,这庵里就您一个人?”
“嗯。”老尼用布擦着碗,“徒弟们前阵子被家人接走了,说外面不太平……”她的声音低下去,“就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守着这庵堂,也算对得起菩萨。”
粥煮好时,天已经擦黑了。米少水多,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掺了些野菜,吃起来有点涩。众人围着灶台蹲成一圈,没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呼噜声和外面的雨声。
沈老头喝了两口,突然放下碗,抹了把嘴:“老婆子,明天咱们回药铺看看吧,能捡点药渣也好……”
“捡什么捡!”老太太瞪他,“命都快没了,还惦记那些破烂!”话虽硬,眼圈却红了。
阿朱看着他们,心里酸酸的。好好的日子,就被这些江湖纷争搅得稀碎,像这碗粥里的野菜,涩得人喉头发紧。
刚放下碗,就听庵外传来马蹄声,还有人喊:“里面的人出来!搜查!”
是星宿派的人!
乔峰瞬间把阿朱往灶台后推,自己抓起墙角的扁担:“你们躲起来,我去应付。”
老尼突然拦住他,竹杖往地上一顿:“别硬拼。跟我来。”
她带着众人往后院走,推开柴房的门,里面堆着些干柴,墙角有个地窖口,盖着块石板。“快下去。”老尼掀开石板,“这窖能通到后山,当年慧能师太为了躲兵灾挖的。”
阿朱和游坦之先跳下去,接着是沈老头夫妇,乔峰断后。老尼正要盖石板,突然停住,从怀里摸出串佛珠塞给阿朱:“拿着。见了慧能师太,就说三圣庵的了尘送她的。”
“您不跟我们走?”阿朱急道。
“我这把老骨头,怕什么?”了尘师太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你们快走,别管我。”
石板“哐当”一声盖上,地窖里顿时一片漆黑,只剩上面传来了尘师太的声音:“官爷里面请,庵里就我一个老尼……”
地窖里的土腥味呛得人难受。阿朱摸着墙壁往前走,指尖蹭到些湿滑的苔藓,冷得像冰。游坦之不知从哪摸出个火折子,点亮时,才发现这地窖窄得很,只能容一人侧身走,头顶的土时不时往下掉。
“这能通出去吗?”沈老头的声音发颤。
“能。”乔峰在前头开路,“我摸着有风吹进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面果然出现光亮,越来越大,最后“哗啦”一声,游坦之推开了出口的石板,外面是片竹林,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洒下片清辉。
众人爬出来,瘫坐在竹林里,大口喘着气。阿朱回头看向三圣庵的方向,那里隐隐有火光,还有丁春秋的怪笑,心里像被什么揪着疼。
“了尘师太她……”沈老太太抹着泪。
“她不会有事的。”乔峰沉声道,“星宿派的人要找的是我们,不会为难一个老尼。”话虽这么说,他的眉头却皱着。
阿朱攥紧手里的佛珠,珠子被体温焐得发烫。她突然想起了尘师太塞佛珠时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不只是嘱托,还有种豁出去的决绝。这江湖,到底要吞噬多少无辜的人?
游坦之突然站起来,铁头罩转向竹林深处:“有人。”
脚步声从竹林外传来,很轻,像是刻意放轻的。阿朱握紧匕首,只见月光里走出个人,白衣胜雪,正是慕容复,只是脸色苍白,左臂缠着绷带,渗着血。
“你没事?”阿朱惊喜道。
“死不了。”慕容复笑了笑,走到她身边,“赫连铁树被我引到城外的陷阱里了,暂时追不上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朱手里的佛珠上,“这是……”
“三圣庵的了尘师太给的,说见了慧能师太就交给他。”阿朱把佛珠递过去。
慕容复接过佛珠,突然脸色一变,从里面抽出张纸条,借着月光一看,上面只有三个字:“兵符假。”
“兵符是假的?”阿朱愣住,“那金步摇……”
“步摇是真的,但里面的兵符是假的。”慕容复的声音发沉,“了尘师太是想告诉我们,段前辈藏的兵符,从头到尾都是幌子。”
这反转来得太突然,众人都懵了。沈老头喃喃道:“那他们争来争去,杀来杀去,到底图个什么?”
没人能回答。竹林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像谁在低声叹息。
阿朱突然想起阮星竹信里的最后一句话:“江湖路远,人心叵测,守住本心就好。”原来娘早就知道兵符是假的,她要保护的,从来不是什么兵符,而是段家和大理的百姓,不让他们被这虚假的纷争牵连。
可现在,了尘师太怕是凶多吉少,三圣庵也没了。这假兵符,终究还是害了人。
慕容复突然握紧纸条:“慧能师太在哪?”
“不知道。”阿朱道,“了尘师太只说这佛珠能找到她。”
“后山有座观音庙,慧能师太以前常去那。”沈老头突然开口,“我年轻时跟她打过交道,她懂医术,救过不少人。”
“去观音庙。”乔峰站起身,“不管兵符是真是假,总得弄明白这背后的事。”
众人往后山走,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阿朱看着慕容复的背影,他左臂的绷带又渗了血,却走得很稳,像棵被风雨打弯却没折断的竹子。
她突然觉得,这江湖虽然苦,虽然乱,却总有人在撑着,像了尘师太,像沈老头夫妇,像身边这些人。他们或许平凡,或许有很多缺点,却在关键时刻,愿意为了别人挺身而出。
只是,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
观音庙的方向隐隐传来钟声,在夜里飘得很远,像一声悠长的叹息。阿朱望着那个方向,心里的哀愁像月光下的雾气,浓得化不开。而她不知道的是,庙前的石阶上,正站着个穿红袍的僧人,手里捻着串佛珠,正是鸠摩智。
一场新的风波,又要开始了。